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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臣之心,天地可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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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谋】
众所周知,我是一个傀儡皇帝。
我想从未有哪个傀儡如我这般憋屈,从朝政到饮食起居,皆不能做主,甚至连一句无心的话都能要了我的命。
多年来,我屡次遭到暗杀和投毒,但所幸我从不相信任何人,处处分外留心,才得以保全性命。
还过三日便是我的十八岁生辰,威猛将军说要给我举办盛大的庆典,我笑着向他道谢,心里却一阵哀伤。谁不知道这场庆典将会是他的主场呢?他可是太后的哥哥,名震天下的威猛将军梁冀,可是那个咳嗽一声,都能把我吓得膝盖发软的人。
我记得有一次,我说话的语气不太客气,他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拔出宝剑来回比划,双眼微眯地问我,“皇上,你可知属下这把宝剑砍杀过多少人的头颅?”
我吓得冷汗直冒,连称头痛要回寝殿休息。
我一个星期未上朝。
服侍的太监告诉我,文武百官把奏折都呈到了威猛将军那里。我惨笑一声,继续闭眼睡觉,脑海里不禁浮现出五岁那年,哥哥惨死在我面前的景象。
血,好多血,哥哥的嘴里,鼻子里,眼睛里,耳朵里全是血。哥哥天资聪颖,可十五岁的他太过年轻气盛,对威猛大将军提出多处不满。当天用过晚膳,在去御花园的路上便毒发身亡。
人人都知道是谁下的毒,可人人都装作不知道。我也只好装作不知道,每天对仇人笑脸相迎,做个真正的傻子。
我十八岁的生辰,威猛将军的确办得奢华无比。可我坐在那里,堆着假笑,悲伤地看着前仆后继的向大将军献殷勤的人。
我被彻底无视,比挂在廊檐上的红绸缎更多余。我看着他们吃呀,喝呀,笑呀,心里一阵恶心,脑袋阵阵发痛。
“皇上,听闻你擅舞,何不来助助兴。”梁冀举起酒杯对我说道。
我没有办法不顺从。我知道他想看我出丑,因为我根本不会跳舞。
我顺他的意,拿起一位歌女的扇子扭动起来。在场所有人都哄堂大笑,梁冀笑得连眼泪都出来了。
我扔了扇子,拔出一把剑,像农夫砍柴一样劈着空气,模样十分愚蠢。梁冀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满脸通红地揩眼泪。
庆典结束时,我听到几个和梁冀交好的大臣小声说道:“皇上就是个傻子。”
我是个傻子,所有人都这么认为。
所以当梁冀要把外孙女许配给我当皇后的时候,那位女子死活不肯,说绝对不想嫁给我这样的傻子。
这正好如了我的意,我不想娶梁家的女子,这等同于在自己身边安插了眼线。
一个眼线就有够我头痛的了,更别谈再来一个。
这个眼线是梁冀给我安排的,美曰其名是贴身护卫,其实我很清楚,就是用来监视我的。他只比我年长一岁,在我身边已三年有余,名唤梁裕。
据说梁裕不是梁家的人,是梁冀的养子,也有传闻说是私生子。具体如何,我不感兴趣,我讨厌梁裕,不仅仅是因为他姓梁,还因为他有一双犀利的眼睛,那双眼睛好像拥有洞悉一切的能力。我害怕他看出我在装傻,害怕他跑到梁冀面前拆穿我。
所以在梁裕面前,我显得更为痴傻。
我叫他喂我吃饭,叫他哄我睡觉,叫他用剑砍杀蚊子,砍不到就罚他去外面罚站。起初还能罚他几次,如今他砍蚊子的技术愈发高超,手起刀落便是一具蚊子尸体,连我身边的太监都惊讶极了,称赞他不愧是武状元。
我还叫他带我偷溜出宫去喝花酒,他不肯,还说如果我执意要去,便去禀告梁冀大将军。我气死了,只能一个人在寝宫喝闷酒。
为了显示我是个废物,我特意叫春香,夏莲两个丫鬟来陪我喝酒,我喝得酩酊大醉,抱着两个丫鬟一直傻笑。我脱衣服的时候梁裕闯了进来,赶走了春香和夏莲,叫我把衣服穿好。
“你是在命令我吗?”我问。
“请皇上注意仪表。”梁裕冷声道。
“我不听呢?”
“属下只好请大将军…”
“大将军!大将军!你们是不是只认识大将军!我才是皇上!梁裕我告诉你,我才是皇上!”我愤怒地拔出剑,砍向梁裕的肩膀,然后弯下身一阵呕吐,接着晕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梁冀出现在我的眼前。我吓得浑身绷紧,脑子一片空白。他一定会杀了我,一定会,因为我伤了梁裕,这等同于打他的脸。
但梁冀只是瞧我两眼,说近日的奏折由他代劳,叫我好生休息便走了。
我不解地望着门口。
一旁的太监小冬子告诉我,“梁裕大人谎称自己被刺客所伤,说皇上你昨晚喝得烂醉。”
我不明白梁裕为什么要帮我。
莫非他和梁冀有仇?
我旁敲侧击的问梁裕,可发现他对梁冀并无二心。那他为什么要帮我?可怜我?
呵。我堂堂天子要谁的可怜。
一天晚上,我怒气冲冲地闯进梁裕的卧室。没错,梁裕被安排在我旁边的偏殿居住,方便一天到晚二十四小时的监视我。我想梁冀肯定给他下过这种命令,“要是那个傀儡有任何逆反之心,你就杀了他。”
我掐住梁裕的脖子,问他是不是可怜我,问他为什么不告诉梁冀我砍伤的他,为什么不顺从梁冀的意思杀了我。
他问:“你想活吗?”
如果他问我想不想死,我可能会一时冲动的说想,可他问我想不想活,我一时愣住了。他推开我,猛地坐起身,俯视摔在地上的我,幽幽地说:“时候不早了,还请皇上早点回寝殿休息。”
“梁裕…”我低低地问,“你能让我活吗?”
房间一时寂静无声。
我叹了口气,颓丧地离去。
过了段日子,梁冀要去野外狩猎。作为小丑的我自然也去了。
我一直躲在梁裕身后,看到兔子都吓得大叫,梁冀再次笑得流出眼泪。
梁裕带我到一处无人的林间,他把弓箭递给我,说:“这里无人,皇上可以尽情的狩猎。”
“朕不会。”我说。
梁裕沉默地看着我,少顷,道:“大将军不在,皇上可以狩猎。”
我的脸猛地一抽,恶狠狠地瞪着他,“你在胡说些什么?你是说我在装傻吗?”
梁裕没出声。忽然一只野兔蹿了出来,我把弓箭拉满,射中了那只兔子,威胁道:“梁裕,你最好什么都别说,否则我会带你一起死。”
梁裕突然笑了。他很少笑,总是板着一张冷冰冰的脸。
我看着他的笑脸,感到不解。
“皇上善于射箭,就连武艺也不逊于在下。”
“你…”我的脸色难看极了。
“恕属下冒犯,有次见皇上偷偷练剑,剑术卓越。”
我把弓箭塞给他,冷声道:“说出去我和你都得死。”
“我们为何不一起活?”他反问道。
我睁大眼睛,惊讶地看着他。
梁裕回望我的双眼,定声道:“皇上,我会努力让你活着。”
后来,我和梁裕成了无所不谈的好朋友。
我们一起偷偷练剑,偷偷学习诗词歌赋。梁裕不擅诗歌,但我对此具有天赋,短短几日便能吟诗作对。有了他的帮助,我还可以偷看治国之道。反正他会禀告梁冀我在花天酒地,实属废柴一个。
两年后,太后病逝。梁冀也愈发衰老,加上失去妹妹的悲痛,身体每况日下。梁裕因武艺高强,封了个骁勇少将军。这头衔是梁冀叫我给他封的,正合我意。
我开始在暗地里笼络衷心的大臣,有了梁裕的加持,越来越多的大臣向我倒戈。
现在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梁冀的兵权。
梁冀老奸巨猾,断然不肯把兵权交付,但是收不回兵权,我又怎么抗衡他手底下的泱泱大军呢?
我来回思索,几日寝食难安。终于,想出一记。
我要杀了梁冀。
只要杀了梁冀,他手下的军队没了统帅肯定会乱。军心一乱,便有机可趁。
可是派谁去当这个危险的刺客?
思来想去,我想没人比梁裕更合适。
宫中有一种传言,说梁裕迟迟不肯娶妻,是因为有断袖之癖。
我在想?他喜欢哪种?
一天晚上,我唤他来我的寝殿。
我们一边饮茶,一边闲谈,很是欢愉。
我喝完杯中的茶,嘴角含笑地看着他,问:“人人都夸朕一表人才,清秀俊朗,你觉得呢?”
他一时哑语,静静地看着我。
我拉起他的手,笑道:“怎么?你害怕了?”
见他不说话,我笑得更大声了,“威风凛凛的少将军,怎么现在像一只小猫了?”我伸手碰触他的脸颊,“朕很好看,对吧?那些女子可夸赞我风华绝代呢。”
梁裕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偏过头躲开我的手。
我一下捧住他的脸,猛地咬住他的嘴唇,他像触了电一样,浑身一颤。我慢慢地松开他的脸,微笑地看着他,“别人都说你是个冷面俊公子,今天这脸怎么像苹果一样红?”
见他不为所动,我站起身,没了兴致。
梁裕忽然起身,一把抱住我,低声唤道:“晋惠…”
他叫的是我的称号。
“我不喜欢晋惠这个称号,你知道吗?以惠作为称号的皇帝都昏庸无能,我不想成为那样的君主。”我回身拥住他,“梁裕,你知道我想做个好皇上。”
“我知道。”
我开始吻他,嘴唇一路游走到他的胸膛。
他止不住地发抖,喘着粗气,一张脸满是通红,就连耳根和脖颈都是红的。
“梁裕,”我抬起头看着他那双迷蒙的满布柔光的眼睛,“你替我杀了梁冀。”
“好。”他一口答应。
五日后的深夜,梁冀在家中遇刺。刺客身重毒箭逃走,身份不详。
我将梁裕藏在一处偏僻之地,请名医替他医治。
梁裕脸色惨白的冲我一笑,说道:“皇上,我杀了他。”
我握住他的手叫他好好疗伤。
没了统帅,梁冀手下的大军乱成一团。我坐在龙椅上发号施令,宣布收回梁冀的兵权。
不服我者,杀。
在一些忠臣的帮助下,我平息了朝廷和军队的内乱。
我的手上沾满鲜血,可是我一点儿也不害怕,想坐龙椅,哪能不见血呢?
有朝臣向我提议,杀了梁裕,因为他是梁家的人。
我于一个午后来看梁裕,他仍然病重,每日靠珍贵的药材续命。不过太医告诉我,近日研制出了一种新的解药,可以彻底解除他身上的箭毒。
我杀了那位太医。
我悲伤的对梁裕说:“朕恨不得替你去死,只是这毒难解,恐怕…”
梁裕摇摇头,虚弱地说:“皇上你忘记了,我说过要让你活着。”
我假装悲伤的哭了一阵。
离去的时候,梁裕问我,“晋惠,你…你可曾对我动过真情?”
我当然回答他“动过”。
几日后,梁裕便断气了。
我命人厚葬了他。
太监在整理他的遗物时,发现了一封信,回来交于我。
我拆开一看,上面写道:晋惠,刺杀梁冀那晚,他问我为何杀他,我说他挡了你的道,他笑我蠢笨如猪,说他死了我也活不了。我知道,我都知道,我知道你不会让我活。可我不怪你,那晚我就已经决定为你赴死。晋惠,我不知道你所言是真是假,但我对你是真心的。我由衷的替你感到高兴,你会是一位爱国爱民的好皇帝,梁裕已此生无憾。
不知怎的,我有些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