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杀死的爱情》江湖孟孟

7、第七章

　　我如愿以偿的收到了私立高中的入学通知书，拿到了每个月三百元的奖学金，但是除了伯乐和我妈妈，没有人为我感到高兴，虽然我已经习惯了无人问津，但是这次莫名的失落。
　　漫长的暑假里，我想过去打工，但是店主都嫌我年龄太小，没人愿意收留我，倒是我那个生活已经步入正轨的大舅舅对我说过，”伯爵，要不来超市里跟我一起整理杂货吧，有偿。“除了本来的超市，他自立门户，在另一条街道又开了一家小超市。
　　我嘿嘿一笑，”舅舅，你就不怕我把你吃垮啊！“
　　“我不怕你吃，吃多少都行，你只要往咱们店门口一站，买东西的小姑娘都排成了长队。”舅舅一边调侃我，一边指着对面马路上的三个女孩子，“看到没有，马上就是咱家客户了。”果真，那几个小女孩进来了，买了很多零食，我给她们结算的时候，不经意间触碰到了一个女孩的手指，她唰的脸红到了耳根子，我心想--妹妹，你的年龄看上去比伯乐都小！
　　那日炎热，舅舅让妈妈过来帮他看店，他要带着我一起去附近的河里游泳，一开始我还不好意思下水，毕竟要在荒郊野岭暴露自己，难免有点不适应，但是舅舅一个劲的叫我，我也就勉为其难，硬着头皮脱掉了上衣，又脱掉了裤子，“舅舅，水深不深？”
　　“那么啰嗦，快下来，你沉底了，舅舅捞你。”舅舅朝我大喊，我没见过舅舅游泳，心里多少有点嘀咕
　　我犹豫了一下，猛吸了一口气，“来了。”
　　猛地跳进水里，我的身体触电一般的打了一个激灵，但是水温挺好，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适应，没过多久，我便可以在水里游来游去了。河面不宽，但是河水很深，突然，我感觉自己的脚脖子被什么东西缠住了，好像是水草，挣扎了一会，我开始双腿发麻，重心失衡，整个身体慢慢的往下沉，我扑腾着大喊，“舅舅，舅舅。“
　　舅舅很快便听到了我的呼救，他迅速游了过来，把我捞到了岸上，我迷迷糊糊的往外吐着河水，看见舅舅眼里满是担忧，嘴里念念有词，“伯爵，你可不能有事，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就是我亲手要了小倩的命啊，伯爵，伯爵...”
　　突然，一张有味的嘴巴贴近了我的嘴巴，坚硬的胡须扎疼了我的下巴，我感觉自己的胃酸都快吐出来了，“嗷”的一声，我的喉咙发出一阵闷响，不知道当时舅舅喝没喝到我吐出去的河水，反正我只看见了他瞪圆的眼珠子，以及生无可恋的表情....
　　兴许是有过过命之交的原因，我和舅舅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更多，我闲来无事就会帮姥姥带带钟安，也会在舅舅想要出门晃一圈的时候，帮他去盯一会儿小超市。
　　“伯乐，你试试这条裙子，今年特别流行的款式。”姥姥给伯乐买了一条新裙子，不管什么时候我们都很容易满足，我看着伯乐笑，让她赶紧穿上试试。但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姥姥给伯乐买了一条裙子，给我买了一条短裤，给钟安里里外外买了三套，还有一双鞋子，她似乎看见了我妈眼里的不悦，“钟安这个尺寸，正好特价，便宜。”有多便宜？钟安那件小牛仔背带上标注的吊牌价格，最少是伯乐裙子单价的三倍。
　　“妈，明天一早我去进货，您和小倩，谁过去帮我看一下？”舅舅嘴里咀嚼着青菜，看上去心情不错。不知道从什么时候他的头发染回了黑色，以前奇奇怪怪的发型，如今修剪得一丝不苟，我反倒觉得现在...没有以前那么酷了。
　　“让咱妈去吧，明天供货商来送玩具，放玩具的位置太高了，我怕她危险。”其实妈妈得个子也没多高，她笑了笑，转脸对我说，“伯爵伯乐，明天别睡懒觉，起来帮我一起摆摆玩具，然后再去接替姥姥，她带着钟安，不能老在店里待着，小家伙嫌闷。”说罢，妈妈还摸了一把身边钟安的脸蛋，小家伙竟然有点抗拒，时间过的真快，不知不觉钟安都已经八岁了，马上就上一年级了。
　　“我知道了，妈妈。”如果不是被姓氏划分，我觉得此时饭桌上的我们，就是其乐融融的一家人。
　　早上我一起床妈妈便不在了，我赶忙洗了把脸，赶去了超市，帮妈妈一起整理玩具。摆放玩具的位置实在太高了，即便是我，也得踩着凳子才能把玩具推上去，“妈，您有超能力吗？这个位置多高啊！”
　　妈妈一笑，指了指旁边三十公分左右的小凳子，我瞬间懂了，踩着两只重叠的凳子，多危险啊，”以后再往高处摆东西，我来。“阳光里，妈妈的笑容和蔼可亲，她的鬓角反了一下光，我走近她，拔掉了那根刚刚白了一半的头发，”碍眼，影响我妈妈的貌美如花。“
　　我把那根半白半黑的头发放在她的手心，她笑着笑着突然就没了表情，语气极尽温柔的自言自语道，”你也该长白头发了吧，孩子们都长大了...“
　　”妈，我去帮姥姥了。“我迅速离开，一秒都无法停下来。
　　离开超市后，我先回了一趟家，”伯乐，你别打扫屋子了，去帮妈，我现在去舅舅的超市接替姥姥。“
　　”哥，我约了朋友欸。“伯乐好像不想去，她穿上了新裙子，微微皱眉，目不转睛地盯着我，还想和我商量一下的意思...伯乐也到了虚荣心萌芽的年纪啊！
　　”今天不行，你现在就去帮咱妈。“我无法把妈妈刚才说过的一句‘胡话’复述给伯乐听，刚才妈妈的话已经刺痛了我，我不想让伯乐也跟着揪心。
　　到了舅舅的超市，姥姥正笑容满面的给顾客找零，”伯爵，我得留这里帮你了，从开门到现在，客人没断过。“姥姥好似嫌累，但是嘴上却像绽放着花儿一样。
　　”那行，姥姥您在这里坐着，我过去跟钟安玩。“
　　”伯爵，你也拿袋小食品，那边那个绿色包装的，钟安吃了好几袋了，一直说好吃，你也尝尝。“
　　”嗯。“我拿了一袋，刚想拆，想起了伯乐可能也没吃过，于是就把零食揣到裤兜里，包装袋棱角分明，有点扎腿。
　　午饭时我们买了几个包子，吃完包子，姥姥聚精会神的看电视，我和钟安在一旁正玩着，舅舅回来了，他很高兴，嘴巴都快咧到后脑勺了，”舅舅，挖到宝了？“
　　”差不多。“舅舅神秘一笑，趴在我耳朵上对我说，新来的伙计算错账了，足足跟他少要了两千多块钱，最后还给他抹了零。他说完，还对我使了个眼色，这个’好消息‘，他只想跟我一个人分享。
　　“来，让爸爸抱抱。”舅舅抱起钟安，给他拿了一个小汽车玩具，我看见舅舅的眼光在汽车玩具旁边的公主模型身上停留了几秒，他没说话，我想，他应该想起了他的公主’钟萍‘吧。
　　钟安午睡后，舅舅让姥姥回家休息，但是姥姥正看电视看的起劲，她似乎不想错过任何一个画面，“小俊，你也忙了大半天了，回家补个觉。”
　　“天太热了，睡也睡不踏实，欸，伯爵，跟舅舅游泳去。”舅舅转头看向我，我想都没想的拒绝了他，“舅舅，我不去。”
　　“你小子，还真怕了，舅舅说了不会让你有危险，就肯定不会让你有危险。”
　　”咋回事啊？“姥姥插了一嘴，舅舅便把上次和我一起游泳发生过的小事故告诉了姥姥，她‘哦’了一声，没当回事，继续看她的电视，随着剧情的发展，或悲或喜。
　　”走，伯爵。“舅舅硬是要拉上我。
　　“舅舅，我真的不去。”见我身体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抗拒，舅舅伸出手指，远远的指了指我，“胆小鬼。”
　　舅舅转身出去，但是又突然折了回来，他背着姥姥的目光，在我的手心偷偷的塞了两张一百的票子，我瞪圆了眼睛，想问他话，但是他不让我说话，伸出一只手指竖在了我的唇前——晚上再问吧。但是...这看似不经意的一个拖延，却成了我终身解不开的遗憾，我无数次的在梦里问过舅舅，”舅舅，你为什么给我200块钱。“而梦里的舅舅，一直笑而不语，眸子里充满淡淡的哀伤和不甘心。
　　再见舅舅，他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溺亡。
　　姥爷嘬着眼袋，姥姥半死不活的瘫坐在湿哒哒的地板上，她好像在等，等着舅舅突然吐出几口河水，然后来个鲤鱼打滚——妈，逗你们呢。
　　一夜过去了，舅舅...真的没了。
　　我羡慕那些人到青年才经历生离死别的人，因为年龄太小的时候，你‘皮毛式’的悲伤在别人的眼里会被定义为别的意思，“伯爵，别装了，你是不是早就盼着钟小俊去死，你明知道那条河危险，所以不跟着小俊去，你明知道危险，为什么不拦着他，为什么！“我哭不出来，也无法离开，我的脸上被姥姥打的红一块，白一块，我没有闪躲，一直定定的跪在舅舅的冰棺旁，任由姥姥发泄。
　　”命啊！“是姥爷出手阻拦了姥姥，他拿着烟袋锅子，敲打着冰棺，另一只手紧紧的攥着姥姥不安分的胳膊，我的身体不疼了，但是心...却渐渐的裂了一条缝。
　　几年不见，钟萍的个子又长高了，她和舅妈一起来的，来看舅舅最后一眼，送他最后一程。拉开冰棺，雾气慢慢上升，舅妈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钟萍也一样，她们娘俩的脸上不悲不喜不恨，比看陌生人的眼神还要淡定，甚至冷漠。
　　舅舅年轻，丧事没有大办，我看着泥土慢慢的覆盖那个黑色的棺材，就快要埋没不见了，舅妈突然跳进了掩埋舅舅的棺材坑里，磕破了额头，汩汩的鲜血不停的流，”钟萍，你没有爸爸了。“
　　舅妈的一嗓子，把所有的人都喊哭了，还有我妈妈身边站着的钟安，他懵懵懂懂，”姑姑，我也没有爸爸了，对吧？“
　　我妈蹲下，把钟安紧紧的按在自己的怀里，眼泪不断流，但是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在后来的回忆里，伯乐叼着烟，对我说，”哥，埋咱舅舅的那天，我觉得咱妈比咱爸死的那天，哭的都要难受，我发觉，人真正伤心的时候，是没有声音的。“
　　本以为这一夜会在冰冷的沉默中度过，但是因为一袋小零食，平静的一切又被惊扰了。
　　”姑姑，我想跟爸爸睡。“躺在妈妈怀里的钟安突然扬起了脑袋，他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姑姑。”钟安伸出小手抹掉妈妈脸颊的泪，“姑姑。”
　　坐在一旁的我被一声一声的‘姑姑’喊得撕心裂肺，我摸到了口袋里的东西，姥姥说过，钟安喜欢吃，我掏出来，光滑的包装袋已经皱皱巴巴，“钟安，给。”小孩子终究是小孩子，一包零食就能哄过去。
　　“伯爵，你这个小杂种，敢偷小俊店里的东西！”姥姥的嘴像是个轰然崩塌的化粪池，一句一句臭的熏天，一字一字难听的要死，连身旁的姥爷都皱起了眉头，我的妈妈更是不可思议的盯着她，“妈，您说的这是什么话？”
　　“我说的什么，这个零食只有小俊店里才有，你...”姥姥似乎也觉得自己的说辞站不住脚，但是气焰却丝毫没有减退的意思。
　　姥姥老了，大概是忘了，这是她自己让我拿的，我不想辩解，不想刚刚平息一点的悲伤又在争吵中爆发，我和妈妈一起回房间，伯乐躺在小俊旁边，两人头挨着头的安睡之后，妈妈抬眼看着我，我知道她的眼里不是责怪，只是心疼，我马上就高一了，已然健全的自尊心怎么受得了这种打击，她看着我，终于...我哭了。
　　妈妈把我的头按在她的肩膀上，多久了，我没有这么的靠近过妈妈，她的身上还是那股一模一样的洗衣粉味道，今天...混杂着汗臭，“妈，我想寄宿。” 寄宿，是要额外花钱的。
　　“好。”妈妈轻轻的拍着我的头，答应了我近些年来对她唯一的诉求。
　　即使所有人都刻意回避，但是那双已经拿到饭桌上，却突然发觉已是多余的筷子，总是让人眼底潮湿。他走的时候我并没有多么悲伤，但是不经意的某个瞬间里，我总是会痛彻心扉，比如骑着自行车经过那片荒芜的田地，看见那一弯混浊的河水，我看见他在水里自由自在的游来游去，他有时候还会回头笑，有时候会满脸焦急的扑腾着往我这边游---我好害怕，所以以后再经过那里的时候，我都会绕开，远远的绕开。
　　明天就开学了，妈妈帮我准备着寄宿用的东西，她想给我置备一套新的，大到铺盖，小到牙刷脸盆。
　　“这不是店里新进的被子，最近学生们都开学，多好卖，拿回去摆店里。”又是姥姥，她伸手就要夺走妈妈手里的被子，但是妈妈没有松手，“伯爵也要用。”
　　“家里有吃有住，非得去花钱寄宿，还样样备新的，你钱多是吧？”
　　“妈！”难得听见妈妈的声音尖锐一次，我站在门外看着，想要进去阻止，不就是一条被子，我带旧的也一样，但是妈妈坚决不同意，听见她的吼声，我的步子止于门外，“妈，我好歹也在店里上了几年班，难道我连拿条新被子的资格都没有吗？伯爵也是您的外孙，骨子里也流着一半钟家的血！”
　　“他姓伯，不姓钟。”姥姥不甘示弱。
　　“妈，现在钟萍也已经不姓钟，您把小俊的超市送给小兰，说是让她们母女有个依托，我现在是您唯一的孩子，你想过要为我做什么吗？” 原来，舅舅的超市已经送给了舅妈，怪不得家人不让我和伯乐再去那里。我抬着眼睛看着妈妈和姥姥，我也好奇，姥姥会怎么回答她。
　　“钟小倩，你就死了这条心，我肯收留你们母子三人已经是仁慈，现在的超市以后是钟安的，你想都不要想。”姥姥字字珠玑，说出了心里积压的压抑之后，妈妈的表情很平静，她一扭头，便碰上了我的视线，我赶紧转身，却撞在了伯乐的怀里。
　　我惊恐，她是否也听到了姥姥的绝情？
　　“阴魂不散！”姥姥还是拿走了那条新被子，眼角的余光瞅着我们三人，嘴里还念念有词，“都怪我上辈子罪孽深重啊。”
　　鲁迅曾说过---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我们的自尊一直在通往灭亡的路上，像游戏里的人物，血液一点一点的消失，直到倒地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