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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二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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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汐月与小芸匆匆回府,其实也不需要做太多准备,她换了身素净的家常罗裙,卸下那对紫玉簪收进妆奁里。
她是那种只消略微上妆便能美艳丛生的长相,所以即便刻意卸去了钗环,也依然不损妍丽的气韵。她将自己收拾妥当,便折回前厅等候母亲。
傅汐月的母亲是隐世宗门卷云阁的阁主,卷云阁世代行医,悬壶济世不插手俗务,是所有安南十八派中最不争权夺利的,所以皇室很乐意给他们几分颜面。
卷云阁总舵远在安南,阁主蓝沁这次是应太后之邀赴京城向太医院传授祛毒针灸之法,不料赶上太子崩逝的当口。
蓝沁虽不领诰命,但是同太后关系不错,因此不得不进宫一趟。她搀过汐月的手,叮嘱道:“阿月,一会儿到了太后跟前,切记温言软语,不得像寻常一样说话太脆,记住了么?”
傅汐月笑了笑:“女儿什么脾气,宫里一清二楚,若是太低眉顺眼,反倒惹人怀疑。”
也是,这个时候刻意做小伏低反而讨人嫌。蓝沁点了点头,又有些感慨,她有时觉得自己不了解这个女儿,虽然是从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本该是亲密无间的,可总觉得汐月身上裹了层看不清的壳子,让人猜不透她想做什么。
她揉了揉傅汐月的头,和声道:“阿娘知道你心里装着事,你不愿意讲,我也不逼你。不过不要忘了,不管出了任何事,卷云阁都是你的后盾。方才叮嘱你不是怕你惹事,是不想你坏了前程,明白吗?”
当年傅汐月名声尽毁,蓝沁也是这般宽慰她。傅汐月心里什么都明白,她觉得自己该表现出些许的感动,可努力了几下,做不出那样的表情,只得寥寥牵了牵唇角:“女儿知道的,多谢阿娘提点。”
她自小不在母亲身边长大,做不到对阿娘敞开心扉。
母女俩登上马车来到宫门口,由门房太监亲自引领着往太后的寿康宫去。二人步入正殿,傅汐月跟着母亲一道请安。
庄太后端坐在上首,手边燃着安神香。她勉强打起精神,微笑着对蓝沁说:“难为你们来看哀家,皇后今日几次哭晕过去,你们就先不要过去了,留在这里陪哀家说说话也好。”她转头看向傅汐月,“这位就是你的掌上明珠吧?今年千秋节时向皇后敬酒,姑娘家说话不卑不亢,蓝阁主教女有方。”
傅汐月欠了欠身:“谢太后垂爱,臣女资质有限,只求不在诸位贵主子面前出岔子。”
太后淡淡颔首,转而和蓝沁说起别的事情,似乎不想同她多说话。
庄太后觉得皇帝疯了,虽说千机卫不限男女,讲究能者居上,可让一介女子坐到指挥同知的位置上,这在历朝历代都十分罕见。
更何况她听闻傅汐月在安南时风评极差,对女子而言,有什么东西比名节更重要?出身名门望族的太后打心眼里瞧不上傅汐月,但不得不卖蓝沁几分面子,料想着她一个乳臭未干的丫头翻不起大浪,这才忍受她继续在朝廷任职。
直到年初时傅汐月端了莫家老巢,她的亲妹妹是莫家的太夫人,太后一辈子步步为营,到了晚年安享荣华,却没想到被傅汐月害得没脸,她越发觉得不能继续留着这个丫头了。
傅汐月把太后暗涛汹涌的眼神看在眼里,心里跟明镜儿似的。早晚都有这么一天,她并不害怕。
诰命们陆陆续续进宫,太后也没有要留她的意思,于是傅汐月独自从寿康宫辞出来,跟着宫婢来到含光殿的偏殿,太子的棺柩在正殿停灵,她要和其他女眷一样在偏殿候着,届时过去跪拜。
这就是男人与女人最大的区别,傅汐月虽然在朝廷有正经的职务,在礼仪上依旧被视为内眷,要走和夫人小姐们一样的流程。
雨没有要停的意思,豆大的雨滴打在朱红的盘龙柱上,风吹起廊下的翠竹,发出窸窸簌簌的脆响。
屋内一片静谧,这个当口是多说多错,贵女们面露哀伤,拿起巾帕拭着眼泪,她们三三两两聚在殿里,言及太子,纷纷憾其幼年早逝。
傅汐月周围的人都自觉和她拉开了一点距离。她们都听家中父兄说起过傅汐月的事迹,一个不洁身自好又喜欢抛头露面的女人,仿佛站在一起都是玷污了她们的千金之躯。
“这位便是傅同知?你怎么不在东偏殿?”
傅汐月抬眼,说话的正是兵部尚书之女姚秀秀,这位是出了名的自命不凡。在傅汐月来上京前,她是名满京城的才女,琴棋书画信手拈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瞧不上双手沾满了鲜血的傅汐月,正斜眼上下打量她。
东偏殿是朝官们等待祭拜的地方,她们所在的西偏殿是专门留给女眷们休息的。傅汐月明白,姚秀秀是在暗讽她即便有官位,还是不得不被划为女眷。
傅汐月觉得十分好笑,太子的尸身还没凉透,她却想着在这里作威,凭这愚蠢的脑子,上京的贵女圈子是怎么把她捧成才女的?
要对付这种人,最好的办法就是彻底堵住她的嘴。傅汐月似笑非笑道:“姚家娘子找千机卫有事?”
姚秀秀一愣,傅汐月并没有如预想中露出难堪的样子,你讥讽她的官位名不副实,她却偏偏拿官位来回话。这本是女人家之间的挑衅,因为这句话横插进千机卫,也就是说姚秀秀接下来无论说什么,都是冲着千机卫去的。
姚秀秀小脸一僵,她愤愤地哼了一声,甩袖挪到其他地方去了。
众人看姚秀秀落了下风,更加不敢说话。傅汐月毫不在意她们不时投来的眼神,只一心等母亲从寿康宫出来,待她祭拜完好回家去。
停灵时的祭拜过后便是正式下葬,如今的时局容不得钦天监选吉日出殡,一切从快从简,也就是说,要不了几天文武百官并诰命们还得去一趟城郊,恭送太子棺柩入陵寝。
太子仙逝,倒也扰乱了朝堂视线,李云鸿武功被废的事情应该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人察觉。也不知道他恢复得如何,往后要他吃苦的地方多得是,如果身子恢复不过来,很难熬过去。
回头跟母亲讨点养身固元的补药来吧。傅汐月正发着呆,门外响起匆匆的脚步声,原来是小芸来了,之前她进寿康宫拜见太后,小芸没有资格进去,所以被领去门房候着。她走到门口却没有进来,冲傅汐月招了招手。
傅汐月了然,带她走到无人的廊下,压低了声音问出了什么事。
小芸答:“奴婢打听清楚了,玄安将军早就从西北启程了,明日便能抵京。陛下下了旨,这几日宫里忙乱,让他不必急着进宫,三日后直接随圣驾去皇陵送葬。”
傅汐月颔首:“替我具一张拜帖送到将军府上,我隔日过去拜会。”
小芸应了,又有点犹豫:“小姐想让玄安将军向陛下请求把李云鸿调到西北赤明军去,这主意虽好,但他与李云鸿因为凉州卫兵败交恶,会同意帮忙吗?”
她的担忧不无道理。说来凉州卫兵败有太多的疑点,李云鸿本是漠北都指挥司的都指挥使,凉州属西北都指挥司管辖,那里的将士都是钟君耀的部下,为什么皇帝会突然把远在漠北的李云鸿调过去打仗?
这样一来,折损的就不是李云鸿的将士,而是钟君耀的赤明军。
凉州卫兵败让钟君耀对昔日同行反目成仇,恨不得拿他血祭了九千亡魂,不让他杀了李云鸿出气,反而还要帮忙救人,简直是天方夜谭。
傅汐月来不及解释,从正殿里走出一位太监,传她过去跪拜。她跨进挂满白幡的内堂,双手接过公公递过来的燃香,跪到蒲团上,对着牌位端端正正拜了三拜。
边上的太监垂首瞧着,心里有几分意外。他见过傅汐月几次,印象中这个女人的表情永远是漫不经心又带一点锋芒的,今日这份庄重,倒是头一次见。
桀骜与不屑褪去,烟雾缭绕之中,她的眉眼格外清和,仿佛本来就只是一个文文静静的世家小姐。
傅汐月是个爱憎分明的人,太子今年不过九岁,放在寻常人家还是个半大的孩子。他尚不懂权力倾扎的黑暗,就不明不白地去了,这三拜,算是她对无辜生命的哀悼。
从正殿出来,母亲正在廊下等她,于是她们一道出宫,回府后傅汐月吩咐小芸去准备拜帖,自己则朝母亲讨了些拿去给李云鸿补身子的药。
蓝沁自然要问她拿药做什么,她把自己的计划一五一十地同母亲讲了。她向来是这样的,只讲正在做的事,不讲自己的心事,末了又道:“其实送李云鸿去赤明军也是没法子,眼下各方都想利用他,他留在哪里都不是办法。赤明军虽与他有仇,但好歹没有不轨之心,届时女儿托人注意着,也能保他性命。”
蓝沁颇有点无可奈何的意思:“你想得对,摆在明面上的仇恨比背地里烂臭的算计强,”她感慨道,“有龙脉又如何呢,时局面前反倒是个祸害,哪里都想把他据为己有,又哪里都容不得他好。”
傅汐月也跟着叹气,不得不承认李云鸿命苦,更何况自己又“雪上加霜”,废了他的武功。
蓝沁又问:“他的武功就这么废了,后面要怎么恢复?”
傅汐月说:“女儿出手时控制住了分寸,他的龙脉本元还是完好的,龙脉在所有神兽血脉中生命力最为强劲,经历损伤过后反而会变得更强。只要好好调理,经脉就可以重新被打通。神兽血脉要想觉醒,必定要经历这么一遭的。”
蓝沁听罢松了口气,又提醒道:“西北是苦寒之地,在那里调理身子不是易事,你要多掌个眼。”
傅汐月答是,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其实安南也是个好去处。”
蓝沁吓了一跳:“我的儿,安南是江湖各派聚集之地,二十年前盟主与先帝订约不再插手中原事务,你可不要想着把李云鸿引到那里去,不然若是让江湖与朝堂生了嫌隙,这二十年里好不容易维持的和平可就要被打破了。”
傅汐月一笑,也知道自己方才异想天开了,于是安抚道:“女儿晓得事情轻重,不过随口一提,阿娘不必放在心上。”
她嘴上这么说,心绪却已飘远。他们这些江湖儿女若想在朝任职,需所在门派的门主亲自向朝廷保证不借机干涉朝政,这也说明江湖与朝堂的界限划得很分明,越是分明,就越不容许被打破。
眼下西北军虽然不待见他,然而一旦误会解开,自然也会愿意助他。反正李云鸿是不可能回到他自己的漠北驻地了,不如借赤明军之力重新联络漠北。届时皇帝远在京城,鞭长莫及,日月教和千机卫也奈何不得。
这些打算,傅汐月没有瞒着母亲,是为了让她做好万全的准备,一旦傅汐月出事,可以立刻与她撇清关系,保全卷云阁。
傅汐月的用意,蓝沁怎会不知。
看着傅汐月为一个外人四处奔走,哪怕这个人是与叶霁国命运息息相关之人,也让蓝沁不是滋味。这李云鸿何德何能,要让她家阿月如此殚精竭虑!她想起了往事,面色不豫道:“难为你这么帮他,其实我心里老大个不乐意,他当年对不起你的事儿还没有下文呢,待风波过去,一定要让他给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