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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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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汐月从钟府辞出来,正打算去千机卫的营房,忽然走来一位穿着狮鹫袍的千机卫,他见到傅汐月,几乎是一路小跑着过来,气喘吁吁地说:“可找到傅同知了,指挥使正在找您呢,快随属下回衙门去吧!”
傅汐月心一沉,来了。
千机卫中消息一向传得快,想必是来兴师问罪的。
今日是方裘回京的日子,此前他随两位王爷一同去凉州卫慰问赤明军,一回来便听说李云鸿武功被废的消息,即刻命人把傅汐月找来。
她定了定神,走进衙门,这里照旧有当值的千机卫,正房里却不见方裘,倒是有两名地空门的指挥佥事在等她。这二人一个是方腮脸,一个是鹰钩鼻,一左一右门神一样立在门上。
“傅同知,属下们奉指挥使之名,同您说说话。”鹰钩鼻言辞恭敬,却冷着张脸,眼里闪烁着寒光。
傅汐月并不惊讶,她知道方裘惩罚人的规矩,不会亲自动手,而是有意让官位比你低一级的人出面,在如今叶霁国官大一级压死人的风气之下,这种做法可谓杀人诛心。
她走进密室时,发现里面还坐着两个司狱,都是地空门的人,正掀起眼皮轻蔑地看着她。
这就是千机卫的作风,得意时四处都是溜须拍马之人,失意时又人人都可踩上一脚。
傅汐月比这些人入门都晚,又是一介女子,却后来居上成了指挥同知,怎能让他们不妒。因此四人各个卯足了劲,打算趁此好好折磨这位上司。
这间密室是专门用来惩罚和审问千机卫内部犯了错的人,傅汐月在这里,既当过审问者,也当过被审的人。此刻她坐到对面,四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对她吹胡子瞪眼,这个排场还是第一次见。
他们彼此交换了眼神,想来是已经商量好了审讯的办法。傅汐月毕竟还是方裘跟前的红人,不好明着用刑,但他们有的是法子让傅汐月开口。
用不着刑具,四个人轮番审问,审了她一天一夜,期间不给她一滴水一粒米,也不准她休息,不断变着法子盘问,抓住某个措辞反复咀嚼,又是故意曲解,又是诱哄,亏得傅汐月意志坚定,否则即便她的身子扛住了,精神上也会吃不消。
审到后半夜时,她已经两眼发黑,堪堪闭上眼睛,可那四人却依然兴奋,轮番催促着她,在她耳边喋喋不休。
不能睡,她是个女儿家,睡着了之后很难阻止发生一些糟糕的事情。
因为是四个人轮流上阵,他们倒不似傅汐月一般需要强撑着,但翻来覆去只得到了一句话,当时她听到地上有人呼喊,便率先一步上去查看,结果什么都没发现,返回地牢时李云鸿已经瘫在了地上。
四人面面相觑,怎么和候同知的说法一模一样?
傅汐月露出一丝微笑,她算是体会到李云鸿被审问时是怎样的感受了:“候同知的动作没我快,他来时我已经躲起来了,这不也是为了执行指挥使的命令么。”
方腮脸捻着胡须思考,他前些日子刚被方裘收买,负责监视候机,知道他其实是日月教的卧底,比起目前尚未倒戈的傅汐月,显然他的话更不可信。傅汐月说候机比她晚一步来查看,那么很可能就是他趁机废掉了李云鸿的武功。
如此说来,傅汐月最多算是监察不力,反正再问也问不出什么,小惩大诫一番便可以了,闹得太过了也不好看。
于是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傅汐月被放了出来,她勉强稳住自己的身形,几位千机卫这会儿便换了副面孔,说刚才多有得罪。
傅汐月无所谓地拱拱手,不想再跟他们废话。
脚步有些虚浮,可她顾不上歇息,日头逐渐高升,她要即刻赶去皇陵,参加太子入陵寝的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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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陵前用光洁的石砖铺开一条笔直的长路,日头躲在层层的密云深处,天色灰蒙似一块怎么也洗不干净的破袄。没了日光照映,素日锃亮的石砖也变得暗淡了几分。
大臣和后妃们分东西两侧沿着石砖路排开,傅汐月跪在方裘身后,身边是低眉顺眼的候机,百官齐齐下跪,静候太子棺柩入城。
方裘见她赶来,照旧是长辈般慈和的微笑,仿佛审问的指令并非出自他口。他是个瞧着十分好相与的人,能把杀气腾腾的狮鹫袍传出和煦的味道。傅汐月知晓这类人的可怕之处,也没事儿人似地端出一张人畜无害的笑脸。
她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候机,见他耷拉着脑袋,像霜打的茄子,想来也被训斥过了。
千机卫三位统领各怀心思,面上却都是沉痛的模样。傅汐月抬眼一瞥,遥远的城门上走来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队伍中央的八仙抬着乌黑的棺柩,为首的人高举白幡,率领众人慢慢移过来。这些人穿着素服,几乎要与天色融为一景。
这会儿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那棺柩上,皇陵四周安静得太久了,好不容易等来人群的响动,分明是送葬的队伍,周遭却变得活泛了一点。
走完这条路再拾级而上,是用来暂时停放棺柩的灵堂,帝后正在此亲迎。
隆宣帝远远看见那白幡,憋了半晌的咳嗽再也没忍住,连带着咳出两滴泪来。皇后一边垂泪,一边替皇帝顺背,抬眼正好撞见他眸中的一片猩红之色。
那是痛苦与愤怒交织在一处的血网,无声控诉着不甘。隆宣帝当然不相信,原本健健康康的儿子会突然暴毙,难道这群臣子真以为窦氏大势已去,各个包藏祸心?!
到底是谁?!
隆宣帝目光如刀,凌厉地扫视着台阶下的每一个人。他们埋首伏地,每个人的跪姿都像用尺子量好的一样,得体又恭谨,瞧不出一处不妥帖。
傅汐月跪得两眼昏花,一天一夜没吃东西,又迎着寒风跪了许久,她勉力支撑着身子,不让自己晕过去。
棺柩从面前经过,傅汐月随众大臣叩首,低头时余光不经意地一瞥,看见城墙一脚闪过一个黑色的身影。
她一愣,这种日子,不说后妃,连百官也须穿着素淡,着黑色可谓大不敬。
敢在这种场合穿黑色,必然身份不寻常。可惜那道人影逃得太快,而所有人都垂着头,故而无人察觉。
傅汐月以为是自己体力不支出现了幻觉,待她想要再次确认,哪里还能见到那人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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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面的黑衣人一路从皇陵直奔而出,没有直接回京城,而是进入城外的一处密林,在碎石和草丛掩映之间扒出一个地洞,纵身跃下,快步行了极长的一段路。他似乎惯于在黑暗中穿梭,不需借助任何可以照明的物什,畅通无阻地行至出口。
拨开干草堆,他从地底爬出来,对着地上端坐着的人俯首行礼。
“公子,属下幸不辱命。”
李云鸿“嗯”了一声,道:“有劳。可看清棺柩上的东西了?”
那人答是,“虽然隔得远,但属下看得一清二楚,棺柩的右上角画了一朵金色的菖蒲花。作画之人工于心计,用了特制的颜料,这种颜料画出来的东西,若放在室内,没有日光照射便不会显现,只有见了太阳才会现形。”
是了,棺柩自被启用那一日起便一直置于灵堂,哪有什么见光的机会。用了这种颜料,足见他心思缜密。
李云鸿略一思忖,低声问:“金色菖蒲花……这是安南哪一派的暗号?”
蒙面人想了想:“回公子,是百毒寨。”
“百毒寨?”李云鸿有些意外,复又面露鄙夷之色,“听说他们前阵子寨主之位易手,我还以为这会儿正自顾不暇,没想到胃口比以往更大,连太子的命都敢要。”
蒙面人也有些感叹:“他们为了助公子脱困,确实是煞费苦心,毒杀太子后还将这件事借由属下转告给您,这样您就掌握了太子被暗杀的真相。陛下眼下正欲为太子报仇,公子出面指证,也算戴罪立功,只要从牢里走出来,日后总有沉冤昭雪之时。”
李云鸿苦笑:“助我脱困?我看不见得。我一个身在牢狱的罪臣,如何得知杀害太子的真凶?只凭一个暗号就冒然指证,陛下第一个怀疑的就是我。到时我的罪名便又加一条,倘或兵败之事还有查证的余地,太子身死这件事在他们看来就是我自投罗网,这是要将我逼上绝路,最后只剩下投靠安南这一条路罢了。”
“这、这……”蒙面人没想到这一层,怔愣过后双眸中燃起怒火,“都说江湖人士侠义,居然比朝堂上那群狗腿更会耍心眼子!”
何止是耍心眼,连下一任皇帝都说杀就杀,可见这群江湖人根本没有为社稷安宁考虑。
安南是世外江湖,多奇人异士,十八派各自为政,纷纷向他抛去橄榄枝,欲借他的血脉之力回归中原,只是他从不回应罢了。眼下自己式微,恰好又给了他们机会。
李云鸿道:“江湖又如何,人道侠者古道热肠、赤子丹心,其实暗地里的尔虞我诈不比朝堂高雅。都是心怀欲望的人,只不过战场不同罢了。”
蒙面人听着,虽然气馁,也不得不承认李云鸿的话一针见血。可是说到欲望,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李云鸿本人。
自他认识公子以来,总觉得此人生来一副无欲无求的样子,这种状态不是自甘堕落,而是对功名利禄和人间美景的轻视,他似乎只是叶霁的一把冷刃,燃尽最后一丝气力为国捐躯。史书上会记载下他波澜壮阔的一生,却不会有他本人的好恶喜怒、琐碎悲欢。
不是不想写,是没得写。
“那公子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蒙面人试探着开口,“安南虽不安好心,但依属下之见,总比被困牢狱强,远离了京城,一切也好谋划。而且弟兄们也都……”
“展黎,”李云鸿打断他,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今日的事,辛苦你了。从今往后,你带着大家回漠北去,永远不要回来。”
“为什么?!”展黎大惊,“公子又要把我们推开,独自去冒险?属下与兄弟们当初盟誓,誓与龙主共存亡!您的任何决定属下都可以服从,唯独这个不可以!”
李云鸿叹了一声,他坐在黑暗里,武功被废后他身体极度虚弱,连站起来都费力。连着枯坐好几天,囚服上也有些积灰了。
这些天又陆续来了几批审他的人,他并未将紫玉簪的线索说出来,道理也很简单,鬼知道那人是不是就藏在这群人中间,装傻充愣还能免受威胁。
“展黎,自你之后,又有几人觉醒了血脉?”
展黎被他问得一愣,迟疑了一下才说:“我是第二个,自我之后还有三个……”
“这不是个好兆头。”李云鸿认认真真地说,“你身上的螣蛇血脉,可以使你穿墙破土,在地里的行动不受限制,这固然好,但付出的代价惨重。神兽血脉经过万年封尘,不该重现于世,这对所有神兽后裔都是无妄之灾。”
每个人觉醒血脉的方式不同,觉醒后付出的代价也不同,展黎的代价,就是在脸上生了密密麻麻的蛇斑,且一与光接触,生斑处便会如火烧般疼痛,所以不论白天夜里,他都蒙着面。
展黎沉默了,他其实明白李云鸿的意思。他们这些神兽后裔,也遵循着世间的规则奉龙为主,李云鸿身怀龙脉,自然以他唯命是从,以普通将士的身份混在李云鸿的狼烟军里。不知为何,近几年他们几人中开始陆续觉醒了血脉,这件事一旦被朝廷知晓,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李云鸿要他们回漠北去,是为他们周全。
有这样的主子,是他们的福气,所以他更不能轻易一走了之。
“公子独自在京城无依无靠,如何洗刷冤屈?!”展黎说着说着便红了眼眶,“公子自打入狱以来,明明可以逃走,却故意留下,不仅瞎了眼睛,还没了武功,您已经尝遍了苦头,难道要就此放弃了吗?”
“我不会放弃,也不算无依无靠。”李云鸿笑了笑,展黎惊讶于平时不苟言笑的他在这个时候居然能笑得出来,“我是在等一个机会,眼下各路人都想把我夺去做吉祥物,他们这样争来争去更好,与其我动用自己的底牌,不如让他们互相争斗,我只需看准了,假借其中一方势力,便可以为将来铺路。”
展黎不放心:“公子说得有理,不过属下不能撇下公子,我回去让兄弟们先走,我留在京城与您互相照映。”
李云鸿知他态度坚决,也觉得有个自己人留下也更稳妥,于是点头答应了。
展黎见他松口,沉重的心情略好了一点,又想起一事:“之前听公子所言,废了公子武功之人极其狡诈,您心中可有人选?”
李云鸿摇了摇头,提到这个,再平淡的心境也能被激起一层浪来:“此人是个女子,我当时只能看到她头戴一对羽状的紫玉簪子。”
“看到?”展黎一愣,语调里透着惊喜,“您能看见了?”
李云鸿指了指自己的双眼,长而密的睫毛下,如寒潭一般的眼眸正在点点消融,焕发出轻微的神采:“眼下能看清你大概的轮廓,再细了便瞧不清了,倒是比前些日子又好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