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将军那些年》梓伊

22、送别

　　另一边，好容易见面的穆宁戈和穆小鸿并没有说上几句，便分开忙碌起来。
　　这里是穆小鸿带人一路过来安排下的一个营地，营地中备有少许粮草，又刚刚扎好了营帐，正可供一路赶过来的穆宁戈一行人歇息休整。

　　穆小鸿带来的人也都是穆宁戈麾下，相熟得很，而一路到这儿原代州的那部分军队已算是被穆宁戈收服，就算达不到原本的燕州军那样的如臂使指，调度起来也已很是顺畅，其他人都各有任务还没做完，穆宁戈便来到了孟佑这里。

　　围着刚刚升起的篝火，孟佑坐在原地并未起身，却是抬手给走过来的穆宁戈递来了一只还冒着热气的青竹竹筒。
　　穆宁戈笑了笑，接过竹筒，而后微微一愣。

　　这一回这竹筒里盛的并不是热水，也并不是热茶，而是带着浓郁辛辣味道的姜汤。
　　孟佑：“我观将军这两日面色不佳，似乎……有些畏寒。”
　　穆宁戈坐到一边，低头慢慢喝了起来，一边喝一边回应道：“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军师的眼睛。”

　　孟佑微笑着看着穆宁戈：“那倒未必。”
　　穆宁戈面不改色地把一整杯的姜汤灌了下去，长出了一口气：“不过，能想着随身带上姜……长庚还真是准备妥帖。”

　　虽姜汤是长庚煮的也是长庚盛的，但这会儿被穆宁戈夸奖的长庚却是已经去收拾今晚孟佑歇息的营帐，并不在眼前。
　　孟佑摇了摇头，倒是否认了：“这回倒当真并非长庚准备的。”
　　穆宁戈：“哦？”
　　孟佑的目光微微放柔，往远处被安置好的百姓们所在的帐子方向看了一眼：“是方才一位大娘送来的。”

　　那只是一个普通农妇，脸上颇有风霜之色。放在以前，放在其他时候，孟佑怕并不会太过注意到这一个人。但是这个农妇顶着对这些兵卒将士的一点儿惧怕之情，战战兢兢地一路询问来到他和长庚面前，咧开嘴露出憨厚而真诚的笑意，只为了给他们送上两块不大的，被她包裹在碎布里揣在怀里带来的生姜。

　　她说，先生是读书人身子有些单薄，前几日赶路时他们又没有机会安安生生地生火烧水，吃的喝的都是冷的，难得现在可以踏实一些了，便琢磨着给送来一点儿生姜，好熬些姜汤喝了驱寒。

　　在这个农妇眼里，或者说在这许多的百姓眼里，第一个深入山林寻找他们，给他们能去燕州定居的希望的就是孟佑。便是之后这一路一直关照他们得穆宁戈，如今也是比不了孟佑的地位的。

　　他们都是被突然强行驱赶着迁离家园的百姓，身上带着的东西极少，在东边的山林里又没有机会和条件耕种，好些能吃的东西都是他们宝贝似的存下来的。哪怕只是两块不过手指长短的生姜。
　　在那一刻，孟佑是被触动了的。

　　而这些，即便孟佑并没有细说，穆宁戈也能很轻易地想到。他举了举已经空了的青竹筒，笑道：“我这是沾了你的光了。”
　　孟佑笑了笑，深深地看了一眼脸色仍显有些苍白的穆宁戈：“总算与穆副将汇合，这里也是千挑万选的隐蔽营地，虽不是完全安全，也总好过先前这一路。而且将军的左右手已尽数回归到位，该是能放下心思好生养伤的时候了。”

　　穆宁戈挑了挑眉：“你也说了，这还不是完全安全的地方，况且距离我们上一次跟突厥的游兵交手并不算远，这里再怎么隐蔽，可我们人太多了，仍是随时有可能被发现。还是要多做准备，早些继续上路才好。”
　　孟佑叹了口气：“看来将军是无论如何不肯好好歇息养伤的了。”

　　穆宁戈笑：“军师不是已亲手赠了上好的伤药么？已经不碍事了，并不耽误我上阵杀敌。”
　　孟佑：“将军的脸色似乎并不是这么说的。”
　　穆宁戈：“……”

　　其实，他的脸色与身上先前的皮外伤还真的关系并那么大。他只是十分不凑巧的正好在这个时候……但这显然不是能说出口的。
　　“并不急的。”穆宁戈笑道：“等回到了燕州，我有的是机会和时间好好休养好好养伤，所以眼下却着实是不急的。”

　　孟佑微微摇头：“燕州局势也并不乐观，便是乱军退了将军怕也不会清闲下来的。”
　　穆宁戈微微低垂下眼，低声喃喃：“未必呢，毕竟……”

　　待回到燕州，一直所做的准备，一直掩盖的那件事，就要由穆宁戈自己亲手揭开了。尽管早就设想过预料过那时可能会有的“腥风血雨”，但绝不会放弃，也绝不能倒下。即便在那段“风雨”之中穆宁戈大概需要赋闲一段时日，但总是要回来的。
　　一定。

　　……

　　“张将军，你……”
　　张天元比上一回穆宁戈见到的时候瘦了不少，可整个人却显得更精神了一些。此时他正扛着他用惯了的长刀，脸上带着爽朗而轻松的笑意。

　　这还是穆宁戈第一次带兵入代州，第一次见到张天元的时候才在他脸上见过的笑容。或者说，他眼下的模样比那时候还要轻松一些。
　　但是他刚刚，才亲口与穆宁戈说，他不会跟他们一道去燕州了。

　　“我，就不去了。”张天元笑着，眼里尽是明亮的光芒，仿佛就在这一刻充满希望：“我啊，知道我自己是个什么德行的，脑子不算聪明，性子也有点儿急躁。也就是主公他们惯着我，换个地方，早过不下去了。”
　　穆宁戈：“张将军尽可放心，燕州不是什么龙潭虎穴，主公他也……”

　　张天元抬起另一只手止住了穆宁戈的话头：“我知道，我也相信李珉李州牧，是个真正的好主公，我要真去了燕州应该也不会受气吧？”

　　李珉事实上并不是燕州牧，只是在上一任燕州牧身亡，而朝廷迟迟没有再派新人来接管的时候，代掌了州牧之责，尽管他的确是有燕州牧之实，却始终没有得到一个名，这件事整个大景无人不知，就算是在燕州，他们也多是称呼“主公”，或者“大人”而已。这一点张天元也是知道的，他以前也从来没有用州牧称过李珉，这时候突然这样称呼，大概只能是因为……他已是一个打心里认可和欣赏李珉的人了。

　　穆宁戈叹了口气：“既然如此，那张将军还在担心什么呢？”
　　张天元摇了摇头：“没有，我是觉得如果真去燕州，应该是没有什么可担心的。有李州牧这个好主公，还有穆将军这样的同袍，哦，还有孟军师这样的大才……应当是没有什么值得忧心的。”

　　穆宁戈：“那……”
　　“我就是……舍不得。”张天元仍旧是笑着的，连语气语调都似乎带着一点儿难得顽皮的飞扬：“我生在代州，长在代州，也是在代州，遇见了甘将军，遇见了杜军师，后来遇见了主公。甘将军就像我大哥一样，一路带着我教会我不少东西，杜大哥最有耐心了，甘大哥都叫我气走了好几回，就只有杜大哥一直把道理掰开了揉碎了讲给我听。主公也是，平日里我犯了傻从来不跟我多计较，可有一回我年轻气盛，没有听令，追那些突厥出城遇到伏击好容易捡了命回来之后，却叫主公骂了个狗血淋头，你是不知道，那会儿刚进我帐子的时候甘大哥脸都是黑的，可他都还没来得及开口呢，主公先忍不住开骂了，等主公骂了小半个时辰终于歇了，连甘大哥气都消了……”

　　穆宁戈没有见过代州牧刘维希和代州军师杜津，他只短暂地与甘楠城有过几次接触，还算不得多愉快。而此时张天元口中说着的与这三人有关的事，却一下子将这三个人的形象描绘得更生动了些。他们不只是在重重困难重压之下坚守边关十数年的人，也不只是在最后放弃自己的土地由着外族大肆闯入甚至提供了“方便”的人。
　　不只是单纯的好人或是恶人，也会与旁人叙兄弟情，也会耐心教导指引，也会为同袍的冲动担忧气急，有血有肉。

　　张天元说着，说着，回忆一桩一件都那么清晰，如今细细数来，只能瞧见他眼底别样的亮光，过去那段并不容易的岁月里也曾抱怨过也曾疲累过，可如今再去回看，却只能从中品出愉悦来了。
　　只是，以前，他一直没有试着叫甘楠城和杜津为大哥，即便他心里早就那么想了，只是可惜，没喊出口过……

　　“其实我也知道一点儿的，挺多的事儿，为难的憋屈的，他们都没让我掺和没让我知道。我明白，他们不是不把我当兄弟，就是因为了解我，在乎我这个兄弟，很多事儿才有意纵着我不让我为难……所以我早就认定了，我张天元这辈子，只认一个主公，也只认两个大哥。”
　　穆宁戈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他已经很明白张天元的意思，也很理解他的选择。
　　张天元笑着，脸上并没有悲伤，眼中也并没有泪，语调仍是飞扬欢快的，可却让站在他对面听着的穆宁戈，觉得分外心酸。

　　“所以穆将军，你看，我的主公，我的甘大哥，我的杜大哥，都在这儿呢，我又怎么能走呢？”
　　穆宁戈沉默半晌，穆宁戈后退了两步，拱手向前，深深地弯下了腰：“如此，愿将军……得偿所愿。”

　　张天元再次将长刀扛上肩头，笑得更开怀而自信：“你们赶紧走，不用担心身后，有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