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魁记事》九辑

12、23—24

　　23

　　上官一，你放我出去！
　　杜牡丹用力拍打着木门，却无人回应。

　　死寂的贾府弥漫着让人难耐的寒意。

　　贾财主瞄了眼正堂上的上官一，又与一旁同样不知所措李副官对视了一眼。

　　将军，您这样做怕是不好吧。
　　在对视中稍弱一筹而功败垂成的贾财主不得不硬着头皮，开了个头，怎么说她也是书生他媳妇，有夫之妇，您这样明抢，是犯了法令的。

　　上官一不言，李副官上前继续道，将军，虽然那小娘子长得还算清秀，但也就是在这山坳坳里，回了城，比她标致的女子多得是，将军何必委屈自己。

　　上官一依旧不言。
　　只是传来一声脆响，上官一手中瓷杯被捏得粉碎。

　　她是我上官一的女人。
　　上官一说。

　　将军，将军！李副官在背后叫道。

　　杜牡丹成为花魁的第三年，府前江家上门提亲，被蝎子妈妈的毒蝎刺了一下。烟云楼前依旧车水马龙、络绎不绝，花魁杜牡丹的身价也依旧像火箭一样窜得厉害。

　　锦王爷派人来接杜牡丹，说是给他的一位远到的朋友助兴。

　　杜牡丹身着大朵牡丹翠绿烟纱碧霞罗，逶迤拖地粉色水仙散花绿叶裙，低垂鬓发斜插镶嵌珍珠碧玉簪子，坐着小轿款款而至。

　　锦王爷拥着杜牡丹，指着旁坐的人，说，牡丹，这位就是本朝大名鼎鼎的镇国将军上官一。
　　杜牡丹嫣然而笑，将军有礼了。

　　上官一的眼是冰冷的，比起六年前他透露得更多的是一种让人心寒的冷漠与睥睨。
　　像极了当年将军府外沈大夫人看她的眼神。

　　锦王爷笑着说，牡丹，还不为我们天夙的英雄敬酒。
　　杜牡丹莞尔娇笑道，只怕上官将军不愿接奴家的情。
　　唉，何出此言。
　　锦王爷付之一笑，我们这位将军也是惜花，爱花之人。
　　真当如此。杜牡丹靠在锦王爷胸膛，一双眼望着上官一依旧没有丝毫变化的神情，讪笑，那还真是牡丹怠慢了不是。这杯酒就当牡丹给将军赔礼了。

　　望着杜牡丹递进的酒，上官一突然狂笑三声，好，好，好。
　　仰头便是一饮。

　　将军真是海量。杜牡丹陪笑道。

　　今日本王很是高兴，既有上官将军这般辅国之才为友，又有牡丹这般丽人相伴，锦王爷挑起杜牡丹的下颚，调笑道，君子如此，夫复何求。
　　王爷====上座中，杜牡丹一声娇咛，又向男子胸膛埋进了几分=======

　　真不愧是金陵第一的花魁。
　　宾客席上有人窃窃私语。
　　唉，那是，怎么说杜牡丹也值这个，坐在上官一身侧的兵部侍郎伸出手指在底下比划了一下，现在是不同往日了，想要再尝尝这娘们的滋味不是亲王郡爷难啊。
　　唷，听侍郎这话，有猫腻啊。
　　唉唉哎，往昔矣，不足为道，再说在这堂上还有几人没爬过花魁娘子的床，就连中丞大人=====。
　　嘿嘿，侍郎大人喝多了吧，慎言，慎言。
　　是啊，是啊，酒误酒误。众人哗然笑之。

　　上官一喝着酒，听着身侧传来的淫笑交谈声，又极富深意地瞟了眼上座亲昵得让他作呕的身影。他恨杜牡丹，恨她对自己的背弃，恨他对自己的不信不忠。但是在心里的某一处，他还是爱着那个躲在柱子后偷窥的少女，那个纯洁得让他一见钟情的女孩。

　　王爷====上官一带了些醉意，道，难得今日王爷有如此雅兴，何不让末将舞剑一曲，以助一笑。
　　甚好，甚好！锦王爷拥着伊人在怀，又听上官一要舞剑，心情大好。

　　上官一命人奉剑一把，反手拔剑起舞，犹如蛟龙入海，又如凤凰涅盘。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
　　可怜白发生！

　　低沉的颂词声，锋利的剑风声，夹杂的是战场腾腾杀气，是将军不肯屈服的坚持。
　　锦王爷半含着的眼渐渐的清醒，不可否认他欣赏上官一，也想要笼络这位年轻却霸气的将军。

　　好！
　　锦王爷拍掌叫好，上官将军真是文武双全，本王敢笃定，你不当将军一定是当世最为出彩的文人。本王该赐你======这样吧，将军说一件想要的，无论是珠宝美玉，还是倾国佳人，只要本王有的，力所能及的，将军旦提无妨。

　　上官一单膝跪地，低垂的头谢恩。阴霾中，是冷笑，是揶揄。

　　王爷此言非虚。
　　君子一言四马难追。
　　那末将只要一人。
　　哦？锦王爷有些好奇，何人？
　　王爷身侧之人。

　　将军！
　　宾客席中有人急忙冲出，跪地道，王爷莫怪，上官将军这是酒后失言，醉话，醉话。

　　锦王爷瞟了眼胸口有些花容失色但依旧对他媚笑的杜牡丹，冷笑，酒后吐真言，陈大人难道不知此礼。
　　这======

　　上官将军，不是本王不允你的要求，只是杜牡丹并非本王的爱姬，你让本王如何忍痛割爱。

　　上官一抬眼，目视着目光深沉的锦王爷，道，这点末将自是明白，末将恳求的不过是日后，王爷莫要因这微不足道的烟花女子与末将在外头对上罢了。

　　微不足道，烟花女子？锦王爷玩味得咀嚼着这几字，但搂着杜牡丹的手劲让一旁的杜牡丹也不知觉得筹起眉头来。正当杜牡丹想要开言，锦王爷突然放开了她，仰天一笑。

　　好，上官将军，从今以后杜牡丹就是你上官一的女人。

　　24

　　一个合格的嫖客，他的字典中有一个词叫“逢场作戏”，而一个出色的妓女，她的骨子里则渗透着另一个词叫“真情假意”。所以在欢场中，妓女们对嫖客的情十个中有八个是装的，而嫖客们对妓女的情话十句中有也有八句是假的。剩下的那两分真的，自然是在假假得真，亲亲我我滚上被单的时候。

　　杜牡丹的一生中，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有无数的男人闯进过她的生命中，也有无数的男人被踹出她的视野中。高贵如锦王爷，富贵如江小儿======可是只有一个男人真真切切得走过了她人生中最美的六年。

　　云三娘骂她傻，为了一个根本不值得爱的男人差点毁了自己。
　　那时，杜牡丹只是一笑置之。

　　镇国将军上官一是一个寡义胜过深情，专横胜过温柔，狠毒胜过慈悲的男人。
　　云三娘如是说。
　　那时，杜牡丹扇了她一巴掌。

　　后来======

　　云三娘依旧是云三娘，而杜牡丹也依旧是杜牡丹，只是曾经的金陵双绝只剩一枝独占鳌头。

　　雷鸣响，鼓声起，长袖飞舞，芬芳弥漫========

　　杜牡丹坐在上官一的腿上，是笑，是哭，是苦，也是涩。

　　将军还记得馒头吗？

　　上官一一手紧紧搂着杜牡丹纤细的腰身，一手又仰头一杯下肚。

　　馒头？
　　上官一有些醉，有些痴，有些茫然。

　　杜牡丹搂过身旁男子的颈项，在他耳边轻声呢喃，馒头，她是我的贴身丫鬟=====将军您=====的女人。

　　杜牡丹笑，艳若盛开的红牡丹。

　　旋转的舞姿，悦耳的笑声，如一只飞向火焰的蝴蝶，欲飞欲落=====

　　杜牡丹成为上官将军女人的第一天，珠宝斋李员外送来的请柬被劈得粉碎。
　　杜牡丹成为上官将军女人的第二天，江东郡王派来的家丁被将军好好招待一番。
　　杜牡丹成为上官将军女人的第三天，户部尚书的长公子捡着血淋淋的左手逃出了烟云楼。
　　杜牡丹成为上官将军女人的第四天===========
　　杜牡丹成为上官将军女人的第五天===========
　　===========
　　杜牡丹成为上官将军女人的第七天，冠绝天下的杜花魁成了江少夫人。

　　天桥的八卦们夸夸而谈着这场震动京师的旷古悲恋。爱上花魁的将军，爱着黄金的花魁，孰真孰假，又有何人说得清。

　　但是，杜牡丹不后悔，正如那年，她只是笑着哭着站在门外=======

　　上官一说，他喜欢她。
　　上官一说，他喜欢她的呻吟，她的哭叫，她的身体。
　　上官一说，他喜欢进入她身体后的快感、刺激、热情。
　　上官一说，她比她更能激起他的情欲，他的温情。

　　那一夜，她就站在门外，而她所爱的男人却把她的贴身丫鬟压在桌上，疯狂的，肆意的，有恃无恐的。

　　上官一说，她比她干净，因为她还是个处子。

　　杜牡丹只是笑，笑着哭了，笑着在那个男人的身下呻吟，笑着承受那个男人一个又一个的耳光，一句又句的嘲弄。

　　再后来，她答应江家的求婚，在上官一匆匆返回边境的当天，她把自己卖了个天价。

　　全天下最为昂贵的花魁。

　　杜牡丹用自己的方式报复那个她爱了六年，思了六年又念了六年的男人。

　　上官将军的禁胬成了别人的女人。

　　她给威震四方的堂堂镇国将军扣上了顶大大的绿帽子。

　　她无悔。

　　耳边是震耳欲聋的雷鸣，眼前是爱恨交织的旧情人，杜牡丹却只能笑，她的爱给了另一个男人，而现在她所爱男人的命却掌握在曾经爱过的人手中，这是多么因缘机会的讽刺。

　　开门！开门！
　　屋外传来熟悉的喊声。

　　书生！

　　杜牡丹重未想过还能再见书生一面，可是，现在，此刻，他就在她面前，隔着一道门，站在雨中。

　　花花花====我来接你了。
　　他笑言，单肩背着行囊，牵过她的手。

　　===我不是花花====
　　我知道。
　　你是杜牡丹，天下独此一人的杜花魁，但那有怎样？

　　杜牡丹抬眼，看着书生深情的双眼，有那么一刻，她想就这样和书生一起走。可是=======
　　那人就站在身后======

　　手被打落。

　　她笑。

　　你以为你是谁！
　　我杜牡丹是金陵城首屈一指的妓女，全天下最贱的女人，爬上我的床的男人非富既贵，你以为你是谁？
　　说白了，你就是个一穷二白的穷酸书生。
　　我和你=====
　　那只是玩玩！

　　花花花，你不是，你不是！
　　他说，摇着她的肩哭道。

　　喝！书呆子，你真是我见过最傻的男人。和妓女谈真情？你不是读过很多书吗。
　　难道那些圣贤中没讲过，戏子无义，婊 子无情吗？

　　杜牡丹笑，笑得癫狂，笑得妖媚。

　　而书生只是看着她，呆呆得，不知所措========

　　哎呀，书生，你怎么在这。
　　雨中跑来两人。
　　是铁匠和他媳妇。

　　雨依旧在下，打在屋檐上，打在油伞上，打在书生的身上，也打在杜牡丹的心里。

　　书呆子，跟这种不要脸的女人还有什么好说的。铁匠说。
　　书呆子，别犯傻了，回去，大姐让黑子他娘给你聘个比这个女人好上百倍的清白人家。铁匠媳妇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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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帘中，书生只是看着她，即便被来人拽走，他还是不眨眼地看着她，痴情的，绝望的，伤感的。

　　上官一站在屋檐下，目睹了一切，不笑不怒，很是平静地望着门栏处的杜牡丹嫣然回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