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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赢了什么输了什么 ...

  •   丫头爷爷去了,最后留给丫头的只有两枚铜钱和一个馒头。

      铜钱被包在一小块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粗布里,丫头爷爷颤巍巍的手掏出它,紧握着,直到闭上眼。

      馒头已经发干发硬,沾上好些灰尘,并不是个完整的馒头,因为已被咬掉一小口。

      两天前的白面馒头,丫头爷爷不舍得吃,一直留着。

      丫头用哭声送走爷爷,除此之外,再无法有其他。

      被留下的丫头靠着冰冷的墙角。

      丫头脚边躺着一个小男孩,一样的蓬头垢面。丫头认出来他是这几天新来的,一个人,瘦瘦小小的,因此总被其他人抢了吃的或者拳打脚踢一阵。他小小的脸上苍白一片,嘴角淤青。听着他无意识发出的呻吟,丫头看看手里捏着的馒头,终于下定决心。

      用一块巴掌大小的碎瓦瓷片盛了些许清水小心翼翼喂男孩喝下,丫头跪坐在一旁看着。半个时辰后,男孩才嘤咛一声缓缓睁开眼,正对上前上方注视着他的丫头,小脸蜡黄。“你醒了。”丫头一歪头,有些微的惊喜,男孩艰难地坐起来背靠着墙,却恍然若不闻对面小女孩的话语。丫头愣了下,仍是再度开口:“你叫什么名字啊?”男孩漠然的视线略停留在丫头脸上一下,再移开。丫头有些尴尬,也有些恼了。一阵“咕咕”声音传来,男孩木然脸色终于有些松动,丫头扑哧笑出声来,拍拍手里捏着馒头上的灰,掰下一半递给他:“给。”男孩犹疑着,接过来,毫无生气的眸子有了些生气,他低下头轻轻说:“谢谢。”声音嘶哑干涩。丫头再笑。

      男孩对丫头说的第二句话是“我叫维可”,丫头又愣了许久。

      是在逃亡途中父母相继染病身亡,维可独自流落异乡,无可寄托无可庇佑。

      “我叫丫头。”

      “丫头?”

      “嗯。我从没见过我爹娘,只有爷爷一直叫我丫头,前几天爷爷也不在了。”丫头说着就瘪了嘴,维可也闷头不说话。丫头悄悄用手背擦干眼泪,推了推维可:“这样吧,我爷爷就是你爷爷了呃,你爹娘就是我爹娘了,以后我也有爹娘,你又有爷爷了,好不好?我们都不要难过。”

      “这样?好。我不难过。”

      “维可,你说你爹是账房先生,那你也识字吧,教我好不好?爷爷都不识字,也没人教过我。“

      “嗯,好,不过我也还只会一些。”

      “那我想看看我的名字和你的名字,你写给我看。”

      “好。”

      丫头和维可两人的相依为命,就是背靠背,手牵手,有好吃的东西一起吃,也包括一起和别人打架。

      也许不该说打架,而是两人为了守住他们得来不易的食物被迫学会了毫不留情挥拳脚踹反击。说到底也只是六七岁的孩子,丫头是个纤细小女孩,而维可之前从未吃过苦,在那段年纪,两三岁的差距表现在个头体力上绝不是一点点,两个人打不过那些比他们大的孩子。丫头眼泪不停流,却极少喊“疼”,因为她知道维可比她挨的拳头更多。

      饿得或是疼得睡不着的夜晚,两人总是偎在一起不停说话。丫头总是说起白白软软的馒头,还有梦里见到的爹娘还有屋子,丫头爱哭,却总是还没哭完就急急抹去满脸泪水,对维可笑。维可不哭也不笑,只是暗中攥紧手成拳。

      再遇上欺负过他们抢过他们食物的孩子,维可总是冲上去。遇见一次打一次,直到打赢为止,伤得越来越频繁,维可下手愈加狠戾,从扔小石头到石块,小小的身子打起来便似不要命了般。直到再无人敢去和他俩抢。

      开始有平常家孩子嘲笑丫头和维可没爹没娘,围成一团哄笑着骂“臭乞丐臭乞丐”,丫头红着眼狠狠瞪着,而维可只会打得他们再也不敢,再牵着丫头离开。

      城外有座小山,是两人一次无意中发现,山坡成为他们最爱去的地方。

      有草长莺飞,有漫山遍野的映山红直映进人眼里心里,有各种不知名的甜美野果。

      并肩躺在草地上,维可嘴里常叼根青草,丫头手里拈着形状奇怪的树叶,看天空一丝一堆云飘过,闭上眼鼻端嗅到涩涩青草香,偶尔“咯咯”笑声成就两人的安静美好,层层蔓延至满山、遍野,仿佛会就一直到地老,天荒。

      夜宿破庙白日行乞日子的结束是在一年春末。

      用全部家当十几个铜板置了两身最最廉价的粗布衣,维可牵着丫头走进王府。

      这一年丫头十二岁,维可十三岁。

      渝城并不大,王家也算是大户人家,做下人总胜过漂泊受尽白眼。

      管家嫌丫头名字难听俗气,翻开书随手指了个字,于是丫头就变成了阿念。

      丫头很喜欢她的新名字,阿念,阿念,就仿佛她的存在是一种想念,念着她曾有的亲人。维可私底下却一直喊她丫头,执拗地不肯改口。

      阿念年纪小,王家上下并不苛刻,一日日便也安稳平静,只是渐渐与维可略有疏远,毕竟都有各自的活儿要忙,再者,男女有别。见面却还是频繁,维可总是留了点心或精致小玩意儿给阿念,两人都得空时也会一起说说笑笑。

      从小厨房转出来,阿念端着一碗羹步履匆匆。二小姐嘴利,去晚了免不了一通埋怨。再转过回廊,却猛地撞上一人,青瓷小碗连着托盘被撞落,阿念连忙伸手去捞,小碗翻下来羹淋了阿念一手一身,刚蹙了眉头,听到耳边有人喝道:“走路也不看着点......”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有看到,我......”阿念心里发愁,羹全洒了。

      “你没事吧?”被撞倒的人笑盈盈看着阿念烫红的手问。

      这位年轻公子看着她,语气温和。

      阿念已经惊在原地,胡乱点点头,收起托盘和碗匆匆绕过。

      “真是个怪丫头,大少爷,别理她。”

      大少爷?是了,王家在外学艺七年未归的大少爷。

      似曾相识的话语。阿念想起那个自马车下来的少年,也是这样温和淡淡关切地问:“你没事吧?”,彼时她九岁,还是个脏兮兮无人问的小乞丐,那样的温和,除了维可她再没见过,而淡淡的笑意,她再忘不了。

      那个少年她再没见过,可是她却遇上了王家大少爷。他问:“你没事吧?”几个音节,她就陷进宛若宿命。

      王家大少爷归来,立时获得一片好评如潮,对所有人都是温和有礼,浅浅笑容总能叫一干女孩红了脸。

      阿念开始忽喜忽忧。

      阿念并不算漂亮,也并不多乖巧伶俐。之前她并无过多抱怨,即使是最难熬的那几年。而现在,她却有了哀怨,如果她是个有身份的小姐,如果她再生得漂亮些......

      维可觉察到她的变化,甚至,注意到她看大少爷的神情,依旧沉默,只是会皱眉。脱了少年的稚气,维可更加寡语。

      “妄想爬上枝头变凤凰,简直是笑话,也不照照镜子,就她那尊容大少爷怎么会看上她,自不量力白日做梦。维可对她那么好她居然这样糟蹋,也不知道她哪点好了。”

      “好了,墨言,别说了。”

      阿念皱皱眉低了眼懒去究理,叫墨言的丫头得意地瞟她一眼,话却更难听了。

      “你什么意思?”阿念豁然出声。

      “我什么意思你自己清楚。怎么,还怕我说啊,你敢说你不是存了这样的心思!省省吧,你一个臭要饭出身的——啊,你,你敢打我。”

      阿念握紧了手。那个时候,他们就是这样骂她的。

      墨言自然不肯罢休,握在手里削水果的刀就划上阿念的脸,阿念躲过那一力道,左脸颊却仍是现出长长血痕。

      事情以两人被罚一月月钱终结,阿念脸上伤口愈合,却留下狭长淡白痕迹。

      维可来看她,才几日,阿念脸上只剩淡薄,维可也不说话,伸手轻轻抚上她左脸,阿念低着头,却有大朵眼泪砸下来。

      维可失踪了。

      那天早上墨言被人发现昏迷倒在柴房,左脸上有长长一道口子。

      三日后,维可被抬回来。从青岩山顶摔下,全身是血,手里紧紧握着两朵暮颜花,已经枯萎的奶白瓣上点点血迹。

      暮颜,暮颜,药用,祛疤还颜,回复容貌如夕辉。只开在青岩山顶。

      阿念倚在门边,只看一眼便转身。

      那以后,她偶尔也会远远望着王家大少爷的身影发呆,也只是偶尔。

      再后来,她出了王府。

      躺在草地上看天,偶尔有鸟鸣划过天际。

      她嫁了,有了老实善良却清贫的相公。

      再恍惚,也是一生。

      等到儿孙绕膝,她静静躺在床上。忽地想起维可异样沉的眸子,他说:“我以后不会再让人欺负你。”

      不知他可有后悔过。

      她闭上眼,微微笑了。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赢了什么输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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