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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归云去01 皇帝指婚,庶为妃,初见不太好 ...

  •   归云去 01

      碧空万里,白阶如玉。

      仙居殿外廊道上下,宫人各守本位,安然站立。

      淑妃叶离从跪着的蒲团上被李嬷嬷搀起。

      半透明的供佛黄纱挽了,两人边走边低低言语。
      ‘将家里...小庶女说给陛下,指去僖王府续弦,这可是天大恩典,咱们夫人上回入宫,就说起过,孟氏尚有不少待嫁公子姑娘,可您怎么就......’

      歪身半躺进贵妃靠里,淑妃明丽的眼皮垂下半扇,打了个呵欠:
      ‘今日暖火,明日冰窟,瞧着僖王富贵权盛,可陛下也正壮年,一山难二虎,谁知道这位王叔的火,从眼下还能烧多久的。’

      李嬷嬷持了一双仙女捶,拿了分寸在主子腿上敲打。
      ‘如此说,那岂非更不该将这火烧到咱们家?’

      淑妃在软靠里动了动脖子,随后指间配着几颗硕大彩宝被她转着圈:
      ‘陛下心有忌惮,却又主动为王叔聘人,你当真是侄子孝敬叔叔?’

      略有沉思,李嬷嬷眼珠闪动间似乎已经找处答案。可她并没张口,反而对着淑妃卖乖:
      ‘老奴愚钝,还望娘娘示下。’

      明显的,在叶离脸上闪过一丝得意:
      ‘即便他是不得不养的虎,那也在自己划好的圈里,才算踏实。我此举,旁人看了是为家里求富贵无极,只陛下与我两夫妻心照不宣,本宫甘愿用自己家人做陛下想要拴住猛虎的套......’

      李嬷嬷脸上皱褶稠密堆积,笑意带出钦佩与恍然:
      ‘所以,看着是给那小庶女送个天大便宜,实则娘娘反能从陛下处得更多眷顾,哎呀,老奴这脑子可是跟不上,还得您,蕙质兰心,有胆有谋。’

      连串马匹拍的淑妃内外舒畅,窝在软靠里,渐渐露出疲态,合目小憩。

      太极殿每每散朝,猩红官服人群从金漆大门涌出来时,怎么看都像水坝开闸,无数条越过龙门的锦鲤扎堆随流。

      宰辅叶六之以论安南兵事为由,将主理兵部的僖王萧铎请去家中。

      照了习惯,每次散朝归家,都是先进一碗燕窝果腹。

      今日既是僖王驾临,那么上桌的燕窝,也从一碗变做成双。

      在管家耳边略作低语后,随着人影出去,叶宰辅才笑呵呵招呼旁边尊位的王爷。

      而在两人笑谈的中堂,隔了几转廊道后,挂着蒲阁牌匾的拱门内,不大不小的院落里,脚步声起。

      姜氏出身不是什么高门显户,她的父亲仅只叶六之手下一书吏,而她自己也只是个庶女。

      书吏父亲为升迁,将女儿送入宰相府做妾。姜氏能走到今日,家中没有半分出力,甚至还要她去反哺。一切的倚仗,只是自己出众皮相。

      从此上得恩宠,自然所行都是以此为准则参照,甚或标杆。

      此刻看着给从被窝捞出来的女儿,梳洗过后正在穿戴的孩子,身段傲人,一张面皮更是好的没话。

      唯独可惜,没有生在嫡母肚皮。

      姜氏心底在赞叹自豪,与惋惜无奈间徘徊着。

      ‘孩子’
      叶环的手被母亲攥住,掬了水月般眸子看过去。
      ‘陛下给的赐婚旨意,是你福气。阿娘一辈子没好命,来日倚靠都赖你。今日,相爷让你去,也是机会。’

      亲昵将女儿衣领整理,姜氏边拉伸两肩衣料,边道:
      ‘听说僖王对这桩婚不太满意,可那是他还没见过你。相爷叫你,大抵就是这个意思。好好表现,留住人和心。’

      叶环生就两片蜜桃唇,听了母亲话,有些不乐意,又像胆怯的嘟起来:
      ‘外头也说,僖王杀人不眨眼的。我十六,与他差出二十岁,都能做爹了......’

      ‘岁数大些,才知体谅,你个娃娃,懂什么。听话,乖乖往前去,少说话,多看人,关键是,叫他细细看你,知道么!’

      ‘哦......’

      莺声婉转绕着廊子,叶环由母亲身边马嬷嬷陪了,脚步却随鸟儿动静,忽然停在廊道中央。

      ‘我的小主,快走啊!’

      ‘嬷嬷,你听,好像有声音?’

      ‘咯叽叽,厨房鸡仔跑出来了吧。’
      马嬷嬷这儿猜测的话才说,那头叶环已经翻过栏杆,下到花丛。

      ‘哎呦,我的祖宗,好好一身衣裳,再脏了可怎么好见人!’

      ‘嘿,嬷嬷,你看,小鸟!’

      中堂的翠玉编花的宝瓶上,闪过人影。

      ‘本王还有事忙,就不坐了。’
      萧铎面露不悦,放了茶盏,起身作势要走。

      他本是为安南事给叶相引来,岂料老儿张口闭口,不是天气好坏,燕窝摘选,就是天家赐下婚事。

      话不投机,萧铎也懒得再废唇舌。

      ‘王爷留步,慢走慢走...’
      叶六之的声音才跟着前头人追出中堂,也总算见到前面影壁后闪出人影。

      萧铎白靴立在黑砖路中,不前不后。

      秋日黄叶给风摇晃,长枝尖端的几片过分肥厚,枝干不堪重负,舍不得又不得舍地将其分离。

      叶片垂垂落地,又被地面的风卷了跳着向前。

      叶环脚步停下时,正好踩中一片叶梗。可她却没工夫低头看脚下,而是目光笔直。

      生在宰相府,虽然母亲做妾,自己庶出,可到底宰相父亲还算有些宠爱,家里除了嫡母没事好施威立规矩,余下日子都还算勉强。再如何也比寻常百姓,好过天上地下。

      宰相府,金贵地,门户往来都非寻常。

      叶环即便少出门,可也不是没见识的。

      但眼前人还是让目光在一瞬被抓紧。不过她也没因此忘了默默施礼。

      规矩礼仪,书文音律,便是庶女,教习上叶六之也没随意。

      作为父亲,他也是有些打算,早早培养,将来说亲,单凭自家背景,还有女儿一身诗书气质,自也能找个尚可门第。

      可令叶六之万没想到,自家小妾漂亮,生出孩子模样长成,竟活脱脱有了倾国倾城态势。于是,当初那个尚可门第,在心底也默默划去。

      养入后宅,待价而沽。

      多多少少,宰相是生出此等念头的。

      彼时看着垂柳风前般,天仙出画的女儿,叶六之颇有些自豪地动了动下巴。山羊须起伏一半,又瞥见僖王雷打不动似的漠然,不禁诧然。

      这...你是瞎的么,美色当前,充什么石雕。

      父亲眼中的石头,在叶环看来则是冰块。她直给那人身上寒气冷的不由稍稍退了半步。

      ‘还不快给僖王见礼。’

      父亲看似呵责,实际引荐的话传进耳朵,叶环不得不压下心底想逃跑的冲动,再一次郑重施礼。

      ‘叶环,见过僖王爷。’

      雪白蟒袍衣摆雷打不动,萧铎只是发了个嗯声。

      皇帝赐婚旨意早下,今日才算人与名彻底在眼前落实。

      叶氏庶女,就是她。

      王府续弦,多少显贵门第上赶,皇帝最终却选了个庶女。

      在大部分人看来,明摆就是叶氏淑贵妃为了自家权势富贵,吹了耳边风的结果。

      皇帝也不禁为人暗自诟病,色令智昏。

      但此件事中藏的深意与恶意,叔侄两个还是心照不宣的。

      孝宗昌平帝勤政,一生只有一后一妃。

      皇后无子,贵妃宋氏名婉,育有两子,长子萧恒,次子萧铎。

      两兄弟差了十一岁,自然小儿更得母亲宠爱。是以萧恒登基称帝后,宋婉特地向他讨了富庶越地作为小儿子的封地。因孝宗在时,赐的封号为僖,所以便有了僖越王的称呼。不过,因在京中,所以大多叫的还是僖王。

      先太妃宋婉临终前,着意为小儿铺排。求着皇帝下旨,永留僖王在京,便可常往皇陵祭拜。然后,又将自家兄弟,嫡女庶女,一对成双的美人嫁入王府,正妃贵妾,都是他宋氏的,也算叫宋氏与皇家联姻不断,确保荣华。

      宋家嫡女宋禾与萧铎同岁,庶女宋穗与嫡姐差了六年。入王府时,一个二十四,一个十八。

      可两年后,王妃就因吃坏东西,全身过疹,救也救不及,早早病逝。所有人那时都觉得,贵妾替了姐姐妃位,顺理成章。可任谁都想不到,王爷给她掌家理事权,也纵她出入享王妃仪仗,可却是生生让其做了十六年妾。

      直到如今,皇帝将叶氏子赐婚。可说彻底断了宋穗十六年憧憬。

      天云流走,将地上人影拉长。

      马嬷嬷陪在叶环身旁,暗暗将所见记下,越看他心里也越是不安定。

      这王爷瞧了,真是个冷面模样,小主姿色竟不能将他打动,这还说要嫁,日后可怎么好过。

      再说了告辞,萧铎迈步向前。

      身后随着叶六之的送客声,还有几声低低吱唔。

      没奈住,余光向侧一瞬,正看到叶环低头对袖筒说话:
      ‘别动,一会儿送你们回家。’

      明动眼角儿挑着,阳光落在那儿仿佛能立时开出花来。

      而跟着送客的叶六之看人颜色最是灵敏,僖王侧目一瞥间,隐隐和缓出的柔色,让他蓦然回升几缕老怀安慰在心底。

      是男人的哪有不好色,何况我儿这般姿容。你这冷面王,就是个装样子罢了。

      茶花在月色中播撒芳香时,叶环正捂紧被子一副睡容正酣模样。

      姜氏坐在枣木圈椅里,摆弄针线。马嬷嬷从旁打下手。

      ‘照你说,那王爷真不是个好相与的。’

      ‘哎,老奴瞧着,是真的冷冰冰,少情意。’

      一副绣面,穿针引线的动作变缓。姜氏眉心皱紧,目光不禁看向床上人。
      ‘这孩子可没有大姑娘那般玲珑心肠,何况那头府里早有个十几年豪门贵妾....我琢磨,你跟着她陪嫁过去吧。’

      主仆两个目光对视,马嬷嬷眼露不舍,可再随着看过床上小主,不由更生怜惜。

      她跟了姜氏年久,是看着叶环出生到长的。对两个主子,都感情深厚。自然的,也更明白,对姜氏而言,孩子比什么都重要。

      ‘老奴知道了,我一定尽我所能,护着咱们小爷。’

      这头,蒲阁里愁云正盛,另一厢,僖王府书房,烛火亮的如同白昼。

      云鬓□□从门里出来,秋夜微凉的空气,将她面上笑意夺走,只剩怨色。

      ‘奴婢打听了,王爷今日往宰相府,的确见了那个小庶女。不过,没搭话,也都是冷脸。’
      身旁说话的,正是浮烟阁掌事女婢,可心。而听话的,则是她主子,僖王贵妾,宋穗。

      刚刚去送点心,本想讨些怜惜,再试探下王爷到底会不会遵旨迎人入府。

      萧铎怎么说也是皇帝亲王叔,加之手中权势,若要说个不字,还是张得开口的。

      但话才三两句,就回她:
      ‘官娘子打理内务多年,财帐有世济,你若累,就放开手,有他们终归乱不了。’

      冷冰冰一句话,立刻让宋穗脑门抽紧。大权旁落的危险感披在身周,什么累啊倦的,半分都不敢再提。精神头瞬间充满。

      之后便是公务要忙,知情识趣的宋穗只能退出书房。

      惆怅满腹地到水榭边,将原封不动拎出来的点心盒开了,心里窝火,手上出力,无数碎渣落进水面,引的鱼群翻波。

      看着那水浪,宋穗思绪也给拉向远方。

      当年,少不更事的她情窦初开,芳心许了不算,还破了大防。原想私奔,却整个雨夜枯等负心。然后被家里抓回去,母亲哭求下,才从家法棍棒下侥幸留命。

      因她破身,这才匆匆地如同打包行礼,随嫡姐同嫁。

      入府前后十八年,韶华未算全逝,可也是青春不在。

      王爷对她,从入府就是淡的,自始至终都没热过。而在浮烟阁留宿,更是屈指可数。

      夫妻房中事,外人不知真里,唯独当事者明。

      十八年,僖王即便在她床上睡,可也始终楚河汉界。宋穗是没了身子的人,自也豁得开。但无论她怎样卖弄,也没换来想要。

      甚至,她感觉王爷连碰她手指,都像避芒刺般。

      极近讨好,卖力管家,到头来...还是换不到心。

      就只因为,因为.... 他知你不是完璧。

      而如今,十六新人得了圣意,即将入府。那人与自己一样出身妾生,可听说却是有张极为标致脸蛋。

      ‘年纪小,长的好,还有宫里贵妃做靠。’

      本就邀不来的宠,更是要孙山无望了吧。

      宋穗嘴里说着,心底想着。

      身旁可心听了,眼神闪烁,似是安慰,也算鼓劲儿,道:
      ‘主子您在府中十几年,咱们根基,即便她进门就做正妃,又如何。而且,那个年纪,掌家理事,没几个可靠体己帮衬,诺大王府她要管,也不容易。’

      ‘再者...’
      可心上前,将与主子距离拉近,声音放低些:
      ‘况且,咱们王爷跟前,当年王妃也只是相敬如宾,要讨好得宠,未必简单。’

      这句话,隐隐在宋穗心底打了声响鼓。

      是啊,王爷的性子,在色上从来如冰似水。除非,那小庶女真是什么天仙,会勾魂......

      重得精神,宋穗拍拍手,整理颜色,主仆两个向着自己院落,身影渐没黑暗。

      黑云从天边集结而来,掩住月光。

      叶环在睡梦中,连着打了三个喷嚏,引的姜氏不禁与马嬷嬷说,明早先煮些姜糖水来。

      僖王府书房,灰白头发的嬷嬷将一盅炖品放在桌上。

      她就是先太妃宫中女官,后又做了萧铎身边教养嬷嬷的官娘子。

      看见主子手中拿的,正是那位宰相府庶女八字和合书,凭着对自己抚养长大孩子的了解,官娘子带着浅笑,道:
      ‘犹豫许多日,王爷总算有主意了。’

      指肚在叶环生日上点了点,少见的挑眉动容:
      ‘二月二生,帝尧同天,就之如神,望之如天...’

      官娘子也撵了指头做个掐算模样,道:
      ‘杏花月,那必然是个美人坯子喽。’

      随了这话,萧铎将册折子合上,目光里露出些望远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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