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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银月如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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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月如盘,高悬空中。月光不小心渗进殿内,龙椅上的男子被月色吸引,慢慢踱步至门外。龙袍上的图案也在烛光和月色的交映下若隐若现,栩栩如生。
他抬头看着头顶明月,似有无限感慨,“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报——”,才刚起了点兴致,便被打断了。眼见一个小太监一手扶着太监帽一手拎着衣摆急匆匆的飞奔而来。
身旁的侍从拿拂尘敲了一下报告消息的小太监的脑袋,骂道“你个不懂规矩的,什么事火急火燎的,无端的扰了陛下的雅兴!”
小太监手摸摸头,又着急又委屈道:“启禀皇上,是,是,是偏殿的那位娘娘快生了,情况不太好,太医让奴才来回禀一声。”
这位年轻皇帝以几不可闻的声音说了句,这么快,之后再没有其他多余的回应。那小太监跪了一会儿没听到回复,正内心七上八下着懊悔早知道不要这么个面见皇上的机会了,突然听到一声温和的男声,“罢了,朕去看看吧。”
小太监便跟着皇帝不疾不徐地回到了偏殿。
偏殿内,正在生产的女子知晓情况不妙,拼着最后一口气保住了孩子。
“从此以后,我只属于我自己了。
黄泉路上,再无瓜葛。”
皇帝一只脚刚踏入偏殿大门,偏殿的总管太监一时竟不知道该先报娘娘殁了还是恭迎皇上。
太医跪在地上磕着头,嘴里不停的念着皇上恕罪,皇帝也并不想追责,只问道,“那孩子呢?”
谁知那太医头磕的更像小鸡啄米似的,说是在娘胎里太久了,出来的时候已经闭气了。
年轻的皇帝微微摇了摇头,轻叹一口气,她不想让那孩子活着,谁留也没用。或许到最后她还是有怨恨吧。罢了,希望黄泉路上你能一若初见,岁月静好。
殿外,一群人忙进忙出的准备偏殿娘娘的后事,因为偏殿在西北角,加之皇上命低调处理此事,所以一切从简。
“小李子,怎么样,皇上和你讲话了吗?”
“皇上听到消息时候什么表情啊?我可听说了不少皇上和这位娘娘的闲言闲语。”一宫女插嘴道。
小李子自入宫以来,这是头次被身派重任去禀告皇上,还没缓过神来,有点飘飘然,免不了吹嘘一番,“能有什么闲言闲语的,左不过这孩子是陛下的,这姑娘是陛下的旧情人之类的纠葛呗。咱们做奴才的听听就好。”
“怪就怪在这,要说这孩子既然是陛下的,这女子又是陛下的情人的话,不合常理啊。你看除了太医,这位娘娘身边可是一个近身伺候的都没有。就算娘亲犯了错,肚子里的孩子可是正儿八经的龙种,话说你们谁看到了男孩女孩?”
几个人都摇摇头。
“想知道,去问太医,娘娘生孩子的时候就他在。”小李子努努嘴,刚好看见太医拎了个大药箱出来。
众人一阵唏嘘。
“可惜了,这么小就跟着娘亲去了,遭罪,还不如不出来呢。不过我觉得殿里的这位娘娘也是个没福气的,兴许还等着这孩子带她母凭子贵呢,谁曾想竟是一尸两命了。”
众人又是一阵感叹,此时皇上已经从偏殿出来了。
小李子几个赶紧散开听差,照吩咐将屋里那没福气的娘娘搬了出来,搬出来之后定睛瞧了瞧周围才发现,虽然陛下下令低调行事,但超度的和尚,做法事的喇嘛,竟一个不少的都被迅速请了过来。随后,一声令下,他们伺候了大半年的娘娘,就这样随着一把火,一阵风,消散在了空中。
十六年后。
九月初秋,清晨,微凉。宋嫂早早起来准备了早饭,宋秀才家掉漆的八仙桌上难得有一次这么丰盛的早茶,现烙的葱油饼,从渡口买回的包子,磨豆腐的老李家打来的豆浆,用第一茬儿新桂做的桂花糖糕,还有一大锅热气腾腾的白米粥。
宋梨和她爹宋秀才俩人坐在桌边,谁也没开动,宋梨催了两声“好了,娘,别弄了,你一下子弄这么多吃的,我一顿也吃不完啊。”
“吃不完给你路上带着。”
“还带着,占行李不说,这天气,估计放一天就坏了,你快点来一起吃吧,我赶着要出发了。”
“哎来了来了。”宋大娘匆匆又包了一包食物,一起放进了宋梨的行李里。
“行了行了,快来吃吧,我又不是不回来了。”宋梨撅着个小嘴,“不就是去请个大夫吗,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要干嘛去呢。爹爹你放心,我一定会把藤林堂的白药师请来为你治病的。”
宋秀才叹了一口气,“爹这身子骨就这毛病,又死不了,你就非要去吗?你一个女孩子,让爹怎么放心。”
宋梨拍拍胸脯,一副信心满满的样子,“爹你放心,你女儿精着呢!你看我这个装扮你看得出来我是女子吗?你就和娘安心在家,等着我把白药师请来为你治病!再说了,若白药师能收我做徒弟,才真是我的造化呢。娘,你说是不是。”
宋大娘内心其实也不舍得,只是,她和宋梨都清楚,宋秀才这病是真的要治,可是他们这穷乡僻壤的,也没个高人来隐居,仅有的大夫能力有限,一点都不顶用。宋秀才这身子又经不起长途跋涉,宋梨从小就孝顺,跟着她爹屁股前屁股后的,父女俩感情好的跟什么似得,宋梨前两年就说要出去找大夫,但他们这小地方,出趟远门怎么也得一两个月,那个时候宋梨才十三四岁,她实在不放心,就没同意。虽然现在也不放心,可是照宋秀才这身体状况,确实是死不了,估计也活不长。两厢计较之下,她也是没办法,默默支持了宋梨去藤林堂找白药师的想法。
“造化不造化的另说,总之安全第一,你到了一处落脚地一定记得给家里来信报平安。这世上好人有坏人也有,知人知面不知心,既然一个人出门,你又是个女孩子,为了自己的安全,就得把所有人都当成坏人防着,这件事一定答应娘,记住了吗?”
“嗯,娘放心,还有爹你也放心,吉人自有天相。”
宋秀才俩口子没说话,就静静地看着宋梨吃早饭。
宋梨大口大口的狼吞虎咽着,最后扒拉了两口粥就拿起包袱就往门外冲,边走边回头同宋秀才俩口子告别:“爹娘我先走了,你们放心,等着我回来,千万保重自己别担心。”
等宋秀才和宋嫂跟到门口时宋梨已经飞奔出门了,就剩一个背影留给老俩口。
“唉,都怪我这身体。要是阿梨出去有个”话没说完便被宋大娘打断,
“别胡说,咱们阿梨聪明着呢,一定会顺顺利利的。”
“可她毕竟是个女孩子,我总是不放心。”
“那难不成就把她永远困在这个山沟里吗,你我是自己选择的这条路,她才多大啊,难不成也要陪我们老死在这深山吗?”
“这倒也是,还是我娘子说的有理。”宋秀才像模像样的做了一揖,换来了宋嫂的一个白眼。
俩人就杵在门口望着,直到视线里连只鸟儿影子都没有的时候才慢慢踱回了屋。
这边宋梨走的时候看着挺潇洒,说走就走,飞奔而出。结果出来便是边跑边哭。她怕慢一步被爹娘看到泪水就糟了。离别时候的感觉真的太让人讨厌了,她想,又赶紧用袖子擦了擦脸,怕弄花了脸上辛辛苦苦抹的黄粉。
皇宫内。
皇后独自在偏殿里,似是在发呆。偏殿内陈设一如当年,虽然时常派人打扫,终究还是落了些许灰尘。她正全神贯注的看着眼前的放在盒子里的骨笛,这支骨笛是当时在屋内角落处发现的,算是一个意外,当时便被谨慎保管起来,依旧存放于偏殿之中。可是今儿她无意中打开看时,竟发现这骨笛颜色发生了变化。原本呈乳白色的骨笛,如今竟变成了通体透明的玉色。只是因为到底不是玉质,反倒让这只骨笛看起来略有些诡异。皇后拿起这支骨笛细细端详了一番,这是一支短笛,虽只有普通笛子的一半长,却是短小精致,笛身以银蛇花纹作为点缀,乍一看倒像是工艺品一般,可是她实在也想不起来有哪种动物的骨骼会出现如此异常变色情况。
“白纤儿,当初你不愿留下孩子救陛下一命,如今陛下怪疾缠身,现在骨笛又现此异状,当真是陛下大限已到吗?”
纵使满面愁容,也丝毫没有削减一丝雍容华贵的气质。
她深吸了一口气,仰起头,慢慢的闭上了眼,脑子里回响起那句谶语:焚香骨,化笛出,与君歌一曲,送君黄泉不归路。
“到头来,还是你赢了。你把骨笛留在这,就是为了这一天吗,就是为了让我和陛下不得安生吗?”
没有人回答,空荡荡的屋里只剩下怪异的回声。
突然,皇后睁开眼睛,像是又想到了什么似得,刚刚还如死水般的双眼又重新点燃了一丝光芒。骨笛确实是不详的死物,可是若已经是死物又怎么会异变?既然异变,那说明定有变数。想到这,皇后那疲惫的面庞终于露出了些许不一样的神情。
她匆匆的出了偏殿,唤了个心腹悄悄把丞相宋晓风召进了宫。
宋晓风与她和皇帝可以说是从小一同长大,宋晓风恭恭敬敬地做了揖,“不知娘娘召臣,所谓何事?”
皇后虚扶了一把宋晓风,直呼其名,“晓风,你我相识多年,现在这情况,我能信任的人也只有你了。”
宋晓风连道,“臣惶恐,娘娘有什么吩咐尽管言明,臣一定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嗯,那本宫就直说了,陛下的身子状况你也清楚,虽然太医都说皇帝身体无碍,可不知为何皇帝到现在依旧昏迷不醒。朝政的折子太子在帮忙处理,可他毕竟年幼,同胞又仅有一个姐姐。良妃文妃所出的两个皇子,虎视眈眈,二皇子是时刻盯着东宫的一举一动,三皇子更是跟着母舅眭将军战场杀敌,战功赫赫,兵权在握。这个时候陛下要是出了岔子,保不准会发生什么事。”
“所以娘娘的意思是?”
“十多年前的霖王叛乱你应该听过吧?”
“霖王叛乱臣略有耳闻,据说那次叛乱因为霖王准备并不充分,只是小规模的叛乱,所以很快就被摆平了。”
“陛下最重视亲情,所以这件事尽可能低调处理了。你刚说的这话只对了一半,霖王叛乱是小规模,但其实准备的充分十足。他当时不知从哪里带回一名南越女子,那名南越女子有一支骨笛,据说只要她一吹响她那支骨笛,就能摄取想要夺命之人的魂魄,一人足以抵万马千军。后来霖王叛乱被平,霖王自杀,这南越女子女子原本想一同去了,没想到此时怀了身孕。皇帝和我都知道铲草不除根的后果,因此也没打算留她性命。后来因缘际会,皇宫里做法事,请来了一位高僧,那高僧在做完法事后指着一个偏殿的方向,说了句,留那孩子一命,也是救您自己一命。”
皇后稳了稳嗓音,继续说道:“当时皇宫内除了本宫并无其他妃子有孕在身,且偏殿已经空了许久了。后来我和陛下才突然想起来,那个方向除了偏殿,也是关押那南越女子所在之处。而知道那南越女子有身孕的也只有我和皇帝而已。皇帝和我既觉得这高僧的话不可思议,又半信半疑,以防万一,我们便把那女子安排在了偏殿,想着到时候留子去母。皇帝是个性子温和的,并没有怎么束缚她,那女子也没什么异常,安安心心的养胎,一直到生产那日。”
“臣斗胆请问那孩子现在在何处?”
“那女子生产那日,我因身体不适静卧在床,听皇帝回来告诉我,那孩子因为在娘胎里呆的时间太久,没能活下来。当时我还想着,也不知是陛下没福分还是这孩子没福分。但人去万事空,加之皇帝后来也并无什么大碍,便把这事渐渐给忘了,但那女子的骨笛,因被视为不祥之物,所以一直封在偏殿里。我今天路过那偏殿,偶然发现那骨笛出现异样,这骨笛原本是乳石白色,现在竟褪成了玉色,这实在是有些异常。我又仔细回想了一番,那女子非普通之人,既然她也安心在皇宫养胎了十月,又怎么甘心产下一个死胎离去。这里面着实有些蹊跷。”
“所以,娘娘是怀疑说不定那孩子还活着?因为那孩子活着所以那根骨笛才会出现异象吗?”
“这些只是猜测。”
“臣明白了,臣会帮娘娘验证这猜测。只是不知还有什么线索没有,当年偏殿伺候过的宫女太监都还在吗?”
“宫女太监大都不在了,只一位负责那姑娘身体的徐太医,也是一位知轻重之人,陛下念他劳苦功高,十多年前便打发他告老还乡了。”
“情况臣大致了解了,娘娘放心,臣一定尽心尽力,尽快为陛下和娘娘解忧。”
“嗯,有劳你了。这件事不宜伸张,你务必安排妥当。另外玉芯也大了,你若真能帮本宫将这件事办妥了,也是时候为玉芯择一位额驸了。”
宋晓风连连拜道:“臣领命,臣一定竭尽全力,请娘娘静候佳音。”
皇后看着宋晓风离去的背影,又长叹了一口气,转身唤了自己的贴身婢女,
“梅香,走,陪本宫去瞧瞧玉芯那丫头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