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茴香》烹鹿喂鱼

55、55

　　高考那两天，顾熙的父母陪着他住在考场旁的酒店里。

　　考试结束后，走出考场的瞬间，他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放下了。

　　他回家，睡了两天，然后开始上分，接单代练。

　　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顾熙的母亲说，自己收到了D大打来的电话，D大的老师问顾熙愿不愿意去D大上学。

　　顾熙愣了一下，一时失了失神。

　　填报志愿时，他犹豫了很久，然后咬了咬牙，把第一志愿填成了D大的金融专业。

　　顾熙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选择。

　　也许是觉得不太甘心，也许是他脑子一时不太清醒，有点想薛有年了。也许只是因为，他想去薛有年一直想去的学校看看。

　　去看看他向往的，是一个怎样的地方。

　　会碰到他吗？

　　顾熙看向了窗外。

　　夏天很热，蝉声挤进了屋子里。

　　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顾熙的父母特别高兴。

　　顾爸在家开了瓶红酒，一向滴酒不沾的顾妈也笑着喝了两杯。

　　顾熙看着那份录取通知书，心里有点高兴，又有点害怕。

　　在怕什么。

　　怕遇到故人，又怕遇不到故人。

　　他也喝了点酒。

　　思念是一种寡淡但延绵不绝的情绪。

　　“熙哥！”隔天，顾熙接到了迟然的电话。

　　“熙哥，我录到D大数学学院了。”迟然在电话里笑。

　　“我要去北江，马上就去，我要去找老宋！”然后，迟然坐上火车，一个人跑去了北江。

　　顾熙哑然。

　　“你俩咋样啊？”过了几天，顾熙问迟然。

　　“不咋样，距离卡的死死的。我还是在睡沙发，床都不让睡。我直愣愣地表个白他都能装耳背搪塞过去。”迟然语气里带着些委屈。

　　顾熙笑。

　　“我就不信了，难道我这么没有魅力吗？”迟然说，“我决定三天不理他！”

　　第二天，迟然兴冲冲地给顾熙发了条消息，“老宋带我去吃火锅了！”

　　顾熙又笑。

　　七月底的时候，顾熙参加了市里的一个电竞大赛。大赛中，他认识了一些新朋友，也逐渐觉得，和其他人一起上分，有时候比当个独狼有意思一点。比赛结束后，顾熙的队伍拿了第二。几个俱乐部的经理拿着名片，问顾熙有没有意向加入。

　　顾熙笑着婉拒了。

　　八月份的时候，顾熙去学了一个月的街舞。在街舞班里，他发现有个同样考上了D大的同学。

　　“真巧啊，不过我是压线进的，报的专业不好，”那人掏出手机，“加个微信？”

　　顾熙扫了他的二维码。

　　8月的最后一天，顾熙一家去了北江。

　　新生的行李寄存在图书馆的南面。

　　“爸，我来拿。”顾熙扛起最大的那个行李袋，然后跟在父母身旁，向宿舍楼走去。

　　“小伙子现在到底长大了，有力气了。”顾妈笑说。

　　“拿不动就让我拿，你爸比你力气大。”顾爸有点担心地看着顾熙。

　　“拿的动。”顾熙笑笑。

　　三人去了顾熙的宿舍，宿舍在四楼，是四人间。

　　顾熙看了眼宿舍的门牌。

　　413。

　　宿舍里，门口的位置上的那张床铺已经被收拾好了，另外三个位置空着。

　　顾熙于是选了门背后那张床。

　　“熙哥？！”正在床上擦床板时，顾熙听见了迟然的声音。

　　他有些诧异地低头，然后看到了站在床下的迟然。

　　“这，你宿舍？”顾熙问迟然。

　　“是啊。”迟然指指那张收拾好了的床铺，和顾熙大眼瞪小眼。

　　“我靠，咱俩什么缘分啊。”过了一会，顾熙笑了出来。

　　迟然也笑了起来。

　　“爸妈，这我同学，迟然。”顾熙跳下床，对父母说。

　　“叔叔阿姨好。”迟然乖巧的点了个头。

　　然后顾熙把迟然拐出了宿舍。

　　“老宋帮你铺的床？”出了宿舍，顾熙问迟然。与此同时，他瞥见有个人走进了他们隔壁的宿舍。

　　“对啊。”迟然笑得很开心。

　　“他在哪住？”

　　“离学校不远。”

　　“你俩怎么样。”顾熙问。

　　迟然的脸耷拉下来，“不怎么样，就那样呗，和你说过了。你想进一步，他就退一步。我都闹不懂了。当时他让我考到北江来的。我来了，以为关系能近一点，但是他就是特别注意和我的距离。妈的真是卡距离高手。我都要怀疑他是不是海王了。”

　　顾熙看着迟然，笑了笑，“他那是觉得你还需要再长大一点。”

　　“长大个锤子。”迟然说。

　　“来，拿你手机拍张照，给老宋看一眼咱俩的孽缘。”顾熙拍拍迟然的肩，笑。

　　迟然拿出手机，把两人的脸怼在镜头前拍了几张，然后又拍了一下两人的宿舍。

　　“老宋说，你啥时候有空，请你吃饭。”过了一会，迟然对顾熙说。

　　“行，宰他一顿。”顾熙笑笑。

　　收拾好宿舍后，顾熙的父母离开了学校，回了酒店。

　　晚上，顾熙和迟然两人窝在宿舍里。顾熙打理了一下自己的书桌，然后把左手上的手环摘下来，放在了桌上一个显眼的位置。

　　“熙哥，缘分真是妙不可言。”迟然看着顾熙，然后又在微信上喊了喊宋隶。

　　他们三人组队打了一晚上游戏。

　　后面的两天，顾熙陪父母在北江到处转了转，期间，他和迟然的另两位舍友也入住了宿舍。

　　两人中，一个叫李迩乐，和迟然一样是数学学院的，北江本地人。他头发有点长，看起来比较沉默。另一个叫王一森，和顾熙一样是金融学院的，还是北江本地人。他长得很开朗，脸很圆，看起来，像是老年人很喜欢的那种大胖小子。

　　巧在这两人也打游戏。于是，顾熙换上小号，和他们一起愉快地组队上分。

　　“卧槽，熙哥这操作是真的强啊。”游戏结束后，王一森一脸震惊。

　　李迩乐没说什么，只是冲顾熙点了点头。

　　“牛逼吧，熙哥那可是国服路人王。”迟然一脸得意。

　　“别吹我。”顾熙笑笑。

　　“这是你小号？”王一森问顾熙。

　　“恩。”

　　“你大号啥段位啊？”

　　“你把全服排行打开，从上往下数第二十五个。”顾熙面带微笑地看着王一森。

　　王一森的表情相当有趣。

　　“牛逼，可以加你大号吗？”他张着嘴，冲顾熙竖了个大拇指。

　　“我看看还有没有好友位。”顾熙说。

　　说着，他就想到了薛有年。

　　9月3号，顾熙的父母回了东安。顾熙把他们送上高铁站，然后回了学校。

　　3号是新生报到的最后一天。

　　顾熙走在校园里，看着人群匆匆忙忙地从他身边经过。

　　漂亮的姑娘们穿着裙子，阳光的少年们意气风发。

　　走到校园内一条主路上时，顾熙突然听到，路对面有人喊了一句“老薛”。

　　他微微侧头向路对面看过去。

　　然后他停下了脚步。

　　那条路不宽，东西走向。顾熙站在路的南边，身后是白灰色的教学楼。几个少年在路的北边，正在朝东走。他们的身后是校园里的一片草坪。草坪上有树，有小喷泉。

　　顾熙在那几个少年中，看到了薛有年——应该是薛有年吧，他突然有点不太确定。

　　那少年的眉眼和薛有年十分相似，但发型变了。他不再有刘海，而是露出额头。这发型让他身上的少年感更加明显。他好像长高了一点，又好像变瘦了一点。

　　顾熙揉了揉眼睛。

　　今天出门的时候带上眼镜的。他想。

　　然后，他看到那个少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一样，看向了他的方向。

　　心跳在一瞬间猛停了一下。时间被世界按下了静止。

　　少年停下了脚步，隔着马路，和顾熙对望。人群在他们间来来往往，但他们对此视而不见。

　　顾熙突然想到了很多东西。球场，操场，教室。夜晚的小区，连着耳机的手机，摇摇晃晃的公交车。

　　他张了张嘴。但此刻的他是个哑巴。

　　世界按着他们的肩膀，让他们静立在原地看向彼此，而后捂住他们的嘴巴，让他们什么都不要说。

　　静静地看就好了。

　　那一眼有如万年。

　　最后，一个问路的女生，把顾熙从世界的手下拽了出来。

　　“同学，请问新生的行李寄存处在哪儿啊？”女生小心翼翼地问顾熙。

　　顾熙愣了一下，然后侧头看了一眼女孩。女孩扎着马尾辫，带着一个细框眼镜。

　　顾熙指了指图书馆的方向。

　　然后他又看向了马路对面。

　　薛有年不见了。

　　他揉了揉太阳穴，然后向宿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