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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梦雪的梦回 ...

  •   终于迎来了最爱的假期--暑假,永远是莘莘学子一年之中最盼望的日子,永不过时。
      我叫陈梦雪,今年13岁,我和身边的朋友们还都不懂,时间有多可贵,只是隐隐约约的晓得,过了今天,就再也没有今天。我们肆意的挥霍着,看似没有尽头的时间,奔跑在校园的篮球场上,一望无垠的田野上,没有谁真的把心思放在课本上。
      咦,好像记起了一个人,他从来不曾参与小伙伴们之间的游戏,每天独来独往,那天我替妈妈买酱油的时候,还看见了他,同班的同学对他打招呼,“伯爵,一起去玩啊。”
      伯爵抬头看了一眼他们,没说一句话,一个人默默的走开了。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和我同桌了三年,我想,我比谁都了解他。他总是那么沉默,好像我的父亲一样爱皱眉,只是他和我的父亲不同,我的父亲抽烟,但是他不抽。
      大雨滂沱的那天,好几个同学一起挤在我家的小房间,一起看着当时最流行的电视‘流星花园’。流星花园当时特别火,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还没有播完,就被禁播了。我家生活条件好一些,我的父亲看我如此喜欢,便花了好几十块钱,在小镇上买了一盒盗版光盘。
      那段时间,我家没日没夜的开着vcd,同学们大都喜欢剧中的主人公‘道明寺’,而我,却总喜欢那个沉默着倒立的‘花泽类’,有几次,我看着出现花泽类的画面,不禁的想起了伯爵,他没有演员那么好看,但是他就是给我一种‘他和花泽类’好像的感觉。
      “梦雪,挺直腰板,都快驼成花泽类了。\"我堂姐陈梦灵总是提醒我,但是我却没有想要改掉的意思,因为每次听见她说起我和花泽类有共同点,我会害羞,心脏扑通扑通的加速,我很喜欢那种感觉。
      那天,我跟弟弟抢玩具,一不小心把他推倒在地,妈妈最疼他,不由分说的拿着笤帚朝着我的屁股就是两下子,那个玩具是爸爸买给我的,妈妈是知道的,我感觉委屈,却没有掉眼泪,一个人溜达着出去了,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后河的那片小林子,那里人烟稀少,那里荒草丛生。
      猛一抬眼,是比庄家地还要茂盛的野草,比当时的我个头还要高大,密密麻麻的,我有点害怕。听说,这里曾经有蟒蛇出没,雪白雪白,比盛汤的碗口还要粗,有多长呢?据说没有人看过它的尾巴。我调转方向,扭头回家,我想加快步子,一抬眼迎上了骑着自行车闲逛的伯爵,”你怎么在这里啊?“
      伯爵双脚落地,停下自行车,指了指前面框篮里的课本,”我来树下看书,这里比家里凉快,清净,你怎么也在这里?“
      ”被我妈揍了,随便溜达着就来到了这里。“我撅着嘴,眼里没有委屈,却含着倔强,但是伯爵又不是我妈和我弟弟,我不该把不好的情绪传给人家,我笑了笑,问他,”伯爵,听说这里有白色的蟒蛇,你见过吗?“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照射过来,他的笑容一半明亮,一半灰暗,”都是吓唬小孩子的,那边有片西瓜地,是我二叔种的,最近总有小孩子来偷瓜,所以他才编了这么个小故事。“啊--我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你带了几本书啊,我现在还不想回家,分我一本。“我抬眼看着他,不想回家是实话,但是真正的目的是想坐在他的身旁,一起看看书,一起打发时间。
      ”就一本语文书。“他好像有点懊恼,垂了垂脑袋,”要不,咱两看一本?一块背诵,互相检查。”我笑了,他也笑了,但是那个懵懂的年纪,我们没能读懂彼此眼里那束光的含义。
      那一天,天仿佛黑的很快,我坐在他自行车的后座上,一路颠簸,屁股被颠得生疼,但是我却很开心,因为他的脸上也堆满了笑容,“平时,你皱眉的样子好像老头。”
      “我倒想,现在就变成老头。”他云淡风轻的说着,后来他告诉我,他很久以前就暗示过我,他喜欢过我,想一直骑着自行车载着我,从青丝到白头。当时我不懂,只是发出了银铃一般的笑声,“我只想变大,早点参加工作,倒不想变老,你看那些上了年纪的老太太们,一个个弯腰驼背,多丑。”
      “你长得好看,就算老了,也不会丑。”
      到家了,妈妈看见我坐伯爵的自行车回来,眼睛瞪得更大了,我一进房门,后背就挨上了她的巴掌,她打我的时候,好像后妈,但是,我确确实实是她怀胎十月,顺产分娩而来的。
      “我又怎么了?”爸爸出差了,不在家,我的气焰不敢烧的太旺。
      “我告诉你,以后不许跟伯爵一起玩,他爸爸有乙肝,会传染知道吗,你想死,别连累我们。”妈妈一直都是个无知的村妇,她竟然知道乙肝会传染,真是了不得。
      “妈,没你说的那么夸张,乙肝又不是水痘。”我顶了一句,钻进自己的小屋之前又吃了妈妈一掌,她怎么那么喜欢打我,就因为她的第一胎生下的是个女儿,害她受尽了白眼和挖苦?我不理解,也难以接受,就算到了如今40的年龄,我接受了她,但是依然不理解她,如果她当时生的是两个女儿,现在定是享着清福,而不是这边拿着我给的生活费,那边去贴补不省心的儿子。
      伯爵的爸爸有乙肝,我是知道的,分桌的时候老师就告诉我了“陈梦雪,你要是不愿意,老师就去跟校长再申请一张课桌,你两一人一张。”
      “谢谢老师,不用了。”我没有告诉老师,我喜欢和伯爵坐在一起,他每年在桌子中间画的那条分界线,清晰的规划着两人各自的独享空间,正合我意。
      秋季运动会上,我们穿着难看的校服,跑起来灌满了风,整个上半身臃肿的像个皮球。我看着我们班体育委员的英姿飒爽,渐渐入迷,全班,甚至全校,只有他一个留长发的男孩子,笔直的黑发正好遮盖着他窄小的脸庞,他跑起来头发也跟着左右的晃,那样子,让人看着就心跳加速,但是我只是喜欢他跑起来的样子,过了终点线,我的目光又开始搜索伯爵的影子,刚好,他站在我的对面,他也在看着我,习惯性的微微皱眉。
      期中考试,我的成绩还是一如既往的稳定,毫无悬念全年级的前三名,他们都很羡慕我,抱怨老天很不公平,为什么上同样的课程,玩耍的时间也不比他们少,但是我就是成绩好。我想说,哪有什么与生俱来的聪明大脑,那无数个被妈妈伤的睡不着的夜晚,我总是看书看到天亮,白天竟然也没有困意,仅此而已。
      我总是那么的精力充沛,有时候比男孩子还要闹腾,与我喜欢的’花泽类‘有着强烈的反差,甚至我也分不清,哪个是我向往的性格,想要的个性,还是,两者都不是。
      星期天,我又被妈妈揍了,只要爸爸不在家,我就会噩梦连连,她就算在地上捡到一根头发,也会毫不留情的指责我破坏了家里的卫生,然后理直气壮的扬起巴掌或者笤帚。
      我来到了那棵与伯爵一起看过语文课本的大树下面,枯黄的叶子簌簌的盘旋落地,深秋的风有点大,有点凉,伯爵不在,我的心也跟着降温了。我搓着冰冷的双手,想要等等他,不知怎么的,我就是感觉他会出现,但是那天我的感觉失灵了,等到了夕阳下沉,伯爵都没有来,也没有任何人从那里经过,那时我竟然生出了一个荒唐的想法---大蟒蛇啊,你快出现吧,把我当成你的盘中餐,一口把我吃掉吧。
      我觉得自己像是被这个世界抛弃的孩子,既然你那么不喜欢我,当初又何必生下我,但是她是我妈妈,即便心里有恨还是想要爱她,我学着电视里的小孩,轻轻踮起脚尖,想要亲亲妈妈的脸颊,但是她嗖的一下躲开了,比风都利索。我小小的自尊心终于裂开了,在那个她和弟弟相拥着安睡的夜晚,我打开日记本,看着曾经写下过的那些心情,越来越恨,越来越孤单,一死了之吧。
      我哭了,我想念爸爸,想念朋友们,还有我的同桌伯爵,我舍不得,舍不下,期中考试考了第三,期末我想考第一,我不能死,死了就没法参加考试了,我死了,怎么骄傲给妈妈看---你看,你最不喜欢的我,成绩拔尖。
      课间休息的时候,我和伯爵趴在桌子上,脸对着脸,我把昨天的想法告诉了伯爵,他第一次把眼睛瞪得那么大,那么圆,他一直看着我,我的眼泪一直在眼眶打转,直到上课铃声响起,我们才恢复了往日的状态。
      下节课是班主任的语文课,她每次都会拖堂,有的时候直接拖到下节课的上课铃响,所以趁着课间,我赶紧去了一趟厕所,回到座位,我掀开语文课本,一张小纸条映入眼帘。
      ---我爸爸是乙肝,全世界躲着我走,我都没有那样的念头,你又何必呢?就像你自己说的,你要好给她看!伯爵。
      伯爵的字迹好看,就像他的人一样清秀,整齐。我看着他,但是他一直聚精会神的预习课本,没有看我。
      那个小我两岁的弟弟,如果有伯爵十分之一的懂事就好了,我打心眼里那么觉得。
      教室内点着火炉,课间的时候,很多同学围在那里取暖,纷纷伸出自己冻红的小手比着谁更可怜。伯爵的手也很凉,而且已经生了冻疮,但是他从来都不靠近火炉,除了上厕所以外,他哪也不去,一直在课桌上,或趴着,或坐着。
      “给你一只。”我把爸爸给我买的棉手套从课桌上推给他一只,他看了看我,没有戴上,过了一会,又把手套往我这边推了过来。他没有说话,但是我感觉他好像在跟我说--我爸爸是乙肝,会传染,你难道不怕吗?
      我笑了笑,直接把手套套在了他的左手上,我用眼神告诉他,我不害怕。
      教室后排哄笑声四起,“陈梦雪和伯爵搞对象了,哦哦哦。”他们有节奏的喊着口号,伯爵看了我一眼,把手套又还给了我,其实我并不在意那些坏孩子说了什么,但是伯爵在意,很在意。
      第二节课的课间时间是二十分钟,我和同班的女孩子们一起去教室外面玩丢沙包,六个人分三个组,两人站两边,四人站中间,两边的人先丢,中间的人起跳抓沙包,抓到了就换位置,没抓到就继续丢,直到散场。所有的小游戏没有输赢,也没什么意义,但是我们玩的乐此不疲,不像长大后,没有输赢的游戏我们都不再碰了,无意义的事情不配浪费我们的时间。
      上课铃响,我回到座位的时候还喘着粗气,伯爵在草稿纸写了一排字迹--你左脸上沾了土。我摸了摸自己的左脸,除了摸到干的快要起刺的皮肤,没什么异样。他似乎嫌我笨,伸出了右手,手指在半空悬了几秒,他捏起草稿纸,朝我的脸上蹭了过来,好疼。我呲牙咧嘴的摸着被草稿纸蹭过的左脸,没好气的看向他--脏就脏呗,反正比疼强。
      我和伯爵之间的这些动作又被坏孩子看见了,他们变本加厉的起哄,终于,伯爵离我越来越远了,远到即使我过了课桌的分界线,他都不再对我提醒。
      五年级的小孩子们已经开始敏感,周末,我和几个要好的朋友躺在我的小屋里闲聊,哪个班级的某某某喜欢哪个班级的某某某,现在看来无聊的,在当时特别有趣。
      “梦雪,伯爵好像喜欢你,你喜不喜欢他?\"问我话的是李敏敏,我们班上个子最高的女生,头发又长又直,是当时班上女神一般的存在。而且她还是我们班唯一的独生女,父母对她宠爱有加,我们一年到头才买一两次的新衣服,人家月月有新的,穿的别提有多时髦,我有时候会暗地里羡慕,我要是生在敏敏家该有多好。
      ”没有的事,我们同桌好几年了,哪有什么喜欢不喜欢。“其实我对伯爵有好感,但是伯爵对我有没有好感我就不知道了,我只知道他最近不爱搭理我,好几次我故意找茬跟他说话,他都不给一点回应,所以我不能承认我喜欢他,多没面子,”倒是你,敏敏,你和二子,天天眉来眼去的,啥情况。”二子是敏敏同桌的小名,他的大名叫王军。我翻了个身,抬着脖子看向敏敏,刚好看见她的鼻孔,还有几根黑色的鼻毛,不禁觉得好笑,“你这鼻子,和二子的鼻子,有夫妻相。”
      “我才不喜欢他呢。”敏敏说完,害羞的脸红了,堂姐陈梦灵不怀好意的咯吱她,“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招不招,招不招。”
      嬉笑打骂了一小会,敏敏眼带笑意的抿了抿嘴唇,招了,“我喜欢王军。”暴露了内心的想法之后,她便毫不掩饰的夸起来王军有多好,好到自己长大了一定非王军不嫁。
      嫁人?我想起了姑姑家的表姐出嫁的那天,她穿着一套贴身的红色旗袍,脚上踩着大红的皮鞋,头上插满了金色和红色的头饰,她的嘴巴在笑,但是眼里却空洞无神,她嫁的那个人,仅仅是相过亲,见过三次面,家人们觉得他们很合适,至于她的想法,没人问过也没人在意。
      “梦灵,咱们体委给你写的情书,你怎么回的?”敏敏的小世界被刨析了半天,她心有不甘,问起来堂姐,我们班体育委员喜欢堂姐很久了,堂姐不漂亮,但是性格好,男生女生都和她处的来,和她在一起聊天,如沐春风。
      “我告诉他,我还没看见内容就被我妈没收了,还告诉他,以后不要写了,浪费信纸,有什么话面对面的说就行。”堂姐很聪明,她知道体委有多骄傲,让他当面说出’我喜欢你‘还不如让他围着操场跑上五百年,这种变相的拒绝方式,我一生都学不会。她还是体委的好朋友,像哥们一样的好朋友。
      傍晚的时候天空飘起了雪花,我妈难得大方的留我的朋友们在家吃包子,但是却没有一个人愿意留下,妈妈对我的狠她们都曾见过,她的狠不留情面,不分场合,说来就来,典型的年龄段症状--更年期。
      家里没有蒜瓣了,妈妈吃肉包子必须配蒜瓣,她舍不得支使弟弟,自己又懒得动,只能派我去菜店跑一趟了。我攥着钱,顶着越来越猛烈的寒风和雪花朝菜店走,刚拐到大路上,便碰到了伯爵,他不是去买菜,而是去卫生院叫大夫,我问他是谁不舒服,他没回答我,他的眼眶红红的,我以为他跟我一样,是被风雪刺痛。
      我买完大蒜,回家的路上又碰到了伯爵,他步履匆匆,但是看见我之后,步子慢慢缓了下来,“你冷不冷啊,连个帽子都不戴。”
      “我一天没出屋了,哪知道外面那么凉。”我想笑,但是嘴巴每咧大一毫米,嘴角的皮肤就扯得生疼,淡淡的腥味在我口腔蔓延,那个味道慢慢的涌到了舌尖。
      “给你...”伯爵想要摘他的帽子递给我,但是没有说出口,其实我挺为难的,如果我戴了他的帽子,他就会冷,如果我不戴他的帽子,他的心里会不会想歪,挣扎了几秒,我把他的帽子扣在了我的头上,就让你冷一点吧,严寒可以忍受,自尊心上的伤害,能避免,就让他避免吧。
      妈妈看见了我头上的帽子,问我是谁的,我就把刚才碰见伯爵的事情告诉了她,结果就是今晚我的晚饭都没得吃,都说撒谎可耻,但是说实话,好像也没什么好下场。我饿着肚子趴在自己房间的小窗户上看雪花漫天飞舞,除了饿,没什么特别的感受,我想快点长大,早点脱离开这个家。
      冬去春来,又过了一个夏。
      听说好几个同学准备去市里上中学,说那里教学质量比村里好,以后中考,高考的,都占优势,我也想去,于是我把想法告诉了我的妈妈,妈妈说她做不了主,去市区上学得花不少钱,这个事得问问爸爸。问爸爸?那就是有戏了,我心里暗自开心。为了能更好的适应城市里的学习氛围,六年级这一年我更努力了,我一直觉得过了今年,我就可以离开这个家,出去独立了,哪怕只是住集体宿舍。
      上半学期的考试,我与伯爵全年级并列第一,我把奖状和奖品放在家里的电视机前,那个地方最显眼,最容易被发现。果然,爸爸一进屋便看见了,他开心的眉眼都舒展开来,“我闺女真棒。”
      “爸,我想去市里读初中,好像得提前办理,有的同学已经报名了。”我满怀期待的看着爸爸的眼睛,他一怔,说,”怎么突然想去市里上学了呢?“
      ”妈妈没告诉你吗?“我瞪圆了眼睛看着眼前的爸爸,他的大哥大突然响了,”喂,表姐夫啊,太好了,太好了。改天请你吃饭,好勒就这样。“
      原来,妈妈只跟爸爸提了弟弟要去武术学校的事情,他看了黄飞鸿系列的电影,生起了一个武术梦,爸爸托了很多关系,在今天一锤定音,下半学期弟弟就可以转学过去了。
      而我呢,妈妈似乎是忘记了,但是从她飘飘忽忽的眼神里,我发觉她根本就没有忘记,只是懒得提起,”一个小女孩出去上什么学,村里搁不开你了?你知道你去市里上学,学费杂费,生活费,还有借读费,加起来得多少钱吗?“妈妈临阵倒戈,大包大揽的否定了我的未来,我眼巴巴的看着爸爸,他没说话,只是眉头皱的更深了。
      我抠着手指头,眼泪啪啪的掉落在奖状上,不一会,墨水的字迹被眼泪晕开,我的名字和我的名次全都模糊不清了,清晰又如何,根本就不重要。
      不能去市里上学,我除了失望,还觉得丢脸,因为我自始至终都认为爸爸会支持我的学业,所以当同学们问起我中学的去向的时候,我回答的就是去是市里读书,对老师,我也是这么回答的,老师当时欣慰的笑容,我一辈子都记得--咱们村上,又可以多一个高材生了。
      我去不了的市里,伯爵替我去了,但是他与我的心情不同,他更愿意留在村子里,但是他爸爸去世了,他妈妈一个人带着他和他的妹妹伯乐,实在没办法活下去。村民的闲言碎语太可怕,伯爵的妈妈可以忍,但是她怕那些锋利的刀子会误伤两个孩子的心灵,所有的父母都疼自己的孩子,拼劲全力也要护自己孩子周全,我的父母怎么就那么特别呢?
      伯爵走了,没留一句话。
      以后的日子里,我总是会绕一条小路。
      以前我经常会在那条小路上‘偶遇’伯爵,他溜着墙根,像是怕伤了脚下的杂草一般,小心翼翼的走着,阳光下,他小小的影子被拉的很长很长。
      后来,我也小学毕业了,中学与小学的路是两个相反的方向,我再也没有刻意的去走那条让我流连忘返的小路,再也没有反复的回忆起那个穿着土色长裤的小男孩,那个被旁人当成病毒一样对待的名字,渐渐的消失在我的生活里,伯爵?我记得,但是再也记不起他长的什么样子。
      初中的时候我遇见了一个老师,他叫陈加鹤。
      陈老师教我们化学,他戴着一副眼睛,长着一颗小虎牙,高高瘦瘦的,看上去文质彬彬。他的家住在隔壁村子,我们的村子是他每日上班的必经之路,所以我经常看见他,他努力的蹬着他那辆破旧的自行车,无论刮风还是下雨。
      有一次,我早上去上学的时候出门早,碰上了陈老师,他冲着我笑,一颗虎牙在他的唇瓣上拱出了一座小山丘,我觉得很好笑,又很可爱,他的脾气就像他的长相一样温和,连声音也是那样,”陈梦雪,今天怎么去那么早啊?”他蹬着车轮的脚向后倒了几圈,自行车的速度便慢了下来。
      “我妈今天做饭早,吃完了也没事干,提前去班上坐着去。”我如是回答,双脚时而用力,时而放缓,与陈老师一起到达了中学的大门,他的自行车就锁在我的自行车旁边。
      可能是中学的课程难度大了,也可能是我对学习的态度不端正了,我的成绩一落千丈,不复从前风光,唯有语文分数,还可以勉强过关。
      那天我背着元素周期表,头都大了,像个机器人一样,背诵时很流利,运用时却很难。哪个元素与哪个元素相遇会擦出火花,然后再加入哪个元素会引起爆炸,我想不起来了,但是感觉就像大人谈恋爱,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看对眼了就擦出火花,然后第三者的加入引起了爆炸,三个人都能全身而退的结局固然美好,但是那种情况基本不存在,就像化学,爆炸了就是爆炸了,最后产生的是固体还是气体,或者液体,也都恢复不了最初的模样,破镜不能重圆。
      “欸,跟我一块去小卖部。”我对这所中学没什么好感,值得庆幸的是,小学时候的好朋友李敏敏和我一起升学,而且又分到了一个班。
      敏敏吃着冰激凌,手里还攥着一包跳跳糖糖,而我的钱只够买一根冰激凌,看着想吃就吃,想买就买的敏敏,我羡慕又嫉妒。敏敏的零花钱比我多,倒不是她的家庭条件比我家好,而是他的父母爱她,胜过爱钱,而我的妈妈爱钱,胜过爱我。我和敏敏边吃边走,碰见了正准备去教室里讲课的陈老师,”大冬天的吃这个,多凉啊。“
      ”嘿嘿。“
      陈老师走后,敏敏便趴在我的耳边跟我讲起了有关陈老师的八卦,”你知道吗?陈老师失恋了,据说从相亲开始两个人就挺对眼的,在后来慢慢的接触里,他女朋友的父母发现他家太穷了,硬是拆散了两人,咱们那个未过门的师母一病不起,要死要活的。“
      ”现在呢?“对于这件事,我并没有很大的兴趣,但是看着敏敏唾沫横飞的样子,我便满足了一下她的演讲欲望,假装了一把好奇观众。
      ”现在?现在就是你看到的这个样子,师母没了,师傅还在,嘿嘿,我也不知道师母最后怎么样了,不过咱们陈老师看上去好像也没啥变化...嗯?似乎没以前那么爱笑了。“被敏敏这么一说,还真像那么回事,平时见到的陈老师,他总是笑眯眯的露出一颗虎牙,但是刚才他好像没什么表情,只是说了句话便错身而去了。
      化学课上,我开始注意陈老师,他真的发生了一些不易察觉的小变化,比如突然的走神,平时他讲课从来不看课本,今天他不仅讲的没有以前那么流利,而且还翻了好几次课本。他到底是怎么了?我很好奇。
      放学后,我特意拖拖拉拉的,等着同学们差不多都走散了,我才朝着我的自行车走去,果然,陈老师还没走,他的破自行车还在。
      ”陈梦雪,怎么还没走?”陈老师来了,他看见了我,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
      “我...”我竟然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确实,也没什么原因,就是出于好奇,”我不想回家,想在外面多溜达一会,也不知道去哪里。”过了一会,我隐约的感觉到,我留在校园没走的原因是‘怜悯’,我觉得我自己遭遇悲惨,需要被怜悯,那么陈老师现在也很悲惨,也需要被怜悯,他好可怜,虽然这种可怜根本就无从说起。
      “跟家人吵架了?”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但是双眼却凹陷了一些,看上去十分疲惫。
      ”嗯。“我把自己和弟弟抢东西总是被揍的事情讲给陈老师听,能想到的糟糕的遭遇都对他说,唯独隐瞒了我没能去市里上中学的那个无法重来的遗憾。
      ”农村里,重男轻女的现象已经有了很大的改变,但是普及还得需要时间,你要是再晚出生几年,或者被揍得那个就是你弟弟了。“陈老师终于笑了,我看见他笑了,我也跟着欣喜,莫名其妙的一种感觉,我想--如果我那些糟糕的遭遇能逗你开心,我愿意统统讲给你听,唯独那一件--不行。
      打那以后,我也八卦起了陈老师身边的恩怨情仇,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对温和,沉默的陈老师格外关注。
      那个周末,弟弟的武术学校放假了,中午刚吃完牛肉饺子,还不到下午四点妈妈就开始准备打卤面的材料,弟弟说了几个菜名,妈妈便欢天喜地的开始忙碌,我?可是从来都没有过这样的待遇。
      去哪里走走吧,我骑上自己的自行车,去野外?现在到处都是枯草,一片荒瘠,去学校吧!
      我把自行车停在一棵光秃秃的树干下,拿起自行车框篮里的一颗旧到掉皮的篮球朝操场走去。今天周末啊,怎么陈老师会在?我看着他溜着操场的墙根,一个人默默的走着,影子越拉越长,那个时候我猛然发现,他的动作和神态好像一个人,那个人的名字,叫伯爵。
      我的心脏一阵抽搐,我以为我忘了,但是,那只是我以为,现在的陈老师和那时的他那么像!我终于找到了自己关注陈老师的根本原因--原来我想要守护他,就像守护那时脆弱的伯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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