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云去》神婆那个乔

35、归云去 35

　　昭阳殿中宫灯暗下去，内室里皇后白思洛正将空的药碗递给身边辛嬷嬷。

　　‘老奴泡了蜜茶，主子漱漱口吧。’

　　皇后没说话，但微微垂了下的眼皮算是点头。

　　‘陛下前朝的会还没散么？’

　　‘回话的来说过，又填了十几盏灯过去，怕是散步了。’

　　接了辛嬷嬷的茶碗，皇后缓慢吞吐茶汤。

　　‘这鞑子是不是真的要投降了，居然启旨来我朝进贡。’

　　‘换盏苦参吧，这碗蜜多了些反甜的过了。’

　　辛嬷嬷笑了接去盏子，转身往旁边红泥炉边去。

　　‘主子您打小就是如此，比旁人都能吃苦。’

　　将老嬷嬷的感叹收进耳里，白思洛面上意味不明的浅笑着动了下唇角。

　　‘苏哈部只是草原四大部落之一，这降...呵，只怕也是被那三部斗的狠了，不得不走此路。’

　　‘殿下比咱们有见识，若陛下能常来，这些见解说与他听，让陛下多知道些您的好就好了。’

　　苦参入口迅速涩了舌尖，白思洛却眉都不带皱的一口一口喝。
　　‘嬷嬷，今后这样话不要再说，更不得露出去。陛下爱的是颜色，最烦见识二字，记住了。’

　　宫苑里常见的黑鸟因为一白日的雨水，耽搁了填肚子。入夜，这些带翅膀的便纷纷出来觅食活动。

　　渐渐地，昭阳殿绿瓦上飞落的影子多起来。鸟儿们彼此梳理羽毛，黄喙磕碰，仿佛在交流自己先前飞驰各殿所见。

　　想来其中定少不得仙居殿中那阵鬼哭狼嚎。

　　抽打奴婢也未能多解气的淑妃娘娘靠在软椅里休息，地上满身血痕的婢子给人托着出去。

　　李嬷嬷从旁瞧了，越发觉得自己主子与刚入宫时判若两人。

　　从嫔而妃，到如今身怀龙子。外人看来多么显耀，但内里苦只有自己知。

　　‘娘娘，含片丹参顺气，为个蠢奴才伤了小皇子就不值当了。’

　　一句小皇子，提点着叶离乖乖将丹参片放进嘴里。

　　‘往日本宫倒没瞧出，华嫔还有这等心眼，给陛下送人。’

　　‘陛下跟前儿，谁不想早得消息。从皇后到咱们，都是安排了人的。华贵嫔自然也不会缺了。’

　　‘再者，晌午龙颜大怒为的僖王妃...’

　　李嬷嬷欲言又止，看着叶离面色才缓缓继续：
　　‘也只有蒙心的才会当是陛下觉得僖王爷藐视天威而发怒了。’

　　掌中帕子紧了又紧，叶离忽然想到什么，眯住眼皮一瞬再瞪大，仿佛下了狠心决定般：
　　‘殿中打发做杂役的穗儿，早先陛下曾夸过她...水灵。’

　　李嬷嬷像是牙疼般半边脸动了动：
　　‘娘娘，您是要学贵嫔......可即便丢出个穗儿，也未必能分了那边的宠啊。’

　　‘我刚入宫时，母亲给的巫丹还有剩不是么。’

　　这次肉跳比先前更厉害，李嬷嬷两边脸一同抽抽着。
　　‘那丹还有三两粒，但相佐还需陛下头发以及穗儿经血...’

　　‘这有何难，去办就是！’

　　李嬷嬷没再敢接话，只点头称诺。她余光瞟过，叶离笼罩在烛火与暗影之间各一半的身子，恍然间仿佛是个被腰斩的样儿。后背汗毛倒竖，眸子里的老眼昏黄的亮点也倏地扩大不少。

　　不祥之感像条蜿蜒毒蛇，正慢慢攀爬在宫殿中。

　　雨后的夜晚雾气淡然。

　　萧铎的马蹄声还未到府门前，就给耳朵尖的门房听着。

　　勋贵府前七品官，这话并非空穴。萧铎乃行伍王爷，家里下人尤其这种看门户的，都着意从军中找来，而非寻常府宅外头采买或家生推荐。

　　按这般人头算计，所谓府兵若从僖王府拉拔出来，数量决计超过。因为他家里可说一府使唤，半成军身。

　　知道主子下了衙署也没回家，门房便不敢睡下。熬着等也得见了人回，履行过自己职责，才能安生躺去。

　　此外，叶环也是一会儿要玩锁连环，一会儿推华容道的，将自己那点玩具铺在窗炕上，却时不时总要扒窗户。

　　马嬷嬷了解小主心思，便安排了小厮往门房同等。有这人作伴，门房更是躺不下。

　　马蹄声才到阶下，里头们就开了。果见是家主，在门房招呼同时，那小厮已经蹦跳了往回跑。

　　萧铎进了余园就见马嬷嬷在青砖羊道上等：
　　‘王爷可吃了，王妃叫给您留着饭呢。’

　　面上疲惫顿时给笑意扫了大半，萧铎唇角勾着道：
　　‘端上来吧，本王正肚子空呢。’

　　‘哎，好嘞！’
　　马嬷嬷虽只说了两句，但声量都格外响，明显是给屋里人听。

　　萧铎与老嬷嬷交换下眼神，彼此也是心领神会。

　　知道媳妇一直不睡，熬着等自己，他往廊上踏去的脚步也格外阔了不少。

　　过儿帐幔，外室窗炕上摆满的玩具便入眼底。见此，萧铎笑意更胜。

　　信手捡起华容道的盒子，看着里面明显缺失的板块，边提步边道：
　　‘怎么这样不经玩，关二爷还没路尽它倒先散......’

　　言语因为眼前景致恍然凝住。

　　内室珠帘静静垂着，叶环立在细碎珠光对面，还是那件家穿红衣，长长衣摆下露出几颗圆嘟嘟的脚趾踩在长绒毯上。

　　雨恨云愁，佳丽眼前。

　　色迷人眼，从非假话。萧铎只觉得自己眼珠上仿佛染了雾气，迷迷蒙蒙的都只因小媳妇的美色过分闪烁。

　　‘总走不过去，我没忍住就给扣了，不是坏的。’
　　叶环这里实诚说话，根本没发觉老男人已经给自己模样下药般看迷瞪。

　　脚步动了动，想向着萧铎走，可恍然发觉一直光脚，便低头去找鞋。

　　‘都什么时辰，宫里叫人说事都不管饭啊，抠搜的......’

　　叶环这里才垂首贯了半只鞋，后面珠帘响动就起了，她话寻常说着，没料身后人影笼罩一瞬，自己就给横抱了直接屁股挨着茶桌撂上面。

　　‘你干嘛？’

　　‘饿了。’

　　‘嬷嬷去热着呢，要不拿我柿干先....唔’

　　摇曳减缓的珠帘里，映出桌前打十字黏在一处分不开的人影。

　　马嬷嬷进来时听见屋里安静，凭着经验就知里头必然是不安生的。于是老道的立在垂幔后，先叫嗓音进来：
　　‘饭好了，王爷现在用么？’

　　声音果然如石落海，连个水花都没溅起。空了回子，老婆子又道：
　　‘鸭爪肉不经热，咳咳...老奴还做了盘油煎蜜果，王妃要不要宵夜。’

　　马嬷嬷的美食引诱果然成功，萧铎挑了眉毛看着怀中用指头抵住自己嘴唇的小人儿。

　　‘我想吃蜜果...你不是饿么。’

　　‘嗯，夫君看出来，王爷饿抵不过王妃馋~’

　　余园小池边水草正鲜，成团的萤火虫在草与池水间流动。荷叶上趴着的大眼蛙也不叫唤，老城稳重地偶尔吐出长舌，大块朵颐加面无表情，让那些缺脑的虫群无从发觉同伴消失。

　　‘纳妾！’
　　叶环筷子和蜜果一同落下。

　　萧铎饮了口银杯酒水，也撂了筷子，道：
　　‘苏哈部请旨进贡，实则是旧地难容，打算举族东迁。中途要过我朝两藩郡，他不愿战，此乃乞降举。’

　　叶环腮帮涌动，里头牙齿暗自咯嘣两声。

　　‘为显诚意，送了女儿和其虏获的竭赫部大王妃给陛下。’

　　‘给的皇帝，为什么要你纳？’

　　‘此乃今日议事后，陛下定计。苏哈女儿入宫为妃，竭赫部大王妃进僖王府。’

　　叶环整个人颓软下去，嘟了嘴将自己丢在盘子上散乱的筷子移开：
　　‘皇命难违，是么。’

　　萧铎盯了她并不言语。

　　‘正好我月份要大起来，那个什么王妃的...应该也不丑，她进门省得王爷捱了，挺好。’

　　‘其名赫拉，是草原上光芒的意思，据说乃四大部第一美人。’

　　‘哦，挺好。’

　　叶环侧身，双手撑了炕沿儿下地。

　　萧铎不错眼的看她将一双鞋穿的费力毛躁。

　　‘缩口的鞋就是麻烦，明日就叫嬷嬷都扔了去，讨厌！’

　　‘不吃啦，去哪儿？’

　　‘腻的慌，我要漱口睡觉去。’

　　萧铎将酒杯推开，也侧过身坐去炕沿儿看着那踢踏鞋子走路的红衣小人儿。

　　薄荷水搀了浓茶碎囫囵两口，叶环从洗漱挂镜里回看来。

　　‘人来太急，未必有时间准备，就用浮烟阁的院子盛她，行么？’

　　‘你是府里主，你说算。’

　　‘嫁你家来我也没怎么管过事，都是官娘子打理，那头要塞几个人侍候，刷墙买床的，王爷别问我，去找官娘子商量。’

　　啪，白帕子丢尽水盆，溅的水花四散。

　　‘好，不累着环环。’

　　挂镜里瞧见萧铎下了地向此走来，叶环眼皮翻了扭身往里走。

　　两个一前一后，各自洗漱。

　　烛火摇曳几番后，萧铎自己更了衣裳踩去脚踏。

　　叶环把自己裹得蚕宝般在里头，萧铎的被褥静静堆叠整齐在床尾。

　　自打嫁来，可说这挂被子就没怎么有过用武。反正床大，单人的被褥也都着意加了宽，萧铎回回都是往叶环的里钻，俩人裹了一张晚到早的不肯分。

　　‘别扯我的，睡你自己的去，又不是没有！’

　　‘环环的暖和。’

　　‘走开......’

　　‘我的小王妃气鼓鼓的也这么好看呐，呵，真是宝儿~’

　　叶环略发了狠，吭哧咬了下挤进褥子来勾自己脖子的手腕。

　　‘看，就是没吃饱呢，力气真小。要不你用这个打我解气。’

　　萧铎从后粘住人塞过来个什么，叶环定睛看了竟然是马嬷嬷做出一只的婴儿小鞋。

　　抓了鞋子攥紧，叶环半拉脸埋进枕头，不肯说话。

　　萧铎攀着去看，眼底顿时随了发热。

　　微光里，只露出半边脸的长睫上正挂了水珠，蔻色涂满眼眶，雪白鼻尖泛着淡淡的粉，朱颜的唇翘起挂了不满与委屈。

　　‘逗你的，心肝儿，小委屈样儿，夫君都要跟你碎了。’

　　一刹那的哽咽停住，叶环回侧颈子：
　　‘逗我？’

　　萧铎就势在软糯上扣章，叶环只是惊讶地瞪眼，不做任何动作与回应，直等他啃够了说话。

　　‘你不纳妾了？’

　　将人塞进怀里，被褥从上而下动了须臾，似乎是褥中人将另一个用身体包裹。

　　抓紧叶环一只手按在胸口，萧铎道：
　　‘妾还是要纳，你也说了皇命难违。不过，进门后如何待就是咱家自己事，皇帝的手伸不来。’

　　‘如何待，外邦上宾，谕旨赐下，我可不敢招惹，当然要好好待。’

　　给叶环话里酸意惹笑开怀，萧铎与她蹭下鼻子：
　　‘这个赫拉为四大部中上党部族长爱女，也是她夫君竭赫部族长乌涂的命根。苏哈为地盘与竭赫打的不可开交，意外虏了人家王妃本是要做筹码，没想反成翁婿两部眼中钉。他要面子，既不愿低头还人，又不肯战降为人吞并，这才起意东迁，顺带手将烫手山芋赠给我朝。’

　　‘照你说，苏哈这人真差劲儿，坏透了！’

　　‘她人如何与咱无关，倒是从此草原四大族分崩拉锯，正是本王乐见。’

　　‘哼，你也不是好人，遇见你们，那个赫拉王妃真可怜。’

　　萧铎一条腿卡在叶环脚间，拇指灵活了去滑动逗对方脚底的痒。

　　‘所以，本王愿意收纳这位二嫁的草原女。咱们将她放眼皮底下，不用家里仆从，给送去的都得是卫士。’

　　‘干嘛？’

　　‘我要铸道密不透风的墙，外头人都知他在我处，但里外即便相见也如隔关山。他家父王与夫王不都急着救女儿找媳妇么，苏哈那里谈崩了，可以和本王谈。’

　　叶环看着萧铎眼里狐火般闪耀的光，只觉听的云里雾里，一会儿清楚一会儿糊涂。

　　‘我还是没懂，你的意思到底...碰不碰她啊？’

　　萧铎挂着笑脸凑近身下人耳边，低声道：
　　‘别人媳妇我瞧不上，就只看自己的好。碰么...呵呵，习惯这东西不好改，碰惯了环环，旁人...除非你乐意~’

　　‘我没有。’

　　‘没有什么？’

　　‘ ... 没有乐意的。’

　　‘夫君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