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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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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气散退,秋风渐起,树下满是蝉蜕。
“今年夏天已经过去了,再也不用听见讨人厌的蝉叫了。”宫女一边打扫着地上的蝉蜕,嘴里一边嘟囔着。
“嬷嬷,为什么夏天过去,就听不见蝉叫了呢?”羽川不是很明白。
“娘娘,夏虫不能语冰。蝉是夏虫,它只能活到夏天。”嬷嬷恭敬答道。
“这样啊!”羽川喃喃道,心里竟有些艳羡,“真好啊……”
羽川进宫已经三年了!
今天,她又被贴身嬷嬷训斥了,说自己不该爬上屋顶去救那只翅膀受伤的小鸟。
“娘娘千金之躯,要为了这么一个小畜生,伤了身子怎么得了……”话还未说完,又忙打自己的嘴巴,“呸呸呸,奴婢食言,请娘娘责罚。”
三年了,她总是这样,每次教训完自己之后又恭敬地请罪,千篇一律地套路看得羽川直打哈欠,也不理会,只一门心思逗着桌上刚刚包扎完的小鸟。
嬷嬷一时无言,顿了顿,正准备再次开口劝解,忽听门外来报,“皇上驾到!”
一时间,屋内众人纷纷跪地请安,唯有羽川一动不动,依旧逗着小鸟。
“娘娘……”嬷嬷慌了神。
“行了,都下去吧!”年轻的天子快步走进屋内,显然并未在意羽川的无礼,只是驱散了所有下人。
众人纷纷领旨退下,活像涨潮时岸边的螃蟹,乌泱泱地爬上岸,又乌泱泱地退回。
“今天又上房顶了?”天子的语气不似嬷嬷那般苦口婆心,而是多了几分无奈。
羽川有些委屈,指了指眼前活泼跳跃的小家伙,“我只是想救这只小鸟。”
“你也是,只要开口,什么名贵的鸟没有,何必为了这么一只做这样危险的事,摔伤了怎么办?”天子的语气不由加重,却也是实打实的关心。
但是,羽川却并不领情,越发委屈,声音也不由高了,“这哪里危险了,你明明知道我不会摔伤!”
翻墙爬树,这是她从小都做的事情,对她而言,这些便如在平地行走一般。可自打她进了宫,就再也没有这么做了。她身边总会为一大群人,动不动就跪下,求她爱惜千金之躯,她也不知道,她这身体怎么就这么值钱。
“你……”天子一时语塞,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一拂长袖,愤然而去。
羽川也不阻拦,更不认错,任由他摔门而去。
不一会儿,刚才退下的奴才纷纷拥入房内,脸上都带着或惊恐或担忧的神情。
“娘娘,皇上也是担心您,您何必这样。”嬷嬷又开始一本正经地说教。
羽川愣愣地听着嬷嬷喋喋不休的唠叨,看着眼前伤了翅膀扑腾着想要飞走却飞不起来的小鸟,无奈地叹了口气。
羽川和黎翕算是师兄妹。她是师父随手捡来的孤女,黎翕是师父的得意弟子。两人从小在一块,习武练字,爬山戏水,打猎喝酒……是最亲密关系最好的人。只是,她一直都不知道,她最亲最爱的师兄,是皇帝的儿子,也就是未来的天子。
三年前,先帝驾崩,众臣来到师父那迎接新帝回京。一向温和开朗的师兄脸上布满愁绪,他说,他要到一个最危险最孤独的地方去了,问羽川愿不愿意陪他一起去。
当然愿意!
很小很小的时候,他们就一起约定好了,要永远永远在一起。这么多年,师兄一直对自己疼爱有加,既然他要去那么危险那么孤单的地方,自己一定要陪着他。
于是,她跟着他,来到皇宫。
起初,她一点儿也不明白,这里到底哪里危险哪里孤单了?这座宫殿那么大,又那么漂亮,人也那么多,那么好看,一切都那么新奇。
可没多久,嬷嬷被送到她身边,开始板着脸教她所谓的“规矩”:走路步子不能迈太大,要有仪态;吃东西要细嚼慢咽,不能狼吞虎咽;衣着打扮要得体,头上要戴好重好重的首饰;还有要怎么行礼,怎么接受别人行礼……
她不是没想过找黎翕抱怨,可是,每次师兄来看她,脸上总带着疲惫和焦虑,她心软了,忍下了这所有令人厌恶的“规矩”,一个月后,新帝正式登基,她也就这么稀里糊涂,成为新帝后宫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妃子。
原以为,头昏脑涨的册封大礼之后,一切都会轻松起来,日子也会慢慢好起来。毕竟,自己也不是不能吃苦的人。从小跟着师父,晨起练功,晚间习字,不也就这样过来了吗?
可渐渐的,她发现事情好像并不是这样。成为所谓的“妃子”之后,那些令人厌恶的“规矩”并没有因此减少,反而越来越多。她喜欢的食物,刚吃了几口,嬷嬷便劝住,说什么“不过三”;夏日里她想去摘荷花,还没下水就有一群人围在她面前跪着求她“开恩饶命”;她想小酌几杯,还未起兴就被嬷嬷劝阻说“伤身”……
以前,她到哪里都来去自如。现在,都到哪儿都是乌央乌央一群人跟着。再好的风景,也无心欣赏;再精致的食物,也味同嚼蜡。
而且,近来,她越来越爱和黎翕吵架。她想练武,黎翕不让她再碰刀剑,说不安全,把她的兵器全换成没有开锋的花架子;她想出宫走走,黎翕又说不安全,要等到他不忙了之后带她一起去;她想养些动物,黎翕总怕这个会抓伤那个会咬伤,最后送她一大缸锦鲤……久而久之,入宫之前那些赖以生存的本领,她慢慢的,都不会了。她变得好像宫里任意一个花瓶,一点用也没有。
她越来越不开心,越来越觉得难以忍受,就越喜欢和黎翕吵架,就如同今天这样……
夜幕降临,殿内早早灯火通明。羽川不喜欢各色琉璃彩灯,把这些全部换成蜡烛。屋内屋外,摆满了一排排燃烧的蜡烛,她忽然有个念头:要是我的生命和这些蜡烛一样短暂就好了,这样我是不是很快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她手一抖,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吓了一跳。自己才双九年华,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可是,要是这漫长的几十年都在这里度过,这日子,又会多难熬啊……
正出神,一双有些冰冷的大手从背后抱住自己,突然起来的微寒让她身子有些发颤。
“羽川,别和我生气了。”每次吵完架,黎翕都这么哄她,算是认错。
她知道,作为天子,黎翕对着别人都是自称为“朕”,只有在她面前,才会重新称呼“我”,他在乎她,而她又何尝不在乎他呢?为了这份在乎,她在这里坚持了三年。未来还会坚持多少年呢?她不知道!
想到这里,她有些莫名的恐惧,转身抱住了他,将头埋进他的胸膛,似乎能获得暂时的安全。
“你知道我多害怕你也离开我吗?”少年略带委屈的呢喃,最终化成密集的吻,带着点点温暖,融化寒冷。
我不会离开你!
我真的,不会离开你吗?
不会吧……
原来,曾经坚定不移的诺言,也会变得迟疑。
立冬这天,下起了今年第一场雪。星星点点,一沾到地面就化了。
也在这天,羽川将伤势恢复的小鸟高高抛起,“飞吧,趁着天气还没有最冷,快飞吧!”
小鸟窜向天空,在她头顶盘旋几圈之后,长叫几声,振翅飞走。
羽川一直目送着它,越飞越远,越飞越远,直到……再也看不见它的身影。
“娘娘为何不把它留到明年开春,那时候天气也暖和。现在已经这么冷了,万一……”嬷嬷有些不解。
“我怕把它留到明年春天,她就不会飞了!”羽川遥望着一望无际的灰蒙天空,这上面,早已没有飞鸟的存在。
是啊,鸟儿都飞走了。留下来的,都是些被折断翅膀的金丝雀。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变得有些多愁善感,说的话也越来越矫情。明明自己以前最讨厌这样啊!
立后的传言不知不觉间在整个宫里流传。据说是大臣们觉得贵妃冠宠六宫太不像样,再加之她的出身实在太低,难以担当后宫之主。所以,大臣们纷纷进谏,希望皇上选一个出身名门的女子为皇后。
以前,羽川对这些事很有兴趣的,哪个师兄师弟出了什么事,她都是第一时间竖起耳朵去打听。可自从进宫以来,每天似乎都有各式各样的传言,比以前的新奇,也比以前的惊悚,却再也不能激起她的兴趣了。
“嬷嬷,皇后是要做什么的?”她不解地发问。
“皇后负责掌管六宫,辅助天子。”嬷嬷回答地很简单。
“那么,你以前拿给我的那些账本册子,也都会是皇后管理咯?”她的册封大典后不久,嬷嬷不知从哪里找出一堆各种各样的账本册子,说是后宫开销还有各种仪式礼节,都需要羽川操办。
她一项对数字头疼,看着一堆一堆头晕脑胀的册子,要不是嬷嬷拼死阻拦,她早就一把火全烧了。现在好了,有专门的人来负责管理这些,倒也不是一件坏事。要是,她的性子再好一些,没准自己还能交个朋友。她在宫里一个朋友都没有,实在无聊的紧。
所以,晚上黎翕吞吞吐吐地说起立后的事情,她立马表示赞成。
“你就一点都不生气?”黎翕倒像是生气了。
“我为什么要生气?”按照嬷嬷的说法,这时给她请了个帮手,她应该高兴啊。
“羽川,没有一个女子愿意和别的女人分享自己的丈夫,你是真的大度,还是不在意?”黎翕的声音带着阵阵寒意。
丈夫?分享?
对了,羽川忽然想起来。三年之前,他们也是举行了册封大典。那一天,她带着沉重的头饰,穿着别扭的衣服,晕头转向地忙完了所有仪式。
那天,他对自己说,“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妻子了,我会护你一辈子。”
因为这句话,即使那天有再多她厌恶的,她也是满心欢喜的。
原来,成为她妻子的那天,自己是那么开心……
“可是……”她死死盯着他,一字一句挤出,“你和别人不一样。”
这是嬷嬷常劝解她的话。他们吵架了,嬷嬷要她体谅他,因为他是天子,他和别人不一样;自己不想学规矩,默默劝她,他和别人不一样,他担负的是整个天下,所以他身边的人一举一动也要注意,不能让他难堪;当自己生病发烧特别难受的时候,他好几天没来看自己,嬷嬷也劝她,他和别人不一样,他是万民的天子,担负着天下,他也很不容易……
他和别人不一样,他和别人不一样……
她真的,很不喜欢这句话。
“你为什么要和别人不一样。”她终于也忍不下这委屈,眼泪止不住地流下。
黎翕一愣,并没有回答,只是长叹一口气,将她揽入怀中,“羽川,对不起,很多事情,我也不想……只是……我也没办法……”
什么事情?为什么会没办法?她不是很懂。
“我就是害怕……你离开我……”孩子气般的语调让她压下了所有疑问,她又心软了,她总是心软。
皇后的人选很快确立了,据说是某位太师的孙女。听说这位太师很有才华,是当年的状元郎,接连辅佐了三位帝王。这样人物的孙女,一定是顶顶厉害的姑娘,至少,学规矩,一定比自己强吧!
封后大典在冬至这一天隆重举行,宫里吹吹打打闹了一天。羽川不能去观礼,她只能一个人在房间里,呆呆地想着:新皇后到底是什么样的人?长得怎么样?她会不会,也觉得规矩很繁琐,头饰很重,衣服很别扭呢?这时候的黎翕又是什么样的呢,他会不会也同样温柔地对着皇后承诺:会护着她一辈子?
带着满心疑惑,第二天一早,她便带着嬷嬷精心挑选的礼物,前去拜见。
皇后比想象中还要好看,眉眼精致,端庄典雅。那些她老是做不好的动作,她却好似浑然天成,年纪似乎比自己还小,却有那么一股子说不出的成熟。就好像,天生便是应该坐在这个位置上的。
不知是不是周围人太多的缘故,皇后并没有对自己表露出多大的热情,当然,也没有多大的敌意,送上礼物之后,两人简单地寒暄了几句,似乎也没有多少话可说,嬷嬷看准时机找了个借口,扶着羽川离开。
一路上,回想起皇后刚才的一言一行,那么温柔有气度,她是怎么做到的?自己怎么就做不到呢?
这样想着,耳边忽然传来几声轻笑,原来是几个宫女躲在花园的假山后闲聊,并未发觉有人走近。
“都说贵妃娘娘独得恩宠,我还以为是什么样的美人呢,原来举止如此不堪。”其中一个女孩毫不掩饰地嘲笑道。
“是呢是呢!”另一个立马赞同,“看她对皇后娘娘行礼的样子,那叫一个笨拙,也不知道给皇上灌了什么迷魂汤。”
“是啊,容貌气度和皇后娘娘比差远了……”
笨拙,举止不堪,原来,他们都是这么看我的吗?可是,我明明已经那么努力地去学去做了啊。
“大胆!”嬷嬷一声大喝打断了她的思绪,还未等她做出反应,嬷嬷已经扬起手臂,快步走到两个宫女面前,“啪啪”两巴掌甩在她们脸上,“尔等奴才,胆敢议论贵妃娘娘。”
两个小宫女吓得立马跪下,浑身抖得跟筛子似的,嘴里喊着“贵妃饶命”。
其实她一点也不喜欢这里的人动不动就下跪,一点骨气也没有。从小师父教自己宁死不屈,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可到了这里,似乎人人都很怕死,动不动就喊着饶命恕罪。
“算了吧,也不是什么大事。”
自己做的不好,别人说上两句,也是应该的。小时候习武练剑的时候,师父不知道说过自己多少次,哪一次自己也没放在心上过。学规矩和练剑不都差不多嘛,做的不好被说说也没什么。
“贵妃娘娘说算了,那是她心慈,”没想到,嬷嬷却不依不饶,“可你们的罪过实在太大,若轻易放过,恐难知错。老身就僭越一回,替娘娘好好教训教训你们这帮不懂规矩的小蹄子,也为后宫众人都做个示范,这就是背后议论主子的下场——”
没想到嬷嬷平日里说话啰嗦温和,今天却如此威严狠辣,“好好在这里跪着,跪足三个时辰才能起来。”
两个小丫头也不敢反驳,一起低头应道,“是。”
至于吗?羽川刚想开口,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嬷嬷强行拉着拽走了。嬷嬷一边拉着她一边在她耳边低语道,“娘娘可别再求情了,老身是在救她们,这件事若是被陛下知道了,她们恐怕性命难保。今日狠狠罚了,就算陛下不悦,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黎翕是这样的人吗?他会因为别人说了几句实话就要了别人性命吗?
这样心狠,是那个从小宠爱自己的师兄吗?
羽川有些迷惑了。
“嬷嬷,我的举止,真的很不堪吗?”羽川还是忍不住发问。
嬷嬷一愣,轻叹一声,“皇后自小学习礼仪,自然现在浑然天成。娘娘才学几年,自然做不到皇后那般熟练。往后日子还长,娘娘如此聪慧,勤加练习,定能大有所成。”
勤加练习,还要勤加练习吗?我其实,真的已经厌烦厌倦了。日子还长,为什么,听起来那么恐怖。
“我要是只活到20岁就好了……”这样,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是不是,就不会这么,难熬了……
“娘娘,您说什么?”嬷嬷没有听清。
“没什么,”羽川强颜一笑,“我说我要是能像皇后那么厉害就好了。”
两个宫女议论羽川的事情还是被黎翕知道了。听说,那两个宫女还是皇后带进宫来的随身丫鬟,刚好那天帮皇后办点事,在花园里闲聊了两句,好死不死被羽川当场抓到,还真是时运不济。
黎翕知道了大发雷霆,亲自到皇后寝宫,当着皇后的面要将两个丫鬟活活打死。
羽川知道后浑身发抖,也不知道是被吓得还是气的,忙跑到皇后处想要救人。等她赶到后,两个小姑娘已经被打的浑身是血,也不知道是死是活。皇后跪在一旁满脸泪水,还苦苦地哀求黎翕手下留情。
“住手,别打了!”不知道是不是跑得太急了,羽川有些头晕目眩,吼出这一句,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再想往前走,忽然眼前一黑,下一刻,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耳边似乎只听见黎翕焦急地命令,“快传太医……”
迷迷糊糊睁开眼,便看到黎翕温柔的眼神。一瞬间,羽川有些恍惚了,好想回到进宫前,那时候,两人总是形影不离,每次一回头,就能看到他,神色温柔,让人心动,就像现在一样。
“师兄,那两个宫女……”可惜,恍惚也只是一瞬间,总归是要回到现实。
黎翕明显不悦,故作责备,“你自己都倒下了,还关心别人。”
“那怎么一样,”羽川挣扎着坐起身,“我只是跑太快晕倒了,她们是快没命了……”
“你当心一点,”黎翕连忙扶住她,将靠垫垫在她身后,“放心,她俩没死,让皇后带回宫里好好管教去了。”
“那就好,那就好。”羽川松了口气,又连忙拉着黎翕的手嘱咐道,“你以后别这么大火气,多大点事儿,至于打打杀杀的吗。要是她们俩真没命了,我以后怎么在宫里呆下去啊。”
“有朕在,自然要护着你,谁敢让你呆不下去!”这是第一次他在自己面前自称为“朕”,羽川呆呆地看着眼前神色肃穆之人,忽然觉得有些害怕。什么时候起,他变得威仪又谨慎,残忍又自负,这么……陌生。
但也只是一瞬,立马,他又换上那副温柔面孔,冰凉的指尖抚上她的脸,寒得让人发颤,“羽川,我会护着你,谁也不能说你不好,谁也不能欺负你。”
可是,谁会欺负我呢?根本没人欺负我啊!
这些话,她竟不敢说出口,只是乖乖地点点头,将头靠在他肩上,不让他看见自己有些害怕的脸庞。
“好了,没事了!”他像安慰小孩子一般轻柔地拍着她的肩膀,“你也别想太多了,好好养胎,照顾好我们的孩子。”
“孩子?”羽川疑惑地抬起头,“什么孩子?”
“傻瓜,”黎翕宠溺地揉揉她的脑袋,“你以为你为什么会晕倒,连自己怀孕了都不知道。”
“我怀孕了?”羽川下意识摸着自己的肚子,也才回过神:难怪,才跑了多远的路,怎么就体力不支晕倒了呢,她还以为自己在宫里呆久了体力下降得厉害呢。
“对啊,快两个月了。”黎翕的大手轻轻覆盖在她的手上,“我们有孩子了!”
要说进宫后有什么真的开心的事,这大概就算为数不多的一件了吧。
她有孩子了,他会在自己肚子里慢慢成长,然后来到世上,慢慢长大。有一天,他会离开这里,去自己好久没见过的外面的世界。等他回来,自己一定要让他好好讲讲,那时候,外面的世界,怎么样了。
怀孕后的日子变得更加单调且无趣。为了让她安心养胎,黎翕免了她每天给皇后请安的规矩,也千叮咛万嘱咐她少去院子里花园里走动。嬷嬷也少陪她说话了,这些天总是忙前忙后,要么整理各处送给她的贺礼;要么盯着她每天喝的安胎药……时时小心,事事谨慎,比行军打仗还夸张。
日子是越发无聊了,好在,肚子里的孩子还算听话,并没有多调皮,折腾得她时时恶心,看来,是个乖巧懂事的女儿。
这天,嬷嬷又不知道去哪儿了,羽川实在闲的发慌,也不顾众人阻拦,便携了贴身宫女去御花园散心。刚下过一场大雪,彼时宫中正是银装素裹,动人非常。
许是天气太冷了,又加上怀孕的缘故。没逛多久,羽川便觉着乏了,由宫女扶着在凉亭里休息。
旁边点了火炉,身上又抱着暖炉,一时间,温暖异常,上下眼皮不由开始打架。羽川任由手撑着额头,打气盹儿来。
迷迷糊糊间,好像听见自己身边的宫女在窃窃私语,“听说,贵妃娘娘这个孩子,要交由皇后娘娘抚养。”
另一个宫女连忙接道,“我也听说了,好像是因为大臣们害怕咱们贵妃太过专宠,再生下皇子,地位高于皇后,所以逼着皇上把第一个孩子记在嫡母名下,由皇后亲自抚养。”
第一个宫女很不屑,“哼,她就算有皇子也比不过咱们娘娘。你看看娘娘怀孕这么久,皇上哪里还去过别的宫里。皇上真心爱娘娘,有没有皇子,那位都比不过。”
“可不是,看着皇后那么和善,背地里却安排自己的奴婢故意在娘娘面前假装议论,想要羞辱咱们娘娘。皇上发落那两个奴婢,娘娘还跑去求情。要我说,娘娘就是太心善了,就该打死那两个小蹄子,看她们还敢不敢乱嚼舌根。”
“不过,第一个孩子没有不养在身边,母子分离,娘娘一定会很难受的。”
“是啊!那些大臣们真是可恶,老想着管陛下的家事。不过,咱们娘娘和陛下都还年轻,还会有很多很多孩子的。”
“是啊,但愿娘娘能想开,陛下也不容易啊,做什么都被那帮大臣盯着。”
……
两人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让她分不清到底是梦还是真实的。
原来,那天两个宫女,是皇后故意放在那儿的。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吗,非要在背地里。这么算计不累吗?
那既然那天的话是皇后故意让我听到的,今天这些话,又是不是黎翕故意让我听到的呢?
为什么,他有话,也不和我当面说了?
这一天,羽川都浑浑噩噩,迷迷糊糊的。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了寝宫,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用了膳,沐了浴,只是失神地躺在床上,心里翻涌着说不出的难过和抑郁。
“想什么呢?”额间被温热的手指轻轻戳了戳,羽川呆呆地看着眼前那张熟悉的脸。自己曾经很喜欢很喜欢他,一看到他便会抑制不住地心跳加速,为了他,再危险,吃再多苦,也义无反顾。可什么时候开始,再看到这张脸,自己的心已经很平静很平静了,平静地再也掀不起一丝波澜。
突然想起自己决定陪他来京城,临出发的那一晚。师父把自己单独留下,神色凝重,“你可想好了,此去山高路远,险阻万分,皇城一入,可就再也没有出来的一天。你可,莫要后悔!”
那时候,自己是如此坚定,“我不会后悔!”
可现在呢?自己还能说出来吗?
“师兄,我想师父他们了!”她把脸埋进他的胸膛,“我能去看看他们吗?”
“这个……”黎翕像安慰小孩子一般拍拍她的背,“你如今有孕在身,行动不方便。我吩咐人把师父接进宫来看你好不好。”
她乖乖点点头,却心下一沉。
她其实很想问,“真的要把我的孩子送给皇后吗?”却怎么也问不出口。
她害怕,听到那个不愿意听到的答案。
毕竟,进宫以后,很多答案,都是她不愿意听到的。
就这样,又过了几天。这天,她午睡醒来,一睁眼,那副熟悉慈善的面容就出现在眼前。
“师父!”她激动地几乎快跳下床去。
“娘娘!不可如此失仪!”嬷嬷立马训斥。
羽川委屈地嘟了嘟嘴,可怜巴巴地看着师父。
“你说你,都是要当娘的人了,怎么还这么冒失。”师父乐呵呵地笑着,竟也没有站在她这边。
“师父,这不是太久没看见您,想您了嘛。”羽川拉着师父的手撒娇道,“您说您也是,这么久了,也不来看看我和师兄。”
师父脸色沉了沉,有立马换上笑容,“是为师的不是,”说着,伸手似乎想要摸摸她的肚子,可触到半空,又缩了回来,感慨道,“最初看到你,还是几个月大的孩子,小脸瘦得跟个小猴似的,一转眼,都要有自己的孩子了。”
分明是件高兴的事,可听师父这么一说,自己也跟着伤感起来。想着孩子可能会送给皇后,心里一钝,央求地拉着师父的手,问道,“师父,等这个孩子出生,我把他交给您好吗?您会好好照顾她,培养她,就像当初我们那样,对吧!”
谁知,师父脸色一变,一把甩开她的手,带着怒气道,“胡闹,这孩子是皇上第一个孩子,自当百般宠爱,由皇上亲自教导,怎么能送到我那里!”
这话一出,羽川又是疑惑,又是震惊,又是委屈,她也不知道自己那里说得不对。
“傻孩子,”师父的语气柔和下来,她慈爱地揉了揉羽川的头,温声解释,“你当我那里是什么好地方,那是御净山,只有最不受宠的皇子才会被送到那里,无昭永远不得返京。当今陛下,是第一个到了御净山,还成为皇帝的人。”
原来,自己从小生活的地方,竟是这样的。
她只知道,他们生活在山里,很少与外界联系。每日也就是练武习字读书。师父虽然严厉,却也不乏温情,如师如母。这些年,在宫里,她一直觉得那里就是天堂一般的地方,没想到,对某些人来说,原来是地狱。
师兄能成为皇帝,绝对不是坐以待毙得来的。
过去经年,他们每每一起行侠仗义,都是师兄打探来的情报,这里面,会不会有阻碍他的人,甚至会不会有,他的兄弟亲人呢?
羽川感到身子在颤抖,太可怕了!那些自己以为见义勇为的美梦,也许……不敢想,不能想,不要想!
师兄一定是有苦衷的,师兄也一定想给我更好的生活,每一次行动,师兄都那么拼命保护我,师兄……不是不在乎我;他只是……骗了我!
“师父,所以我的孩子会一直呆在皇宫吗?”
“会!他会拥有全天下最好最尊贵的!”
是吗?真可怜!
孩子,终究是没保住。那天晚上,她像往常一样喝了安胎药,便沉沉睡去。谁知半夜醒来,腹痛不止。她也不记得自己到底怎么了,只记得一向稳重地嬷嬷好像也慌了神,大喊着叫太医。紧接着,屋里围满了人,来来回回,很吵,很烦,很困……
再次醒来,黎翕双眼红红地告诉自己,孩子没了!
可奇怪的事,自己好像并没有那么伤心,甚至,感觉松了一口气。如果,这个孩子注定不用困在这密不透风的牢笼里,还算得上,是件好事吧!
她养身的这段日子里,哪都去不了。却不知道宫里因为她没了孩子,已经人心惶惶,黎翕下令彻查,侍卫到处搜捕,整个皇宫人仰马翻。
最后,查出来,是皇后买通了太医院某位负责抓药的药童,在她的安胎药里偷偷地加了点别的东西,导致她流产。
通过皇后这条线,还牵连出了太师,发现他不仅帮助皇后买通药童,害她流传,还暗自和另一位王爷有联系,说不满女儿被一个乡野丫头压的抬不起头,想要扶持另一位王爷登基。
总之,羽川的这次流产,牵连甚广。好几个前朝大臣被砍头抄家,下狱流放的更是数不胜数。
听到皇后被赐毒酒,是在她养病的三个月后。
那个端庄稳重,美貌大方,比自己还小一些的女孩,就这样,在这个宫里凋落!
自己的孩子,真的是被她害死的吗?不是吧?
罢了!是就是吧!
不敢想,不能想,不要想!
羽川的封后大典,是在这年的腊月二十九。谁能想到,距离上一位皇后册封才一年,宝座上,就又是一位新的皇后了。
旨意下来的那天,黎翕很高兴,喝了不少酒,迷迷糊糊说了很多话。说自己这么多年隐忍蛰伏,终于可以不看任何人脸色,不用再顾虑任何人,可以立自己真正喜欢的女子为后,可以……
看着怀中喃喃自语的男子,羽川不由想起那年,在御净山,那夜月色柔和,银色月光洒在少年欣长的身上,印着如玉面容,是那么让人心动。他忽然转过头,眉眼带笑,比月色还要动人。他问,“羽川,你愿意一生一世陪着我吗?”
“当然愿意!”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现在想来,还真是不害臊啊。
身边人早已睡去,那张脸依旧俊朗温润。只是,为什么,现在的他,是如此陌生?
封后大典比封妃大典隆重得多,站在宫殿之巅,他把风印交到她手里,当着所有人宣布,“我要把最好的,都给你!”
她配合地笑着,举起风印,接受众人膜拜。两人携手而立,并肩而行,好似,一对璧人。
接下来的日子越发无趣,自从当了皇后,每日便有无数需要她处理过目的章程,无论她提出什么想法,说出什么建议,嬷嬷总会在耳边念着,“娘娘三思。”
多少次她累急了,真想冲着嬷嬷大吼,“要不你来做这个皇后!”可她终究没有说出这句话,毕竟,结果无非是跪了一大片人,低头喊着,“皇后息怒,皇后恕罪!”
也不知道,先皇后是怎么在这个位置上坐下去的,她那么小,看起来那么柔弱,是怎么处理这些厌烦的事物的。
也许,大臣们说得对,她确实不适合做皇后。
这压抑的日子,什么时候才会能结束啊!这辈子,什么时候才会过完?
转眼到了阳春三月,或许是新立皇后,又或许是因为铲除了太师,黎翕居然下旨要带她出宫春猎。
换做是以前,羽川一定开心地跳起来,可最近,她越来越对所有事情都关心不起来,好像一切事情都没有意义,没有乐趣,她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木偶,机械地处理事务,机械地聆听意见,机械地对着黎翕微笑!
春光和煦,草长莺飞。她和黎翕坐在猎台,看着大臣将士骑马射箭,驰骋奔跑,一切都那么恍惚,她几乎忘记了,多年前,她好像也和他们一样,曾经御马挽弓,剑舞飞扬……
“嘶——”一群人围着一匹黑色骏马来到场地中央,领头的侍卫说这是今年新进贡的汗血宝马,性子很烈,还未被人驯服,想借此机会做个彩头,谁能降住这匹马,就把它送给谁。
对这游戏,羽川原本也无甚在意。可羽川不经意间一抬头,对上骏马的眼睛。那双眼睛,有期盼,有不屑……还有,自己早已丢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光芒。
吸引就在一瞬间,自己好像被注入某种法力,突然活过来一般。在众人惊讶诧异的目光中,足尖轻点,跃上马背!
“啊——”骏马又是一声长啸,高高扬起前蹄。
缰绳在手,那一刻,她感到身上出现了一种久违的活力,下意识一夹马腹,大喝一声,“驾——”
骏马毫不留恋向前飞驰,将士们见马背上是皇后,一时间竟谁也不敢阻拦。也就是这一瞬,烈马突出阻碍,奔出营地,徒留身后一片惊呼。
疾风穿过耳鬓,鼻尖闻到属于春天的百花芬芳,耳边听到小鸟轻啼,眼前看到盎然春意,原来,世界是有色彩的。
羽川扬起嘴角,多久了,久的连自己都不记得了,原来,自己会真正的笑啊!
多么美好啊,她想大叫,想大笑,想这样自由自在一直跑下去……
“羽川!”熟悉地声音从身后传来,好像一把利剑,刺穿整个美梦。
绽在脸上的笑容,戛然而止!
“你愿意一生一世陪着我吗?”
“我愿意!”
是啊,自己答应过他,要一辈子陪着他,不能食言,对吧!
泪水漫上双眼,心间突然一阵一阵地钝痛,痛得她几乎抓不稳缰绳,却又舍不得放手。
“羽川,小心!快下来!”
“嘶——”又是一声长鸣,身下骏马纵身一跃,高高跳起,似要飞向天际。
羽川这才看清,自己早已来到悬崖边,前面未有山峰,有的,只是无尽绝路。
这就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吗?
原来,动物也会有这般心性。想到这,她豁然开朗,一丝害怕也无。她紧紧靠在马背上,嘴角含笑,任由身子随它一道,急速下坠。
黎翕,我答应陪你一辈子,只是,我的一辈子,到今天,就结束了!
我可……没有食言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