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一位母亲的妥协 一位母亲的 ...
-
一位母亲的妥协
文/赵同
《红楼梦》里有那么一个人，叫贾迎春。在家行二，因为懦弱无能，人送绰号“二木头”，爹爹不疼，后妈不爱，在祖母前就是个透明人，在姊妹中间不过是凑个数而已。殊不知这个“贾迎春”在我们家族里也有一个翻版，就是我的二姨。我姥爷有三个闺女，大的进厂做工人早早地给家里挣了钱，小的能说会道哄着父母开心，中间的老二从小不被重视，性格上就有些又倔又犟，处处拔尖要强，就想着出人头地让父母高看一眼。
关于二姨的“倔”，我从小就有耳闻。自打我出生后，姥爷恨不得把我挂在身上，对我爸妈也是和颜悦色，百般贴补。二姨自然要争一争，自己谈了一个对象。但怎么也没想到，她带回家的是一个烫着满头卷儿，穿着阔腿裤，走路说话都流里流气的男人。说实在的，这种造型在80年代的普通家庭里确实让人难以接受。
二姨的对象叫大海，好喝酒，第一次碰见“丈人”，就喝得酩酊大醉，不着四六地指着手中的老白乾说着，“老白乾，这个字念‘gan’，所以乾隆应该叫做‘gan龙’……”这一番操作下来，我姥爷挺不高兴的，别说婚事了，那是连人都不想见了。
这事之后，我姥爷好几个月都没松口同意二姨的婚事，二姨也“倔”着不说话，半年之后竟偷偷拿出户口本领了结婚证。姥爷气狠了，却也没用，二姨已经从家里搬出去，和大海住进了东郊一间小小的婚房里，过起了自己的小日子，很长时间都没有回娘家。
之后一年，表弟出生，却在上小学时诊断出患了癫痫。大家劝二姨带孩子到大医院看看。二姨的“倔”劲又上来的，坚持说孩子没病，再大点就好了。私下里，二姨又遍寻偏方，带表弟到外地找“神医”看病。这么折腾几年，表弟也没见好转，还患上了暴躁型抑郁症。
屋漏偏逢连夜雨，才40多岁的二姨夫得了淋巴癌。患癌多年，我们是在他的葬礼上得知的。二姨又一次用自己的“倔”遮掩了她的“不幸”。葬礼当天的气氛很糟糕，我记得在二姨夫“上路”之前，大了喊话时把“大海”喊成了“大江”，二姨“倔”劲上来了，和大了大吵一架，要求大了必须把所有流程再重来一遍。
任谁都没想到，二姨夫的家人在此之后闹了起来，和二姨争起了房子。表弟在姑姑的言语刺激下犯病了，拿起菜刀把他们赶出了家门。自此，表弟和他爷爷奶奶一家也断了联系。
一天，二姨突然出现在我家开的商店里，别别扭扭地说想在店外支两个摊位。我母亲自然愿意拉拔亲妹，赶紧把店门两侧收拾出来。几天之后，二姨就开始了摆摊卖货的营生，日子平静下来后，与我家的关系也渐渐亲近了。
好景不长，表弟因每天自己在家，“闷”得病情复发。二姨再次放下“脸面”，请大姐和姐夫帮忙。我母亲先是联系医院，把表弟送去治疗，又联系街道，帮表弟办下了残疾人证。
二姨不敢再把表弟一个人锁在家里，只得撤了摊位，全职照顾表弟的衣食起居。好在，二姨到了退休年龄，每月可领两千多元的退休金，母子两倒也过起了平常日子。逢年过年，还会带些礼品到我母亲家里看望。
有一次，我疑惑地问：“二姨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我母亲叹了口气，说：“都是为了孩子。”我明白了，二姨虽然“倔”，却也是一个坚强的母亲。她抚养了残疾表弟近40年，崩溃时也许也会落泪，表弟在旁边却不知忧愁。60多岁本来应该是享受天伦之乐的年纪，可二姨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其他姊妹的儿女健康长大，成家立业，生儿育女。自己独自抚养残疾儿子，万一自己哪天去世了，儿子该怎么办？二姨已年过六旬，每长一岁，对表弟的担忧就多一层。所以她只能“讨好”亲戚，为儿子的后半生找到可托付的人。
有一段时间，二姨频频和我联系，对我嘘寒问暖，给我孩子买衣服玩具塞红包。“你看这样行不行，我家的房子过户给你，等我没了，你就把你表弟送到养老院，时不时看看他，送点吃的穿的……”二姨和我商量时，紧紧抓着我的手，原来，她把我当成了可托付的人。
我心里很不是滋味。要强了半辈子的二姨，为了自己的孩子，向现实妥协了。我没有同意要二姨的房子，但答应二姨以后会帮忙照顾表弟。二姨捂着眼睛哭了。
后来，我听说了附近社区发生的一件事。这个社区有一户，是父子两人一起生活。儿子三十来岁，是智力残疾人。父亲突发心脏病去世。但这户儿子的亲生母亲以及亲属都表示无法对他进行抚养照看。是社区居委会主动承担监护责任，并向法院申请了监护权。经法院判决，社区成为了这户儿子的监护人。而且，社区还帮助这户儿子合理地继承了遗产。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二姨。二姨若有所思。二姨的家庭是典型的“以老养残”模式，父母年事渐高，还要反过来养育残疾子女。当今社会上，这样的家庭并不少见。在这样的家庭中，“老人身故后，残疾子女托付给谁？家庭财产如何处理来支持残疾子女的持续生活？”这是此类家庭面临的普遍问题。
四十年如一日，我的二姨从青丝到白发，她外表上“倔”，但内心里更多的是坚强，继续挺起胸膛正视着自己的天空，平静地生活着，这就是她养育残疾孩子的草根故事，希望每一个“以老养残”模式的家庭最终都能获得“稳稳的幸福”。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一位母亲的妥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