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第27章 武侠复仇指 ...
-
龙源剑庄地处中原,山脚便是热闹的村镇,这片地带百年来受剑庄庇佑,祥和平静,欣欣向荣,这些时日恰逢祭剑,更是车水马龙,攘来熙往。
茶楼里,瞎了眼的说书先生正神采飞扬地讲述三年前鬼哭涯边重创武林的一战,血淋淋的故事稍加润色,半真半假,跌宕起伏的情节令人唏嘘。
三年过去,连曾经讳莫如深的九星峰围剿之秘辛,如今也成了饭后谈资,众说纷纭,唏嘘不已。
而最令人议论纷纷的还当是那背负血海深仇而步入歧途的妖女——玄冥教遗孤浮玉,在那一剑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有人说她重伤不治而亡,也有人说她被小情人救起,双宿双飞了。
此故,连带着她的情史,在话本里也是编写的热点,对象五花八门,几乎囊括了当年出席那场武林大会里的所有适龄男性。
二楼的雅间视野绝佳,各色谈论清晰入耳,恰能下酒。
斟一杯好酒,酒香缭绕,酒汤荡漾,清瘦素手执起杯来欲痛饮,骤然踹开的门却打断了房内雅兴——被抓个现行。
“浮、玉!”
来者黑沉着脸,颇有风雨欲来之势,而被步步紧逼的对象龟缩在摇椅上,颤颤巍巍地解释:
“小朝啊,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看你是胆子渐长啊?偷跑出来,还敢喝酒!柳雯劳资让你看着她你就是这么看的?滚出去!”
打小被自家师叔痛揍的小姑娘马不停蹄地跑了,丝毫不顾前辈死活还不忘把门稍上。
“我错了嘛……我再也不敢了小朝,你看我还没来得及喝呢我。”
后者只扫了眼还没上齐的美酒佳肴,冷笑一声:
“忌见风碰水,忌荤腥烟酒,你做到了几样?”
“我就是馋了嘛,喝一个月清粥神仙来了也受不住啊,小朝你是知道我的,没肉可以,没酒那不是要了我的命嘛!”
“……别说晦气话。”
几番认错撒娇攻势之下,饶是剑圣也只能软了神色,蹲下身来,捋了捋挚友的白发,认真道:“等身体好些,给你喝窖里最好的剑南春。”
被剑圣这般温言软语哄着的对象,阳春三月裹着狐皮大氅,瘦削孱弱,瀑发如雪,浅淡的唇色点在苍白的面颊,鲜活却易碎,她左眼写着桀骜有眼写着不驯,似乎还想反驳什么。
“乖一点,嗯?”
系紧狐裘,剑圣将人打横抱起,步履沉稳,指尖尚余有颤抖。
她不是愤怒,她只是太害怕了。
害怕眼前的人在她没看到的地方,像风一样消散了。
二人出了厢房下楼,不曾注意到一道身影缓缓自拐角走出,沉默地注视着那背影没入人潮。
喑哑的呢喃,低不可闻。
“浮……玉……”
祭剑即将开始,每到的这一天,天下剑客齐聚一堂,以剑会友,更新自己心爱的宝剑在剑榜的排名。
柳夙朝将人放在观武阁的二层亭台,对侍女仔细叮嘱后才放心下了祭剑坛。
这里视野极好,既能清晰俯瞰祭剑坛的比试,又能避开其他看客的视线。亭台背面种了一片桃林,正值阳春三月,庄里的桃花迎着春熙盛开,漫天的花瓣乘风而起,不知奔向何方。
“真美啊。”浮玉感叹。
侍女悄悄地瞥了一眼,飞舞的花瓣恰落在她鬓边歇脚,为那苍白的面色添了一分红,恰似雪地里绽开了梅。
小侍女偷偷红了脸。
这时,有人上来了。
“小丫头,好雅兴!”
看见来人,浮玉调侃道:
“身为庄主,这时候偷懒不合适吧?”
来者宽面虬髯,风度翩翩,正是龙渊剑庄现任庄主柳元,乐呵呵在她旁边坐下,知天命的年纪了,依然没个架子,就连祭剑这么大的事也懒得出席,全丢给了女儿处理。
“老夫也是特意锻炼锻炼夙朝,怎么能叫偷懒?”
说着,他悠然自得地抚了抚青须,指着底下正同来宾交谈的柳夙朝,道:“你莫不是忘了,小时候这家伙可是个木头,跟她搭个话都难,也就是你跟她玩得来。”
思及往事,浮玉微微一笑。
“说来在剑庄那些时日,承蒙照顾,一直未有机会郑重道谢。”
闻言,柳元微微一顿,笑意渐消。
“其实……是我们谢你才是。”
她微微错愕,不明所以。
“你儿时与夙朝玩耍,可曾注意她对待外事外物的态度无比冷淡,甚至连自己受伤流血,都漠不关心?”
“不是生性使然?”
“——真正的缘由,在于龙渊剑。”
他眺望远方,神色沉重:
“剑庄并非是为守护龙渊剑而存在,而是为了镇压。柳家的先祖与它签订契约,使它不得为祸四方,作为代价,每百年便需要一个柳家的血脉继承龙渊剑,以血脉之力抑制它的邪性。”
说着,这个向来笑容可掬的男人神色悲恸,一如当年,他从父母口中得知真相时主动找到龙渊剑,企图让它选择自己,可偏偏,它要他那未出世的孩子。
“龙渊剑是会噬主的邪剑,但从来都不是我们选择它,而是它主动择主。”
“小朝岂不是——”
“先听我说完,”柳元拍拍她的肩膀,示意稍安勿躁,“随着修习,龙渊剑会逐渐侵蚀剑主的五感,被剥夺了七情六欲的剑主,往往会变得冷漠而残忍,为祸一方,最后会由柳家人……”
他默了默,艰难地吐出那两个字:“消灭。”
一代一代的柳家人,双手沾满了血亲的鲜血。
“可小朝并不是这样的人!”她急切道。
“这才是我要说的,小丫头,你拯救了她。”
“你是让她与这世间连接的通道,她通过你感知喜怒哀乐,她爱你,所以爱这世界。”
“——你为柳家避免了一场灾祸。”
天知道他发现女儿会为一个人表现出喜怒哀乐时有多欢喜,至少在他们这一代,不用承受手刃血亲的痛苦。
得知真相,浮玉心绪沉重,她只能庆幸自己当初没有走上和君韦安同归于尽的绝路,也终于明白,为何夙朝总是如此固执、哪怕上刀山下火海也要为她寻药。
但……
“好了,别这幅样子,要是被朝儿见了,指不定当是老夫欺负了你。”
柳元开怀大笑,又拍拍她肩膀,却没注意好力道,险些连人带椅给拍地上去,尴尬地笑了笑,默默把手缩回袖子里。
“你且好好养伤,过不久季夏有个老朋友庆生,随老夫入京吃酒去,如何啊?”
浮玉眼睛一亮,正要答应,蓦地一道阴测测的声音幽幽响起。
“吃酒?”
两人齐齐刷刷回头,就见那本该在祭剑坛的人不知何时已经上来,面无表情,像尊煞神。
柳元一激灵,赶忙作势离开,“哎呀呀这祭剑大会不能缺了老夫出席,走了走了。”
说着便运起轻功溜得飞快,留下弱小可怜又无助的浮玉如坐针毡。
“我没想喝,都是你爹蛊惑我。”
“此话当真?”
“当真。”
白衣煞神挑挑眉,满眼的不信,却也只是蹲下身来,拂开她鬓边的花瓣。
两人又聊了会儿,蓦地,正被投喂着桃花糕的浮玉看见了什么,神色一顿。
祭台上正将对手压着打的青年,竟是熟人。
和其他人不同,他虽用剑,可那剑却始终不曾出鞘,令对手深感侮辱,却又在凌厉剑招下毫无还手之力,几乎要掉下擂台。
似乎察觉到了注视,青年负手收剑,回眸远眺,露出面无表情的冷峭容颜,若非那眉宇斜切的可怖刀疤,倒也是张丰神俊朗的脸。
她认得那刀疤。
三年前兵刃相接,她将他重伤,也留下了那横贯眉间的刀痕,按理说用上好的金疮药便能不日痊愈,亦不会留疤才是。
——可现在看来,似乎不是这样?
法则的力量比她所以为的要强横得多,哪怕她做了诸多铺垫,甚至轻而易举就能杀了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既定的命运,却没有真正改变。
她仍旧输给了这方世界的男主,成为他变强的垫脚石,但若要说从命运里偷得了什么,约莫是改写了几个女配的结局罢。
那些本该作为男主角踏脚石的女孩们,如今都恣意地活着,就是最好的事了。
她漫不经心地想着:这么看,男主出于不明原因毁了容貌倒也不错,至少不方便再沾花惹草嘛。
熙风拂过,她望着这三月的春色,微微勾唇,倦怠地合眼。
就在她目光收束的一刹那,那位在擂台上本如孔雀开屏般绚烂舞剑的青年,出人意料地施展了一记绝杀,轻轻松松地赢得了比赛的胜利。他脸上没有得胜的喜悦,容色冷峻地飞身下台。
他唯一的观众不再注视,便也没了孔雀开屏的必要。
那个心里头翻来覆去嚼烂了的名字,是他不配思念的人,只能深深埋藏在心里,像个阴沟里的老鼠悄默默地混进来,远远地看上一眼。
——
——
——
一切都要从三年前说起。
龙渊剑庄阴暗潮湿的秘牢,空寂无人,守卫难觅。
此处素来少有访客,如今却有一名青衣剑客在此蛰居六月之久,日日鞭挞,受尽了酷刑。
嘎吱——
一扇未曾落锁的铁门,被悄然推开,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可以离开了。”
来者白衣如霜,气质高雅,冷冽的通知如天山之雪,目光投向下方的角落,那里坐着的是一个衣衫褴褛、血迹斑斑的影子。
一片死寂之后,那影子突然抬头,久未开口的喉咙发出沙哑而颤抖的声音:“她醒了吗?……她是不是已经醒了!”
来者无意多言,微微点头,正欲转身离去,却被那影子一把拉住了衣角,脚步一顿。
“让我见见她,求你,师叔,求求你……”
谁能料到,曾经豪情万丈的剑客,竟会如此卑微地跪地乞求,尊严尽失?
或许从柳霖挥剑对抗浮玉的那一刻起,结局便已注定。
那一日,浮玉虽凭借柳夙朝准备的丹药保住了性命,却一直昏迷不醒。剑圣得知真相后,剥夺了柳霖的弟子身份,将他扔进暗牢受刑。
她曾言:“浮玉一日不醒,你便一日不得自由。”
柳霖未曾反抗,也未逃避,心甘情愿为那一次挥剑赎罪,脸上的伤痕一次次愈合,却又被他有意揭开,狰狞的疤痕如同一面镜子,不断提醒他昔日的过错。他不求宽恕,只愿她能平安醒来,亲手偿还。
他等待,从秋叶凋零到大雪初霁,思念如春枝抽条疯长,时光飞逝,他却好像永远地留在了那天。夕阳的余晖透过狭窄的缝隙落在脚边,他想起那双妩媚的眼。
如今,那双眼终于睁开。
刹那间心头巨石落地,日复一日的祈求终于得到老天垂怜,让一位铮铮铁骨的剑客忍不住泪流满面。
“你没有资格见她。”
柳夙朝冷冷地抽回衣角,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他,语气没有丝毫波动:“速速离去,否则就地正法。”
事实上,若非浮玉在计划执行前便请求留柳霖一命,她早已将他斩于剑下。
她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但更怕浮玉生气,只得将柳霖囚禁以泄愤,又担心浮玉发现,于是在她醒来之后急忙将他驱赶。
将人赶出剑庄,匆匆回到浮玉床前的某剑圣已经换过衣衫,掩藏着自己的小心思,端着药碗一勺一勺地喂她。
“好苦……”
娇气的美人皱着鼻子想推开,“小朝,好苦,不喝这个好不好?”
“不好。”柳夙朝温声拒绝,哄道:“这药对你的身体有好处,乖乖喝完,给你吃蜜饯。”
浮玉使尽了手段都怄不过她,只好全喝了下去,舌头都苦麻了。
如今的浮玉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叱咤风云的武林妖女,武功全失,连那一头乌缎般的瀑发,也全都失了颜色,如雪一般白。
她如今的身体状况,柳夙朝又怎么会不明白呢,丹田破损,气血流失,无药可医,再多的药也救不回一具不断衰竭的身体。
两人都默契地没有提起。
日子一天天过去,浮玉总算是实现了最初的目标——重建玄冥教,至于教主之位,她早有人选。
闻荆。
玄冥掌第十重并非记录在秘籍之中,而是口口相传,爷爷死前告诉了她,如今,她要将它教给闻荆。
听到她的请求时,这位向来沉默寡言的剑客只提了一个条件:
“等我。”
那天后他放下手中重剑,走进九星峰那埋葬了枯骨无数的玄冥教故址,日复一日潜修玄冥掌法,只为早日突破第十重,以获得那能够重塑筋骨的力量。
浮玉不知道的是,先前柳夙朝便特地找过他,只要他答应修习第十重救浮玉一命,她能给他一切想要的东西。
其实就算她不求,他也会倾尽全力。
一如那天夜里,他亦非出于柳夙朝的请求而助浮玉一臂之力。
财富、权柄、力量……这些世人趋之若鹜的东西,对他而言不过浮云。自始至终,他跋山涉水,远赴漠城,所求的不过是再见那位笑容可掬、戴着长命锁、要和他做朋友的小姑娘。
春去秋来,年复一年,又到漫山夭夭桃花盛开的时节。
寒风裹挟着花瓣,捎来远方的消息,蓦地,那飘摇的花瓣被骨节分明的手指截获,结束流浪。
一位裹在布条里的男子孤傲地伫立在雪山之巅。他手捻桃瓣,目光深远,柔和眸光更胜春风。
下一瞬,那魁梧的身影便消失在原地,唯见那九星峰顶终年不化的积雪在罡风中卷起。
——
——
——
日落时分,随着擂鼓敲响,结束了一天的比试。
依照惯例,剑庄于今晚设宴款待四方来客。和以往不同,今日的晚宴有一位极其特殊的客人。
他身形高大,端坐如山,膝上横着一柄重剑,从头缠到脚的绷带让人窥不见他的脸,只露出一双漆黑的眼,锐不可挡。
“在下玄冥教教主,闻荆。”
男子话音刚落,满座哗然。
当年的事情早已经真相大白,但真正见到玄冥教重出江湖,还是令众人惊惧不已。
五年前那位名唤浮玉的玄冥教遗脉,于漠城犯下累累血案,至今令人谈之色变。如今又见到这位自称玄冥教教主的狠角色,怎么不心惊胆寒?
让他们略感轻松的是,那位狠角色并未重提往日旧账,只是坐在那漫不经心地吃酒,似乎并没有把他们放在眼里。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的柳雯眉开眼笑,站起来恭恭敬敬地敬了闻荆一杯,这时众人才像是反应过来似的,纷纷起身敬酒,压着心头恐惧献上不真心的贺词。
无人注意到,房顶,一道鬼魅般的身影在月色下闪过,在高手云集的龙渊剑庄跟自家后花园一样大摇大摆来去自如,直到欣长身形轻盈地停在一个八角小亭边的桃枝之上。
方才还四处晃悠的男人此刻竟然踟蹰不前,视线全然聚焦在一处,微微出神。
被他注视着的美人,柳眉微颦,似乎在为眼前的棋局烦恼,她唇色浅淡,发白如雪,纤细而孱弱的手撑着下颌,另一手执棋,指尖竟比那和田白玉制成的云子还要夺目。
微风拂过,发丝微扬,似乎察觉到什么,她抬起头来,环视一周什么也没瞧见,再垂眸时,棋盘边却多了一个方正的锦盒。
“嗯?”
她好奇地打开,神色一怔。
里面竟然是朵盛放的雪莲,晶莹的花瓣结了层冰寒白霜,新鲜得像是刚从冰天雪地里摘下来一般。
这莫非是……天山雪莲?
极难获得,无价之宝的药材,百年难得一见,传闻有解百毒,甚至起死回生的功效,她曾经机缘巧合得过一株,用来酿造令人趋之若鹜的千日醒,当做诱饵做局。
先前夙朝发布了悬赏,以三千万两黄金和一本珍贵剑谱求天山雪莲,没想到这么多天过去,它免费了?
暗处,见女人收下了锦盒,某个身影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藏在桃树斑驳光影里的脸上,一道丑陋的刀疤极为醒目。
花枝一晃,身影已然消失,仅余缤纷落英轻吻美人绸红的裙踞,胜过千言万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