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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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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玉微每一日都在盼望着安姒的回归。
院子里的火棘树从树苗长大,又慢慢长出一团团米黄色的小花,再到红色的火棘果从树上掉落,如此几个轮回,她仍然还没有回来。
可是,谢玉微早已习惯等待了,即使她一点消息都没有捎回来,他依然保持那一份期待的心意,悬悬而望她的平安而归。
他们约定好了啊,待到谢玉微及冠之时,安姒会亲手给他戴冠。
“她会回来的,只不过是时间的长短而已。”谢玉微每次都对着那些询问安姒消息的人微笑地回答。
一天,两天,三天......两千零一天,每一天都是这么不留人情的过去了,谢玉微依然都是那个装束,穿着青色的直裾,一根红色的发带系在发丝上,画笔很少离手,画纸上永远都是那几棵火棘树,但是即使他很仔细地照顾它们,它们也在渐渐失去生气,今年就剩下唯二的两棵了。
“你们也要坚持住呀,你们的另一个主人还没看到你们长大的样子呢,咳咳咳。”他摩梭着树枝的手指收回,握成拳头抵在嘴唇,不过几息,红润的唇变得苍白。
“还说你们,我自己也不行了。”他好笑地坐回椅子。
“公子,公子。”他身边侍从连竹的叫声由远及近。
谢玉微闻声而望,看着他狼狈的身姿,嘴角轻翘,“怎么了?”
“安小姐,安小姐她要回来了!”连竹气都没有喘顺,直接告诉他这个令人惊喜的消息。
“斯拉——”椅子划出刺耳的声响,但是此刻没有人会注意。
他紧张地抓住连竹的手臂,本带着一丝病容的苍白脸庞浮起几分血色,艰难地问道,“你说的,是真的吗?”
“是真的,安小姐已经进城门了,再过不久就要到府门了。”
“我们走,去府门等她。”他踉跄了几步,急忙往大门跑去。
“等等我呀,公子。”话音刚落,连竹只见他家公子不过一弹指,身影已经越过拱门,消失于回廊。
“真好。”连竹在原地低声地说,袖口一抹眼眶,也急急跟上。
谢玉微一直是期待她凯旋而归的,即使他在大门口看到她跟其他人一起屈驾回来,还是微笑地注视她下马,看着她对别的公子笑容以待。
看着她拜过她的母亲和父亲,最后站到他面前,对他说,“好久不见啊,玉微。”
他也僵着笑容对她说,“好久不见,安姒。”
连眼睛都不敢多眨一下,生怕下一刻泪水就不受控制流下。
她回来了,假的终究成不了真,他彻底明白了这个事实。
“这是你喜欢的男子吗?”谢玉微偏过头,看向被她一直牵着的男子。
“是啊,”她爽朗一笑,抓紧男子的手,男子微红着脸,忸怩地说别闹。
他们两个站在一起,就能让人想到岁月静好,确实是一对般配的金童玉女,登对极了。
“恭喜你们,”他退开几步,“别让大家候着了,进去吧。”
人群络绎不绝,谢玉微继续站在门边上默默注视她带着他进了主堂,应该是要见太姥姥吧,他想,他觉得他应该愤怒,甚至是控诉都可以,但是没有,他的心毫无波动。
“公子?”连竹担忧地望着他。
谢玉微摆了摆手,低声道,“我没事,我们回去吧。”
他的步伐缓慢又有点摇晃,连竹连忙上前去搀扶他,谢玉微嘴唇动了动,好似说了什么却又没有发出声音。
又过了几日,据说安姒要成亲了。
听到这个消息时,谢玉微的手只是顿了一下,继续作画,“我知道了。”
只是被画坏的火棘树再怎么改,仍然于事无补。
看到他这个样子,连竹抢走他的笔,一双眼睛里布满了怒火,“公子,凭什么你等了她那么久,结果她却这么对你,你认下了,我认不下。”
他慢慢张开手指,将弄毁的画一点点卷起来,未干的墨渍从背面渗出,他停了一下继续动作,整幅画收好后,他才回连竹刚刚的话。
“连竹,安姒喜欢谁是她的自由。”
“是我一厢情愿觉得她会喜欢我,”他终于开始面对这个现实。
是啊,他怎么能忘记了呢,他跟安姒本来只是一句戏言才成为未婚夫妻的,早在安姒决定去军营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分开了。
......
“玉微,玉微,你可不可以假装我的未婚夫郎?”小安姒蹲在小玉微旁边,可怜兮兮地问。
小玉微停下作画的手,低头看向小安姒,“怎么了?”
“阿娘说,我非要去军营的话,除非我有夫郎才可以。”
小玉微也学她蹲着,按捺心里的激动,学她托着腮,“可以呀,反正我也没有未婚妻。”
“真的吗,玉微,你太好了,”小安姒激动地抱住他,“我这就给娘亲说去。”
她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拉住小玉微,“玉微,还是你跟我一起去吧,娘亲肯定不信我。”
小玉微踉踉跄跄跟在她后面,即使这样,也依然挡不住他闪闪发亮的双眼。
结果,安姨仍然不同意小安姒去军营。随后,小安姒萌生一个大胆的想法,决定偷偷去。
那天,她拉着小玉微说,“玉微,等我变成大将军后,你以后加冠礼我来给你加,这样就没人敢说你坏话了。”
“不可以作为妻主吗?”他有些失落。
“嗯?妻主吗,可是娘亲没有同意我去军营,我们做不成未婚夫妻。”
看着小玉微仍然失落的表情,她瞅了瞅四周,将墙边的几棵树苗挪到他们之间。
她指着树苗,笑着对他说,“玉微,等这几棵树苗长大了,我回来的时候,要是还没有喜欢的人,我们就在一起好了。”
小玉微没有戳破她的空话架子,只是含着泪笑着对她说,“我会照顾好它们,等着你回来的。”
小安姒放心地摸了摸他的头,翻墙离去。
......
谢玉微回过神的时候才发现,他的泪水已经出卖了他,怎么可能不在意,从他当年失去父母后,安姒把他拉出深渊,他就已经把她当成他生命中最后的一根浮木了。
他拭去泪珠,抱住连竹,“连竹,安姒也有喜欢别人的权力,不能因为她不喜欢我,就认为她是错的。”
“公子,呜——”他哽咽着,“我在替你难过,明明一直等她的是你啊,安小姐她若喜欢上别人,哪怕捎上一口信也好,白白让你等她那么多年。”
“没事,别哭。她只是,忘记了而已。”谢玉微一边抚摸着连竹的发丝,一边看着窗外的火棘树。
“我们该离开这里了。”他对着连竹说。
农历八月十七,宜嫁娶。
透过层层街道,仍可以断断续续听到响彻天地的鞭炮声,以及吹锣打鼓的声音。
“都住那么远了,这鞭炮声怎么还这么吵,真烦人。”连竹不满地说。
谢玉微轻笑一声,“好了,快回家去吧。”
“可是公子,我不太放心,你一个人可以吗?要不我还是不回去了。”
“我没事,你就回去吧,你爹爹病情这么严重,若能见到你,想必也能够好转一些。”
“那我,我就先回去了,公子你别多喝酒呀,我给你温了一小壶,只能喝那一点哦。”他喘喘不安地提起包袱出门,临出门的时候仍不放心地回头望向他的主子。
待到连竹的身影完全看不到,谢玉微才敢咳嗽出声。
方有些好转,他坐在椅子上静默了良久,直至身上一阵发凉,才回神来。
刚要站起身,胸口一阵剧痛,谢玉微抑制不住地咳嗽,唇角溢出一抹血丝,他只是轻轻擦掉,暗暗对自己说,“你什么时候都可以死,唯独今日不可以。”
至少不要在安姒的新婚之日死去,他不想给她的婚礼增添一抹阴影。
他移步到庭院,走到火棘树旁边,从安府移植出来后,一棵火棘树已于当日死去,就连现在这棵,也在一点点失去生机,干枯的树枝还顽强地挂着,残留几片发黄的叶子。
石桌上连竹温着的清酒已发凉,谢玉微摩挲着杯子,然后对着被墙壁挡住的安府方向敬酒。
“新婚快乐,安姒。”他抿了一小口,太冷了,似乎连着身体和心脏都被刺骨寒温冻伤。
他闷声低咳了几声,又想起连竹离开时连连嘱托他不能多喝酒的样子,谢玉微轻笑一声,提着酒壶坐在火棘树下,侧靠着树干。
还是那身青色的直裾,发丝用红色的发带系着。
“就剩下我和你了。”他用另一只没有拿酒的手摩挲火棘树的纹路,“我们一起坚持走完这一段路吧。”
天空逐渐昏暗,暗沉沉的夜色高高地挂着几颗星星,他有点累了,手指已经无力握住酒壶,却仍然对自己加油,“今天还没过去呢,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可以睡了。”
耳边传来更夫打锣的声音,“咚——咚!咚!咚!”
四更,第二天来了。
谢玉微嘴角勾起一抹微笑,终于放心地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