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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果然不能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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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才是人生难预料，不想团圆在今朝，回首繁华如梦渺，残生一线付惊涛……”
满是年代感的收音机咿咿呀呀地唱着戏曲，店主老人坐在柜台后的摇椅，不时和唱两句，寥寥中也听得出这是副曾经练过的嗓子。
天色过晚，窗外的细雨下了有近半个晚上，也一直没有要停歇的意思，雨声淅沥。店内的吃客也只剩下这最后的一桌，冷清得像是随时就要打烊。
没剩什么东西的铜火锅还在咕噜咕噜地煮着，散出的水汽氤氲了木窗口后的厚玻璃，热腾腾地起了一大片水雾。
一切都过于安详寂静，时间就像是被静止了一样。
陆世清许久没再动下筷子，就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隔着朦胧的玻璃望着远处失神，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等着什么人。
直到一通电话突兀响起。
“喂？是陆助理吗？”电话那头的年轻男人压低声音，语调急促，“蒋哥出事了。”
椅腿猛地划过地板发出尖锐的声响，收音机里的磁带也唱到了结尾，“咔”得一声弹出。
一切都戛然而止，时间在这一刻又重新开始流淌。
“地址。”陆世清抑制住在险些骤停后狂跳的心脏，让自己强行冷静下来。
就在四个小时前，向来以铁面工作狂著称的蒋晔，突然一反常态地提前宣布下班，结束了一天的行程。
“晚上的酒局都是自己人，你不必出席。”那时男人刚签完桌面上的最后一份文件，收拢笔帽，语气寡淡。
蒋晔酒量不好，酒品也比较奇怪。因此大部分的场合陆世清都会一并参加，帮忙挡烟挡酒，以避免出现什么不可控的状况。
但是这次不同。这次组局的是蒋晔的朋友发小，关系铁得不得了，就是私下里陆世清都有见过他们好几次。他这次就没了随同的意义。
可能在蒋晔眼里，他陆世清在酒桌上充其量就是个极佳的挡酒工具罢了。
“也不用来接，我不喝酒。”
当时的蒋晔把话说得笃定，斩钉截铁。
结果四个小时后的现在，陆世清一推开门，就感觉到了在包厢里四处弥漫的低压气氛。
蒋晔铁青着张脸坐在主宾位，右眼角有被拳头擦伤的红痕。池沔大少爷则是双臂环胸，两腿交叠地倚在茶桌边的梨花木椅上，嘴角青紫一片，这会儿还在瞪着蒋晔，眼里愤怒地像是要冒火。
先前这里发生了什么，不言而喻。
而且八成是蒋晔先找的事。
“情况怎样？”陆世清赶得有点急，在这样冷的天里额头还出了些细汗。他问向离门口最近的小孩儿，声音听上去格外地理性冷静，一如往常，“怎么吃个饭还打起来了。”
“晚上蒋哥跟着喝了点干扈，然后因为说起……呃，反正因为些事儿没谈拢，就和池哥动了手。”小孩儿名叫薄周宬，是薄家的小少爷，年龄还小，刚上大学，正从京大念着书。刚刚给陆世清打电话的也是他。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嗯，”薄周宬硬着头皮，竭力用他那高考语文一百三十多分的水平组织语言，未果后索性破罐子破摔，“反正……陆助你劝劝蒋哥吧。”
陆世清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这里发生的事他在来的路上就猜到了个七七八八。蒋晔一喝酒就容易脑子不太正常，能干出很多等他本人清醒后都觉得匪夷所思的事。
就是这俩人都是年龄加起来快六十的人了，在市里又有头有脸有名有姓的，就喝了这么点酒还能打起来，也真是稀罕。
“陆哥，你今天的这身衣服好看。”小孩儿到底是小孩儿，这一发现新奇事儿，转眼就把身后的硝烟战场抛诸脑后。薄周宬毫不吝惜自己的夸赞，甚至连对陆世清的称呼都改了。
“脸也好看。”他又补充说道，眼睛亮晶晶的。
薄周宬不是第一次见陆世清，却是第一次见他丢掉那套死板的正装，换上这种休闲类的衣物。
白色高领毛衣搭配毛呢大衣和驼色围巾显得温暖又柔和，与柔软微卷的黑色长发和湿漉的瞳眸相得益彰。
总之，不论是从性格还是外貌的角度出发，薄周宬都觉得这一身跟陆世清很搭。
也与蒋晔很搭。
今晚在座的这些人里，不说全部也是十之八九，都认为蒋晔若是喜欢男人，那他跟陆世清就是铁板钉钉的事，不过早晚之差而已。
可惜，整个A市都知道蒋晔的取向比那路边的电线杆子都直，心里还有个夜空高悬的白月光，根本弯不了。
就是苦了陆世清，他就是把他那都快要漾出的一腔温柔与心喜摆在蒋晔面前，蒋晔都没怎么正眼看到眼里，甚至还从前者的身上找寻着他人的影子，榨取尽那最后的一分价值。
“谢谢。”是意料之外的对话。陆世清短暂地惊讶了下，随后嘴角与眉眼间的笑意一如既往，看不出他高兴与否，虽然温和却让人倍感疏离。
这边闹出的动静不小，引得蒋晔皱着眉看了过来。他的视线在牢牢锁定陆世清前，还不忘恶狠狠地瞪上周宬一眼。
像宣示主权一般。
周宬给他瞪的背脊发凉，缩了缩脖子，识趣地溜了。
“只是稍微蹭了一下，没什么大碍，上过药后大概两天就能痊愈。”陆世清给臭着脸的蒋晔简单检查完伤口，心里彻底松了口气。
他从一开始就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平静，那么云淡风轻。
他喜欢了蒋晔十几年，甚至硬是扛着各方压力隐藏的身份，以他自己的方式给他当了两年的助理，陪了他整整两年。刚刚听到蒋晔出事的一瞬，他差点就觉得天要塌了。
蒋晔冷哼了声，没说什么。却在陆世清准备去查看池沔情况的时候，一把钳住了他的手腕，将人死死地拽了回来。力气大得陆世清都觉得他手腕要被捏断了。
“蒋晔？”陆世清疼得钻心，语气依旧是平和的，轻声提醒。
“不许走。”蒋晔几乎一字一顿。
他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动作的失态，稍微松了些力气，但语气冷硬毫不讲理，像是孩子一般任性，不管对方是谁地胡乱发着脾气。
“嗤，行了吧，我看你也就是会对着陆特助耍耍横。”池沔毫不留情地给蒋晔泼冷水，满脸不屑，“蒋晔，我话就给你撂在这了，你要真还去找她，我池沔这辈子都看不起你。”
池沔也不在乎蒋晔那难看的脸色，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冷着脸找车童拿来钥匙，拎起薄周宬充当司机，走了。
有了池沔这个带头的，其他当了好久背景板的人也都干咳了几声，各找各个的理由道别离开。
偌大的包厢瞬间空得可怕，除却陆世清和蒋晔外，只剩下些残羹冷炙，像是曲终人散。
“我不走，但是得给你上药，送你回家。”陆世清尝试给醉酒状态下的蒋晔讲道理，“我们不能睡在包厢里。”
蒋晔看着陆世清，沉默了好几秒才乖乖松开手，安静地任着陆世清给他穿好风衣，之后就像大狗勾一样寸步不离地跟在陆世清身后，好似他一不留意陆世清就能突然不见了似的。引得偶尔有路过的人纷纷侧面。
果然不能让他喝酒。
蒋晔越是这样，陆世清就越是头疼……从种种迹象来看，他已经隐约猜到了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
如果闹到这个地步的话，怕是跟那个人有关。
酒店门口，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改为飘起小小的雪花。可惜地温太高又有积水，白雪都是落地即融，不留痕迹。又起了些风，周围潮湿而冷冽。
“先生现在醒了些吗。”陆世清怕蒋晔冻着，解下了围巾给人系上，嗓音柔和。
蒋晔安静地点了点头，只顾神情专注地看着陆世清，好像全世界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人一样。
陆世清被蒋晔这样看得有些动容，心跳悸动。但他能很清晰得感觉到，蒋晔不过是在通过他的眼睛看向另一个人的人生罢了。
蒋晔微垂的睫毛轻颤，喉结滚动，半晌开了口，声音听上去有些委屈：“你要是沈黎就好了。”
“您无论说多少遍我都无法变成沈小姐的，这是既定事实，”陆世清一窒，笑容有点发苦，“像这样的话……您就不要再说了。”
蒋晔真的很会用无意识的话给人心里添堵。上次他喝了酒甚至认错了人，在抱紧他的下一秒喊了沈黎的名字。
相比之下，现在这样都算是不错的了。
蒋晔现在脑子还不清楚，完全不知道他说的话问题出在哪里，只是用那双湿润的漆黑眼睛看着陆世清。
看上去好像很无辜的样子。
“不问我吗。”
“什么？”陆世清刚找到车的位置，没听清蒋晔说了什么。
“不问原因吗，动手的原因，”蒋晔抵住车门，他的眼睛在昏黄的路灯下就像是揉碎了光进去，“我刚刚跟池沔打架了。”
陆世清哽了下，他想说我为什么要问？您还是小孩子吗？您都比我大四五岁吧？难道这次的酒对您的影响就这么大吗，连对自己的行为负责都做不到了？还是您在跟我撒娇吗？
但他最后只是叹了口气，好说歹说把人塞进车里，打开暖风和座位加热，熟练得像是他的司机：“您为什么和池总打架。”
蒋晔感觉刚刚受了冷落，这会儿也没了什么心情，沉默半晌，才突然很平静地开口，听起来兴致缺缺：“她回来了。”
“什么？”
“她，沈黎，回来了。”蒋晔有些烦躁地猛地凑近陆世清，近得两人都能感到彼此温热的鼻息，“你是不是也知道，就跟着他们一起瞒着我？”
“池沔还说她的坏话。”
“我气不过才动手的……他凭什么说她不好，我都没说过她什么！”
他只是气不过所有人都瞒着他，也气没有一个人支持他去找沈黎复合，池沔甚至还直言不讳地指出了沈黎很可能别有用心，让他离她远点。
蒋晔每说出一句话，陆世清身上的血就凉上一分，到最后轻触方向盘的指尖都没了触感。
“你会帮我吧？”蒋晔重新坐了回去望着车顶，倾颓得像是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他抬手拉扯下安全带系好，语气可怜兮兮得，似是被人无情抛弃的幼犬，“他们都不帮我了。”
陆世清看着此刻脆弱得像是随时会碎掉的蒋晔，沉默了很久，他无法轻易做出这个承诺，无法如此简单地就答应帮他深爱的人去追求另一个人。等陆世清一偏头，才发现蒋晔不知道什么时候安静地睡着了。
他的睡颜很安静，呼吸平稳绵长，但眉头却是紧拧着，看上去睡得并不安稳，像是做了什么可怕的噩梦。
陆世清抬手给蒋晔抚平了眉毛，默默地注视了他一会儿，最后用点烟器燃了支蒋晔的香烟，起身下车。
他已经好几年没吸烟了，但这一次他真的无法凭借着自己理性冷静下来。
陆世清背倚着车门，指尖燃着的烟草就随着他的吐息，缭绕着融入进潮湿的夜色里。
不远处，从酒店出来的是刚刚参加完婚礼迎宾晚宴的几家，他们递烟握手，满嘴都是喜庆话祝福语，声音传得很远，其乐融融热闹非凡。给这寂寥的夜晚凭添了几分暖热的红色。
雪下大了。陆世清掐灭了手里的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