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构》八山七月

1、杀意

　　光芒落不进的空间内，漆黑如海。
　　空气中泛滥着腐朽衰老的气息，流动的呼吸循环夹着咸涩的味道。
　　冰冷、不知名的金属锁住了手腕、脚腕、腰身、脖颈，一挣便呤呤作响。

　　被蒙住眼的少女，像绷住的利箭，紧紧贴着身后的椅背。
　　她缓慢而小心地转头，仿佛试图感知自己身在何处，何种境况。

　　咚咚咚……

　　沉重的靴子，皮革的鞋板重重落在地上，发出刺耳、短暂的摩擦。
　　仿佛猫的爪子不停地在抓挠金属，划痕由远极近。

　　少女的嘴角抿成了一条墨线。

　　她尝试透过眼上的黑布去感受对方的轮廓，但布料的遮光性一流。
　　黑暗并不能剥离成不同程度的模样。
　　对方已和这片漆黑融为了一体。

　　少女张了张嘴，想要呐喊。
　　眼前的黑布忽然掉了下来。

　　是被扯开的。

　　视觉在黑暗里太过迟钝，好在触觉补了这一缺陷。
　　对方的手碰到黑布的瞬间，少女脑海中依稀有了部分轮廓。

　　那是一双纤细灵巧，但指节处有不少鼓起的手。
　　是一双常年操作机械的手。

　　“温落落，你好。”

　　未曾设想会被唤到名字，少女脱离了脑海中短暂的想象，眨巴了眨巴眼睛，不怕死地去看对方的模样。

　　该是什么样的人，绑架了人还一副和善礼貌的邻家口吻。
　　又不是面试环节，还带打招呼的。

　　温落落抬起头来，眯着眼。
　　模糊又锐利的轮廓。模糊的是样貌，锐利的是气场。

　　对方的手穿过她的发丝，搭在了柔嫩的后颈上。
　　冰凉的触感颤了她一下，让本就此起彼伏的鸡皮疙瘩愈加暴乱。
　　像是吐着芯子的毒蛇游走到了跟前，喉咙莫名被掐住般无法呼吸，恐惧像是成群结队的食人鱼，争先恐后地啃食理智的神经。

　　温落落的大脑自然而贴心地向她发送了害怕的信号。
　　她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

　　无边际的黑暗突然被光击碎了，从角角落落亮起了形形色色的灯，扎得眼睛生疼。

　　温落落条件反射闭上了眼。
　　她的睫毛长长的，翘动仿佛蝴蝶的翅膀。
　　脆弱、但不彷徨。

　　后颈上的手增加了力道，温落落被迫张开眼。

　　近在咫尺的脸庞，镀了层朦胧的光圈，像迷人的月晕。
　　随着月晕完全消退，明亮的世界里，暴露出一张反常漂亮的实体脸。

　　湛蓝得仿佛颜色代码中的RGB（135,206,255）的眼睛，军舰岛的海水都不及它透亮澄澈，可却如此地不见底，好像里面扎了斯堪的纳的海沟。
　　微微抡圆的、又有点长度的丹凤眼，厚重浓密的眉，鼻子和嘴巴一起在笑，白的过分毫无生气的肤色，加上满头蓬松而卷翘的银发，衬得仿佛天使。
　　只差个光圈，应该可以立马上岗。

　　“好看？”

　　声线也很好听，平平的，很淡漠，可又凉凉的，像秋日里混了阳光的风，有点舒服有点刺骨。

　　温落落片刻失神，鬼迷心窍点点头。

　　银发蓝眼的人笑了，她的嘴角缓缓勾起。
　　明明在笑，可脸部该动的肌肉一动不动。
　　很是虚伪的假笑。

　　“你真的很不一样——”
　　“哪里？”

　　温落落主动朝对方凑近。
　　蓝眼睛就势摁住她的后颈，强行拉开距离。

　　“被绑架的人，你很镇定。”

　　温落落挣了挣手上的链子。
　　哗啦哗啦一阵金属响，昭示着她无言的回应。

　　“哦。”
　　“逃不掉，干脆认了。”

　　蓝眼睛作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神经兮兮地吐了吐舌，仿佛这是一件什么俏皮的事。
　　她放开了手，绕到座椅后边，轻轻地搭在温落落的肩上。

　　温落落的眉梢动了动。

　　紧接着，她感到身体四处松动自由了。
　　所有的链子都被解开了。

　　银发蓝眼的人碰了碰她的背。

　　温落落一个趔趄，被推到在地。
　　这人似乎有点神经病，举动很是莫名其妙。
　　事情怎么都不按常理出牌。

　　“慢慢站起来。”

　　温落落颤悠悠地扶着伤痕累累的身子，顺从地照做。

　　“走几步。”
　　她没敢动。

　　“走。”
　　她还是没动。

　　“三秒，三、二——”
　　倒计时猝然开始，毫不犹豫地有序快进，一丝一毫的喘息商量余地都无。

　　“一——”
　　武器准备前夕的金属声。

　　温落落长长呼出一口气，毅然决然转身。
　　黑黢黢的枪口正对着她的脑袋中央，已然上膛。

　　子弹顺着膛线擦出的火花崩裂开来，仿佛被定格的一帧帧动画，裹着火药的金属弹药滑出漂亮的弧度，搅得附近的磁场微微波动，而后唆的一声。
　　穿破了年轻的生命。

　　温落落陡然倒地，血汨汨溢出。
　　她红润的唇无声息地翕动。
　　身体只抽搐了一下，便安静下来。

　　银发蓝眼的人盯着温落落的唇，无意识地重复了一遍。
　　她的神情瞬间难堪起来。

　　两条眉毛像是被电击般，快速一跳。

　　已经死去的人，生了一副极美的样貌。
　　如月弯弯的眉，如星熠熠的眼，如山峦如重嶂的鼻，如粉红樱桃的唇，皎白珍珠的肤色，薄而小巧的耳朵，画笔勾勒的巴掌脸，还带着点稚气的婴儿肥。
　　黑色的长发在血泊中愈发透亮，折射着明晃晃的光。
　　没由来的，惹人愤怒。

　　“陆星。”
　　银发的人又重复了一遍。

　　短短两个字，让她不得不多看死人一眼。
　　万物转成空，红颜逝去未成枯骨的时候，还不能严格地全算空。
　　仍是美的。
　　但已死去的美只徒然添堵。

　　对谁都适用。
　　特别是现在的自己。

　　因为温落落喊出来的那两个字。
　　——是陆星的名字。

　　陆星随手丢开枪支，低低呢喃了一声“温落落”。
　　她喊她的名字的时候，下颌线冷硬得像刀锋。

　　她心里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转瞬又嗤笑出声。
　　怎么可能会有如此离谱的假设，纵然是一切皆有可能的24世纪，但这也着实太鬼扯。

　　陆星毫不留情地迈过尸体。
　　在她的步伐踏离之处，皆像崩塌的雪般，化作了纷纷扬扬的光粒。
　　无边无际的白色延展开来。

　　广阔无止尽的空间里，时间是虚无的。
　　被剥离了长度、宽度、高度的异度维度，莫名其妙保留了莫须有的空气、温度、引力，真不真，假不假。

　　陆星看见了自己的模样。
　　看见她神情冰冰冷地说出：“开始下一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