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悬疑）古典侦探学》尉迟香

1、全人女星死亡事件 01

　　阿尔法星中间站的酒吧，雾灯穿透浓稠的空气，在流动银的地板上印上繁华的曼陀罗纹理，这是供弱眼的本土阿尔法居民设计的触感舞池，不仅提高视畴，而且还不影响他们皮肤的色温。舞池四周安装了隔音带，让其他外来中转的游客能够享受更为轻松的饮酒氛围。

　　游客区的空气较稀薄，复古碳锡灯嵌置在墙壁上，透射度不高，正好与地表喷射的气子结合成低明度的虹彩，这是一种绮丽浪漫的氛围，凡进入此处的游客多半会给出如“这是接/吻的绝妙环境”如此的评价。

　　当然并非每个卡座的客人都有这种闲心思，角落里的两个人就透出一股比舞池里更压抑的气氛。

　　周无行率先放下酒杯，他抬头看对面低垂的脸蛋，见对方冷硬的鼻梁在啤酒泡沫中歪曲变形，刻薄苍白的嘴唇含着一口闷酒时，就觉得这次的事件更加让人沮丧了。

　　“易渊，你还在全人特设护卫队里干着？”周无行踢了一下桌子问对方。他记得上一次两人见面是三年前，那时候他们正在听一个关于犯罪学的系列讲座。其实他们小时候住烈卫家属区时，感情挺不错的，但越长大思想越复杂，感情就越淡薄了。

　　全人特设护卫队指的是专门为全部构造仍是□□、无任何智能机械成分的人类提供的强化武装护卫队。在这个百分之九十由无机生命构成的世界及时代里，全人其实是一种特别稀有的“古董”。周无行和易渊也是两个老古董，在这个酒吧里，客人们都有种看两个博物馆里的花瓶喝酒的新奇感。

　　全人因为稀有而珍贵，多半会被各色各样的富豪或机构圈养起来，最常见到的地方不是媒脑上，而是一票难求的艺术人体展上。幸好，周无行和易渊因为是烈卫后代，遗传了非常强大的智力及战斗基因，所以尚且能够靠能力在行星同居社会中取得不高不低的地位。

　　易渊老成地点点头，又职业性地环顾四周，烈卫火烧的斑纹在的脖子处若隐若现。周无行摸摸自己相同的胎记，似乎又能感受到，十几岁长身体时，骨骼和血肉变化带来的生不如死的剧烈疼痛。

　　“我听说你办了个私人侦探所？在这个年代办侦探所，你在搞噱头？”易渊面无表情，但是说的话很不给面子。

　　这是个数据完全透明化的年代，除了人类内心的秘密，光船能到的地方都不可能会有秘密。这既得益于无死角的全息监控，也得益于联网运营商的音波速递。只要一枚比苍蝇还小的飞行器就能够探测到十万平方公里内的所有声音信息。

　　他问：“谁会请私人侦探？”

　　“是啊，谁呢？”周无行顺着他的话自问自答：“当然是篡改组织。”

　　易渊咚地放下酒杯，有点生气，又有点失望。周无行立即举起双手：“抱歉，开了个玩笑。哥们，你真的很开不起玩笑。”

　　易渊：“篡改组织臭名昭著，你要帮他们做事，现在自首，我可以让你只吃一颗子弹。”

　　“喂。我没有！”周无行辩驳，其实篡改组织真的找过他，但是他还没想好怎么回复，这里就完全否认好了。“还记得古典侦探学的老师上的最后一堂课吗？”

　　“古典侦探学永远不会过时。”易渊冷硬回答。

　　“是的，只要人性没有从宇宙中消失，古典侦探学就永远不会过时。”

　　“古典侦探学最重要的原则是，从人性出发追求真相，但这根本解决不了现在的问题。”易渊一针见血。

　　周无行将酒从浓缩球里挤出来，反驳：“ 比如？”

　　“比如最近开庭的人马座女游客交通事故案件。这个案子你听说过吧？”

　　周无行颔首，咕噜咕噜又灌下一杯酒，而后叹气：“知道。那个女人把自己下半身改造成两个光咕噜，突突突地跑高速星带，然后被一辆能源船撞成粉末。家属起诉能源船司机，但是法庭上，双方对事故定性有了很大的分歧。家属的律师将死者定性为人，能源船司机那边将她定性为交通工具。”

　　大众的争议在于——当一个生命体将自己改造成具有交通工具的外观及属性的生物后，她到底是人还是交通工具？

　　易渊眼角眯起一条凌厉的线，说：“这就是现在的困境。无论古典犯罪学还是古典侦探学都无法解决科技带来的道德困境。”

　　此刻媒脑在桌面滚动信息，周无行随手点开其中一条，显示的是最热门的一条新闻——高空区发生一起智能人被侵犯的案件，检察官起诉犯罪者xing侵，但犯罪人辩护自己只是破坏智能财产。

　　这确实是个让许多人迷惑的时代，以往的概念在迅速变迁，人们在适应新的生存准则，但又害怕抛弃旧的那套道德标准。

　　“虽然在这寒冷无际的草原间，燃烧是无意义的，一腔热血喷出来，比一堆牛粪凉的更快，还不如后者有实用价值。但燃烧是我们的命运，我们是燃烧的一代。”周无行垂着头说完，目光似乎要穿透杯子与啤酒，看破那些萦绕的、扭曲的信息。最终他只是举起酒杯，在易渊的杯口碰了碰，笑道：“管他娘的世界怎么变，反正私人侦探所能让我这个老古董觉得还有点干劲就成。”

　　易渊松开揉皱在一起的眉头，重声说句：“虚无主义。矫情。”他摸了摸杯口的温度，冰得刺手，虽然速冻啤酒能一秒解冻，但是他的肠胃还是适应不了这种刺激的东西，就好比他也不习惯忽冷忽热的气候和人际关系。

　　他开始谈及重点：“你为什么会卷入这次事件？”

　　这次事件指的是全人女星，玛格丽希露的死亡事件，粉丝称为“希露死亡谜团”。

　　希露是行星联盟最高人气的女明星，红的原因一个是因为她是全人，一个是因为背后金主投资，还有更重要的是她拥有不可复刻的独特歌声。目前科技只能复刻六十三段音能，但她拥有神秘的第六十四段音能，所以她的粉丝称她为“神音歌姬”。

　　半个月前她站在百万观众的演唱会舞台上，当成名歌曲《lulu》唱到最高音部分时，悬浮话筒突然和她的身体一样失去重量与珠光，轰地坠落在晶板，死了。

　　现场观众传出的尖叫声连数千里外的尘晷都受震颤，更妄论那些遍布在穹顶上星星点点的数据观众，在自己家里发出的嚎叫，集体出现时就好比一场星际大风暴。总之，这是史上最惨烈的人为气候事故。

　　事后现场人员第一时间将希露送到医院，五分钟后她被宣告彻底死亡，连意识除颤器也救不回那条迈入永恒虚无之河的灵魂。

　　舆论压力下，光尸检就前前后后查了五次，要不是联盟法司勒令停止，估计她的粉丝还会要求法医跪着直播尸检。

　　“自然是受顾客委托。”周无行理所当然地说。

　　“莱茵集团？”

　　“是啊。然后他们就给了我你的联系方式，说当时是你在附近执勤。当然我不会告诉你，他们怀疑你有作案嫌疑。”

　　“奈何我有充分不在场证明。然后他们就让你来调查我的不在场证明。这确实很古典侦探学。”

　　“大概如此吧。”周无行舔着杯口的酒滴，之前R星实行禁酒令，他在那里待了十个月，肚子里的酒虫早就嗷嗷待哺，这次出来他铁了心要喝够才回去。

　　“你不能怪他们怀疑你。你当天晚上有三秒钟关闭了通信定位装备，而且直径五千米内只有你能进出安全球内。”周无行用手指在桌面上漫无目的地打圈圈，就像在模拟将希露困在一个透明又无懈可击的透明球内。“三秒钟足够你穿行到舞台下侧，对她进行精准的射击。”

　　易渊用手抹去他画下的冰水，说：“可惜，她既不是死于枪击，安全球也没有我越墙的数据。别说我，终端根本没有任何穿越球体的生命数据。”

　　周无行叹气：“是的，绝对的封闭空间，这真的很古典侦探学。说起来，你在没有洗清嫌疑的情况下，受命调查这件事，也让莱茵集团很不爽。”

　　易渊难得神情松动，笑道：“我就喜欢看他们无法指控我的样子。我奉的是全人军最高指挥官的命令来保护她，既然人死了，当然必须由全人军彻查清楚。”

　　周无行苦恼地拍大腿：“尸检报告你看了吗？黑网已经炒到天价了。但其实就买两个字——猝死。换句话说就是找不到死亡原因。”

　　易渊脸色又阴郁起来，想起莱茵集团律师对其长达数十万字的控告，他低沉说：“如果不是这个原因，我现在也没法坐在这里。安全球的数据总有办法篡改，但死亡文件却因为死亡原因不明确而没办法篡改。任何科学解释不了的事情，都没法说服检察官发布拘留文件。”

　　“你为什么当时关闭通信装备？”周无行突然直视他。

　　“不是我关闭，而是它坏了。而且附近监控也拍到我了。”易渊沉沉回望过去，他坐得像一尊雕塑，双肩有着锋利转折的线条，这样的人不是十分沉稳靠谱，那就是十分危险极端，周无行暗暗地想。

　　周无行从口袋中抽出一根钢笔，扭开笔帽，又扒拉出一个记事本，在纸上写下通信装备四个字，然后抬头问：“你的装备编号呢？”

　　易渊盯着他的手指，还有晕开的墨，脱口而出：“即使相机拍照也比这个玩意强。”

　　周无行端着笔：“这是侦探的仪式感，你别管。编号是什么？”

　　易渊从外衣口袋中摸出一个指甲盖一般大的东西，当它接触到桌面的光板时，立即自动展开折叠的一小角，曲面上滚动一排不规则的波点。他十分想知道周无形到底要怎样将这些密集的波点用笔写下来。

　　周无行张了张嘴，笔尖停顿片刻后，只好将笔身按亮，对着那排波点扫描了一遍。易渊收回证件，揶揄一句：“这真的很不古典侦探学。”

　　“这叫与时俱进，不忘初心。”周无行反驳，从桌面光板上浮动的信息处读到，这个证件是加密文件，易渊抱臂观望，显然不会再进一步配合了，他只好先记录下装备的型号——VNY4941步行通讯器。这是去年刚配置给一级军人的步行通讯器，能够跨两个星体即时通讯，而且能够实现一秒十万人次的轨迹描摹。

　　“它关闭三秒，说明你错过了附近三十万人的轨迹，这其中说不定就有凶手，包括你自己的行为轨迹。你是不需要从安全球下方射击被害人，但三秒钟足以让你控制舞台设备，甚至控制空气粒子实施犯罪。监控拍到的只有你的背影。”周无行淡笑看易渊。

　　易渊盯着他，长时间沉默。

　　“好吧。”周无行投降，他按住已经弯曲起手指的易渊，笑道：“舞台设备十几轮检查，没发现问题，当晚空气粒子的记录也没发现异常。这些都是莱茵集团报告书里写的，我只是……好吧，哥们你真的很开不起玩笑。”

　　易渊从容地松开手指，从悬浮的凳子上起身，说：“你应该换个盘问的方式，不是每个人都像我一样懂得你的风趣。”

　　说完他径自走向酒吧的门口，周无行在后面叫：“你懂个锤子。”

　　通讯器来电，周无行点开后，按了封音对话键，这是他花了大价钱改造的防窃听插件。来电的人是莱茵公司的法务代表，长得像海马的隐星人，他开口就是：“查到什么？”

　　“什么也没查到。”周无行坐回位置上，又点了一堆浓缩酒。

　　“我知道你刚和他分开。”海马法务提醒：“而且他说他会彻查露露的事。”

　　“不用把你从监控上看到的东西复述出来。”周无形盯着黑色墙壁上一个个像眼睛的酒柜，无奈说：“我们只是一锤子买卖，无论结果你是否满意，你都无权申请退款。”

　　海马法务：“谁说我要退款。你是米多先生的学生，你知道他夸你什么吗？”

　　米多？那个教授了自己十个小时课的老师，会说他什么呢？“不知道。”

　　“他说你平平无奇，唯有毅力这项优点值得称道。”

　　周无行：“那我可真谢谢他了。”

　　“毅力确实是人类特有的一项品质。你们的古人说，铁柱磨成针，说明什么，说明在没用的事情上面，你们特别较真。调查露露的死就是看起来很无用的事，所以我们需要你继续调查下去，直到查出更多疑点。”

　　“好吧，虽然你们的意图很险恶，但是出手确实阔绰。只要报酬到位，我会继续再查下去。更何况她和我一样，都是全人。”周无行在通讯器上输入一个可观的报酬数字。

　　对方沉默片刻后，似乎得到更高层的认可，答应道：“成交。合同已经上传服务端，上去确认吧。但我们要求你向集团公开所有调查结果，并且禁止将资料透露、售卖给第三方，尤其是篡改组织。”海马法务最后十分严肃地嘱咐。

　　“成交。”周无行痛快地答应下来。

　　对方在挂断之前，又嘀咕一句：“真搞不懂露露为什么会死，或许只有你们全人才懂全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