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云去》神婆那个乔

16、归云去16

　　归云去16

　　养心后殿，萧安立在书案后，把玩着腰间佩坠的长穗，状似无谓地看着下方垂首而立的父女，道：
　　‘华贵嫔的指证，淑妃与宰相可认？’

　　叶氏父女闻言，倒都沉稳，并不见惊慌。

　　‘回陛下，下臣逾矩，甘愿受罚。’

　　‘陛下，臣妾有罪。’

　　见到这对外朝高官，内宫宠贵同时俯首认罪，低眉顺眼的模样，华贵嫔得色显露。心底不由憧憬起叶氏父女触怒龙颜，官职连降，妃位摘冠，然后父亲登上宰位，自己佩珠冠披百雀裳成为贵妃的画面。

　　可惜华贵妃的好梦来快去也须臾。

　　‘想来也是朕疏忽了人间伦常，虽有赏诏，可叫魏夫人时时入宫，但前朝后宫规矩，父女情深...久不能见，必也是想念的。’

　　华贵嫔脸上喜悦为讶然取代：
　　‘陛下怎不问问，他父女为何相见，见面后又说....’

　　‘你在教朕！’
　　萧安冽然一瞥的冷眼，让华贵嫔嘴巴仿似冻住。

　　扑通，锦缎布料贴着地面绒毯跪的解释。
　　‘臣妾不敢，臣妾失言，望陛下恕罪！’

　　叶六之始终谨慎的半鞠站姿，臣子恭顺模样不曾因华贵嫔前后举动，生出丝毫变动。

　　淑妃叶离则提前一步，在与华贵嫔比肩处也跪了下来。
　　‘陛下....星夜来仙居殿，令臣妾不由想起幼时，父亲带着一家游灯会的情景。莫道蛾眉小，团圆照满天。臣妾实在难耐思亲，才斗胆私见父亲，坏了宫中规矩，求陛下责罚。’

　　华贵嫔白眼暗翻，心说动不动就吟诗附庸，哼，合宫里就你一个最风雅，最会摆手弄姿的蛊惑君心。

　　‘臣身居高位，全赖圣恩，时时谨慎，不敢忘责。但骨血亲情实难割舍，不过臣与娘娘相见，并无涉及朝政后宫之言，仅是父亲看一眼女儿，略解念亲苦。所言句句属实，望陛下明察。’
　　叶六之也跪来女儿身边道。

　　瞧着桌子下头一地脑袋，萧安唇角泛了片刻冷笑。

　　不理会地上还在与毯子相亲的人们，澄黄靴子缓步移动，从书案移到檀木榻炕边。

　　炕桌上的一包点心被人开了，周内官贴心从旁侍候，用小块的冒着热气的湿帕给皇帝擦拭手指，然后，点心包里的小糖瓜给撵出来送入口。

　　‘陛下，宰相老大人和娘娘们...’
　　周内官笑着低声提醒，皇帝萧安则也才恍然模样，道：
　　‘这伍记的糖瓜，的确甜爽，朕给甜的几乎忘了大事。你们起来吧。’

　　三人闻言，口诵谢恩，各自缓缓起身。

　　叶六之脸上的虔诚挂的结实，不见有佯。华贵嫔则略略有些好奇看向皇帝说好吃的点心包。

　　唯独淑妃叶离笑意温婉地向着父亲开口：
　　‘伍记糖瓜，在家时妹妹可爱了，从我入宫后姊妹再无相见，也不知如今她还爱吃这糖么。’

　　女儿在御前忽然提起叶环，叶六之诧了一瞬便想出缘由。大抵是借此搬出僖王，好令皇帝念着，他叶氏如今一双女婿都为皇家，是真正的皇亲国戚。由此，削减甚至抵消今日罪过。

　　抬眼略看了下皇帝神情，确定没带不悦。于是，叶六之才接了叶离话头，道：
　　‘那孩子虽嫁了人，可到底年纪小，吃甜一时改不掉。’

　　华贵嫔为这父女的家常唠嗑对话，再次暗暗撇嘴。

　　皇帝却坐下榻炕，翘着二郎腿抖了抖衣摆：
　　‘贵嫔入宫也是许久，家中一样未能全见，想来也是思念。不若，趁着几日后的皇后生辰，开个家宴，嫔以上家眷，都来入席。本王这边没甚兄弟姐妹，也就...王叔在京，正好咱们里外，都团圆热闹。’

　　周内官从旁附和拍手，连说陛下主意好，后宫都喜欢。

　　下头本来闹官司的三人，也只能跟着谢恩。

　　不过，在人退出前，皇帝还是摆出些威严，道：
　　‘前朝后宫不得私会，你们父女终究坏了规矩。功赏过罚，朕不能偏心。为显公允，宰相，罚你半年俸禄。淑妃么，就交由皇后处置。华贵嫔赏千金千匹，赐华尚书两座庄子，再封诰华夫人一品诰命。’

　　几人称诺，各自揣着心思，鱼次而出。

　　养心殿外，叶离自然不敢再与父亲多话，两父女垂首告别。

　　轿撵到前，淑妃却不坐，而是道：
　　‘本宫步行往昭阳宫领罚，你们跟着。’

　　华贵嫔的轿子从旁超越，擦身而过时，还不忘丢下一句奚落：
　　‘姐姐慢走，天凉了，当心路滑。’

　　‘多谢妹妹提点，我记下了。’

　　两个女人一上一下，左右相顾，各自笑容温和下浪潮不断。

　　拐过宫道，看不见后人，华贵嫔近身的刘嬷嬷才道：
　　‘陛下竟这般轻描淡写带过，看来淑妃宠眷还是重的。’

　　轿里人冷哼，甩了甩帕子：
　　‘皇后是个老好人，病秧子，见了陛下推诿，自然也不会动真格，切，不过呀，我母亲与她还有皇后母亲终于升做同阶，都是一品诰命，呵呵，这可是好事。’

　　刘嬷嬷点头，附和了笑。

　　待贵嫔轿子没了影儿，徒步的淑妃一行才刚到距离昭阳宫差一弯道的门洞。

　　脚下不停歇，目光却是不禁看向天云。
　　‘她爱的糖，看来，果是......’

　　李嬷嬷借着搀扶过门槛的举动，轻轻在淑妃手心按了按。这一只有二人才能感知的细微举动，才算让叶离住了口。

　　只是在转过门洞后，天上的云却没有随着地上人，而是径直向前。

　　叶环正与端午挑拣了好看梅花盘盛放买回来的点心糖片，外头女使入门通传：
　　‘回王妃，王爷回府了。’

　　‘哈，他回来啦，可好，端午，这个芝麻糖你也说不甜吧，他...’

　　‘王妃，王爷入府后先往穗娘子那边去了。’

　　叶环手里扬着的芝麻糖片缓缓落下，唇角若有似无的动了动。
　　‘哦，知道啦，下去吧。’

　　看出主子神色失望，端午凑上道：
　　‘早起不是打发了那边嬷嬷，许是...过那边说几句话，王妃...先吃糖，等下王爷就能过来的。’

　　‘不吃了，牙疼。’
　　叶环说着抱怨同时，却是将手里芝麻片塞进嘴里，嘎嘣着往床上走。

　　‘王妃先歪会儿也好，等下午饭摆上，奴婢叫您。’

　　端午伏身，侍候鞋袜。

　　叶环抓了枕畔画本，卷巴了翻弄书页。可很快，眼皮打架，人就给画上半截观音的洞府牌匾抽了魂儿，气儿喘匀实的入了梦。

　　萧铎从浮烟阁离开时，宋穗已经彻底摊在地皮，身子抖的仿若筛糠。

　　成对燕子飞舞着在余园小厨房檐角，那里贴着墙面处是衔泥新筑的爱巢。

　　萧铎踩了点般进院，彼时厨房的食盒正给仆人拎着穿梭。

　　‘昨儿的鹌鹑丸子环环爱吃，可做了？’

　　‘回王爷，王妃今日说想吃鸡丝茄脯，占了咱们小厨房蒸锅，所以没做那个。’

　　‘我府里给王妃多个蒸锅都没有了，笑话，马嬷嬷呢？’

　　天气日冷，厚重暖帘也被拿出挂在门上。

　　端午打帘出来，正瞧见萧铎立在院中质问一幕，忙过去解释。

　　待听完叶环白日买个糖都能遇见偷儿，萧铎脸皮耷拉更沉。但他若知道，端午叙述中隐瞒的那段，此刻便不只是冷脸，只怕火能上房。

　　带着一身凉意，萧铎跨入卧室。

　　床幔悬着，搭了半截红被的歪靠人影儿入目，才将眼底不悦的神色扫去。

　　叶环梦里正在耗子洞转的头晕，为找不到出路发愁。不防身后有人贴来。

　　暖炉地香叫屋子热乎，衣裳穿的薄。于是那凉意未去的手卡住腰肢时，如叫魂儿般，让人总算从耗子洞见到亮儿。而那出口尽头，就是床铺所在的现实。

　　半醒半迷糊的打个呵欠，叶环对身后钻了自己被窝的人抱怨：
　　‘凉死了，就不能烤热了再进来。’
　　说话功夫，她还将自己赤着的脚在被子里蜷了蜷。
　　‘热乎气儿都给你漏跑了，真是的。’

　　萧铎如同没长耳朵，一味将人搂了又贴的塞进怀里，然后抓起散着的画本瞧：
　　‘地养夫人...呵呵，幸亏本王来了，不然环环要在耗子洞打转了吧。’

　　叶环皱眉，嫌弃话不好听道：
　　‘谁打转了，我在梦里可是...见佛喜，听真经呢。’

　　这回轮到萧铎皱眉：
　　‘喜，喜从何来，为那白面佛么，小东西，你道行浅，真经听了也难入定。一身造化，皆在夫君.....’

　　叶环身子在被褥里颤起来，萧铎扑虫似的五指四处点，如同笑穴启动，咯咯声响起。但一瞬，又像小耗子给掐了肉脖气儿，唔唔的动静取代了笑。

　　红被下头赤足踢腾了几下才安生。

　　叶环肩膀和头被软垫靠枕淹没，上头还覆盖着萧铎的大脑袋。

　　‘王爷，王妃，饭摆好了。’
　　端午在卧室外等待回复。

　　‘饿不饿？’

　　‘吃了糖，还...没饿，你呢？’

　　‘我饿了。’

　　‘哦，那就....’

　　‘先放着，本王与王妃晚些吃。’

　　端午诺声退出去，叶环不解的歪头瞬间，人已经给萧铎箍进怀。
　　‘环环快喂喂夫君。’

　　................

　　‘让他们去热饭，我抱你洗出来正好吃。’

　　萧铎起身一瞬却被叶环拦住：
　　‘再等会洗，我的躺躺。’

　　‘没力啦，呵呵，夫君抱着不就好。’

　　‘不是啦，是....’

　　见叶环欲言又止，萧铎带出兴趣，贴回去，瓜人耳朵求答案。

　　叶环给他扰难过，只能实话实说：
　　‘嬷嬷说了，那后平躺会儿，好...坐胎。’

　　眼皮张扬下，萧铎问：
　　‘环环想要孩子了？’

　　叶环诧异看他：
　　‘嫁了生，生了养，不是顺理成章么。不然，你日日夜夜的这样折腾人，是为什么吗！’

　　萧铎被她的话反问的也是愣怔片刻。

　　‘所以，环环愿意给我这样日日夜夜折腾，仅只因...履责！’

　　瞧着问话同时，放开自己，缓缓坐正的人，叶环不知是为那怀抱里温度贪恋，还是什么，便也随了坐起。

　　‘你不想跟我生孩子，还是不愿我给你生孩？’

　　‘现在是我在问你！’
　　萧铎脸变的有些冷峻，叶环从没见他对自己如此过，心口蓦然有种被谁拿勺子挖走什么的感觉。

　　‘凭什么你能问，我就不能了！’
　　说话间，一股恼气从心口被挖空的洞里窜出来。叶环直接掀开被子，赤足往脚踏上踩。

　　‘干嘛去？’
　　萧铎愕然看着身边小孩，气鼓鼓下床不算，还报复性将自己用肩膀撞开。

　　‘洗澡，吃饭！’

　　‘又不穿鞋！’

　　‘用你管呢！’

　　叶环从脚踏踩上地面毯子时，非但自己不穿鞋，还不忘把萧铎的靴子也踹了把。

　　坐在床边，萧铎盯着面前这炮筒子似的小人儿，反而莫名没了多少刚刚生气的怨意。只被可爱模样涂满眼。

　　‘那边有个岁数大的妾，一个不够，王爷还能出去买，叫别人送，自己上大街挑去。哼，这累死人不偿命的事，以后你少找我。又不生孩子的，白耽误工夫。爱折腾你自己找人去，我伺候不了！’

　　叶环说了要去洗澡，可人明显气不打一处，光了脚丫在摊子上拉磨似的转悠了，鼻孔哼气恨不能跳脚的抱怨加吐槽。

　　萧铎唇角浮起的笑几乎难控。他也是口味独特，像个爱逗猫逗到急眼才解气的主儿，就是觉得叶环急赤白脸模样叫人可心。

　　先头那点怨念起的快，想通快，落下更快。

　　说来也是，这么个水玉雕出的人儿，又还小娃娃，情窦开的也才一知半解，且是奉旨婚嫁，还与自己年龄差出个老小岁数。

　　指望她跟你一年不到就生出多少根扎了土的情意，也是难为人家。

　　可无奈自己喜欢是真真入了眼，嵌在心，总免不得想来个公允对等。

　　‘冷飕飕的我还跑出去给你买糖吃，有这钱都不如... 买只鸟，买本书，起码能听能看的。’

　　‘环环给我买糖了，什么糖？’
　　萧铎忽然近前，将叶环腾地抱住，搭腿上坐去桌边椅子里。

　　‘喂，吵架呢，别挨我。’

　　手掌按住后脑，萧铎强迫怀中人与自己头顶相对。

　　‘我错了，别吵了，消消气。’

　　叶环脾气上来，看着是个火爆能炸屋子的主儿。但她又生就心软，连带耳根也不硬实，只要是诚心软乎话儿与姿态，就能灭火快。

　　萧铎此刻态度，和与先前不同的语调，精准拿捏住小人儿软肋。

　　两人亲昵言语状态，已经是把那股火苗削弱不少。

　　‘环环，我不是不想你给我生孩子，而是可想，可想可想了。只不过，也更想...你喜欢我，懂么！’

　　叶环的大眼睛眨动两下，浓密睫毛带着种天鹅挥舞羽翼的美感。

　　‘我是想给你生孩子，可也没有那么想。但阿娘说过，她生我时年岁稍微有些长，废了力气，又疼又累，后头月子还受了罪。我不想受罪，想早点生，起码比阿娘生我的年岁早些。而且，哪家宅院不是求着正房有后，我嫁你又没做妾，当然要守规矩。我觉得我没错吧。’

　　‘你是王爷，外头人说，仅次于皇帝有钱的人。这么大府邸，还有那些钱，早点有了继人多踏实啊。’

　　‘而且，我也没有...不喜欢。你是王爷，有权有势又有钱，岁数大点吧好在长的不老，那事就是太频繁了点，旁的都还好，没什么可挑的...人么...反正处着还行......’

　　叶环左右歪头，忽而举目，忽而看看萧铎，发牢骚似的说着喜欢不讨厌的话。没防备，胸前隔着衣裳，忽然被人咬了下。

　　‘干嘛！’

　　‘要你的良心痛一下，什么叫还行，明明很行。’

　　双掌同时按住自己被咬的地方，叶环不满的噘嘴：
　　‘是啊是啊，你可行了，进家门先去浮烟阁折腾，再来我这儿继续，没有比僖王爷更行的了！’

　　哈哈的笑从叶环胸口传来，是萧铎把脸硬埋进去。

　　‘可叫我知道了，环环有多喜欢，好，好，非常好~’

　　‘疯了吗，别笑了，瘆人！’

　　马嬷嬷从衙署做完证人回来时，饭桌后依旧空着。

　　反而是卧房泉室里，王爷与王妃打水花笑闹声不断。

　　于是，马嬷嬷乐呵退出去，笑眯眯张罗小厨房热菜热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