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将军那些年》梓伊

13、好心

　　接到消息后，穆宁戈和孟佑没有一丝耽搁，直接带上备好的东西再次入代。
　　已近隆冬，越往北，寒风越是冷冽，虽然心中焦急，但穆宁戈一行的行进速度，却比不上之前。

　　这一次，他们需要不断地停下准备，在他们提前已计划好的路上留下标记并留部分人把守，预备之后接应，作为大部队和普通百姓迁移之路上的休憩补给之所。穆小鸿便是主要负责带着更多的军粮石炭等物，按着标记搭起简易的营地，并给这些沿途的营地添上足够的补给的后勤负责人。

　　迁移的军队和百姓在最初一定会随身带上些粮草物资，至少前面的一段路应当无虞，而越是往后走，走的时间越长，东西越剩越少，更有可能造成大量的减员。所以孟佑曾特地嘱咐穆小鸿，越是靠近燕州凉州而远离代州的位置，营地的准备越要充分。

　　等穆宁戈和孟佑带队进入最近的代州西侧的山林，再次遇到张天元的时候，穆宁戈是真切地吃了一惊的。
　　张天元与他们上次见到的时候变化很大，人明显憔悴了许多下巴上都是胡茬，上一次见时候他眼睛里仍明亮的光也彻底黯淡了下去。

　　穆宁戈他们先前回程的时候，已收到刘维希和杜津殉城消息的张天元虽悲痛难以自抑，也总是忍不住想出去找突厥的人决一死战报仇雪恨，但那时他通红的眼底仍然有一丝含有希望的亮光。

　　现在，这道光完全消失了。
　　那个不久前记忆中，还是英姿勃发的年轻将军身上的锐气似是在一夜之间被折断了。

　　“张将军，你……”
　　穆宁戈此时在怀疑，张天元是不是知道了甘楠城他们一直瞒着他的，有意不去守边放纵外族冲入的事，但，张天元接下来出口的话，却是令穆宁戈分外惊讶：
　　“甘将军……也走了……”

　　早前他们急行军返程回燕州请示李珉的路上，因甘楠城在他们临走前的请求，不管是穆宁戈还是孟佑，都没有将真话告诉给张天元听。张天元接到的有关刘维希和杜津的消息，是二人在北边的离阳关为抵挡南下的匈奴而战死殉城。
　　而就在穆宁戈他们经过的三日之后，张天元又收到了甘楠城在代州东部镇守山口时被蛮族弓箭手的箭矢所伤，缺医少药的情况下重伤不治而亡的消息。

　　穆宁戈听到甘楠城身亡的消息，也是惊讶不已。虽当时对甘楠城于刘维希和杜津三人的选择并不赞同，但却仍旧敬佩甘楠城多年镇守代州边关的贡献，此时乍闻此讯，也是心中感慨颇为惋惜。
　　只是此时，穆宁戈却并不能过多停留过多感慨了。

　　刘维希下令迁民，本就是强制性的举动惹得人心惶惶，就算刘维希在代州经营多年很有威望，百姓也不可能毫无怨言，代州不管西部还是东部，都是因为有大量身经百战的代州军的镇压，才能稳住局面，不管是面对外部随时有可能出现进行攻击的外族人，还是内部惶惶不安的民众。

　　而在这西边东边的两部分代州军而言，张天元和甘楠城就是他们最大的主心骨，只要这两位悍将还在，短时间内失去了代州牧和第一军师的两部分代州军，就还能安稳下来不至于生乱。
　　这其中，又以东边的甘楠城最为重要。

　　难怪……
　　这一次再入代州时，感到的代州西部这边的气氛比上次更多了些焦躁不安，原来并不是多心之下的错觉。
　　张天元这里尚且如此，代州东边的甘楠城那边……

　　穆宁戈将李珉交给他的两封手书之一递给张天元：“张将军，情势紧急来不及与你细说，这是我们主公的亲笔手书，关于……”
　　“我知道了。”张天元仍低垂着眼睛没有去看穆宁戈，却是伸手干脆地接过了穆宁戈递过来的那封信：“我知道的，会全力配合的，西边的这些人，我已经让人理好了愿意前往燕州的，随时可以动身。”
　　一旁一言不发的孟佑眉心微微一动，此时再细看张天元的神色……

　　穆宁戈倒是没有察觉到许多，对着张天元拱手道：“如此，多谢张将军。我们怕是不能多留，要立刻赶往东边，这边的事……先前张将军也见过我的副将穆小鸿，就在我等之后，晚些时候便到。到时还望张将军能……”
　　张天元直接点头：“我明白了，会听那位穆副将的话的。”
　　穆宁戈皱了一下眉，但没有深究：“多谢。”

　　既已谈妥，有些心急的穆宁戈便转身离开继续安排前行，孟佑略顿了顿，又多看了一眼拿着李珉手书微低着头的张天元，最终只是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可惜了。
　　真的……可惜了。

　　穆宁戈特地留了几人给在后面还未赶到的穆小鸿留了信，便带着自己的一队人马寻找道路避开已大肆开入代州的突厥的眼线向东疾行。
　　“将军。”路上，孟佑找到了穆宁戈面前，而这时候的穆宁戈正与跟在身边的张大力布置着什么：“将军打算亲自带人疾行前往？”

　　穆宁戈一顿，略有疑惑：“那边不论军民，都是见过我的。不管甘楠城在……之前有没有过嘱咐交代，东边的事由我处理都是最合理的，我早些赶过去，是最能尽快平定局面的办法。”
　　孟佑：“也或许并没有那么合适。”

　　穆宁戈：“什么意思？”
　　孟佑：“代州东边的情势不明，连张天元也并不了解更多。甘楠城手下并没有几个能力过人能稳住局面的人，他一身死东边必乱，代州军很难说能否继续有效地守住东部山口，代州军民常年面对外族压力，比寻常地方的都要剽悍。青州能诞生一支乱军，代州未必不能。”

　　穆宁戈：“如你所说，我就更该全力赶去，安定军心民心，保他们不被突厥游兵所伤，也不为自己内部生出的乱事所害。”
　　孟佑：“将军，乱局中只要有人有一点异心，想要趁机角逐，那便不会欢迎一支新闯入的力量，还是必定要将他们都压制下去的力量。这种情绪若被有心人利用，等身为主帅的将军到达，瞬间化作刀斧兵戈。”

　　一直紧闭嘴巴不去打扰将军和军师的张大力闻言瞪大眼睛：“什么？他们会害将军么？”
　　孟佑：“未必定会如此，只是……我有此担忧。”
　　张大力一急：“将军，要不您还是让我先带一队人过去探探路，弄清楚了等安全了再回来告知您，您再行动，或者干脆我替您……”

　　穆宁戈还没说什么，孟佑便再次表示赞同：“正如将军所言，甘楠城甘将军帐下许多人都认得将军，代州百姓之中也有不少人知道将军才是真正的主事人。若将军不到，只是张副将先去试探安排，一方面顾忌将军在后，另一方面也是心知只解决张副将并无用处，如此，张副将前往反而比将军更安全，于局之内，也更灵活些。代州东边的局势，我们先前停留不过几日了解太少，的确并无十足把握，若能先行试探一番，而后缓缓图之，于将军安危更有益些。”

　　张大力用力点头：“军师说得对，将军，您的安全重要，咱们在战场上拼命就算了，可不能折在这种地方这种听着就憋屈的事儿上，要不您还是……”
　　穆宁戈深吸了一口气，看向孟佑：“张大力不是主事之人，是会少些目光在身，可同样因为如此他必不能有我亲自前往行事方便，不管是镇压乱局还是与他们交涉安排，我去了，才能最快完成。”

　　孟佑叹了口气，不得不选择直说：“将军，甘楠城身死一事有蹊跷，他很可能是有意求死，出于好心，将这个乱局留给将军。”
　　张大力忍不住：“什么？这还好心？”

　　孟佑：“甘楠城知道他若也入燕州，这支代州军仍是只会认他这个主将，那些代州之民也大多只会认他这个代州将军，这并不利于燕州将他们收为己用，一时也许还好，时间长了仍然如此凝聚，只怕是要惹来忌惮不满，那便又是将代州的这些人引入死地了。所以甘楠城不能继续领代州军，他甚至要让自己‘没了’，来消除今后的一切隐患。甘楠城已心知燕州必定会收代州军民，所以在将军你再次赶去之前就……现在他留下的乱局是危机不错，可也是个极好的机会。在这副乱局之中，代州军内部各个势力，矛盾一举而发，打乱先前的凝聚。而若能在这之后，从这乱局中剔除别有用心之辈，对将军能完全得掌握这支军队有极大帮助。”

　　张大力听得有些明白又有些不明白，强忍住了挠头的冲动。
　　而且虽然他们是三个人在这儿说话，孟佑的话里也提到了他，可张大力还是觉得自己好像插不进去，没什么存在感。
　　而另一边他的将军穆宁戈，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
　　张大力咽了一口口水，把自己原本大的话咽了回去。
　　孟佑却顶着穆宁戈已算锋锐的目光平淡地继续阐述：“将军，只要稍待几日，再使人用计从旁推动，助成此乱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