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区》明日书

2、302 长命百岁 住在隔

　　住在隔壁的奶奶去世了。

　　我搬来这里的时间对这里的居民来说并不算长，最早认识的人就是隔壁奶奶，第一天搬来时路过隔壁的门口，看见奶奶瞧着门口搬家公司的人来人往，冲着我温和的笑笑。

　　奶奶是个很热情的人，还有着些骨子里的气质，过得优雅又精致，经常看我一个人在家，就邀请我去她家喝下午茶，然后她会摆出亲手做的、热腾腾的点心。

　　优雅又孤独。

　　我从来，没有见过奶奶的家人来看望她。

　　分明是有好几张四人合照的，虽然看起来全部都历史悠久早就有些泛黄模糊，但从完整程度来看，奶奶应该是非常珍惜的保存着这张全家福。

　　奶奶和爷爷，以及两个小男孩，大概就是她的儿子们。

　　后来听楼下的阿姨们聊过奶奶年轻时候的经历，也在奶奶嘴里听到过她的故事，我靠着那些零碎拼出奶奶年轻时候的样子。

　　奶奶出生在很久很久之前甚至还没到新中国时期的年代里，是地主家里面唯一的女儿，幸运的在那个重男轻女的混乱时代，遇到了读过书的富裕家庭，长到十六七岁，也算是没太吃过苦。

　　所以奶奶温和有气质，举手投足散发出来的就是曾经大家闺秀的感觉，不仅仅是岁月沉淀出来的稳重。

　　再加上长得好看，正当年龄的时候说媒的人把门槛都踩塌了一截，可是奶奶一个都不喜欢。

　　奶奶看上了当时只是个杂工的爷爷。

　　是一见钟情，奶奶说。

　　当时我正闲得无聊在房间的窗户往外看，头一低啊就看见他了，眼睛都忘记怎么眨了，直勾勾盯着我看呢。

　　沉浸在回忆中，奶奶没有望向我，她眼神直直的，穿过几十年时光，回到自家院子里，把那些场景清晰的重现给我听。

　　他一见我发现他了，赶紧慌张的低头装作要干活的样子，然后呀，撞到我们家院墙的门框边上了哈哈哈哈。

　　奶奶再回忆起来也还是低头掩住嘴笑得花枝乱颤，好像还是在阁楼窗边看到了那个笨手笨脚的人，被手足无措的模样逗笑。

　　那之后他们俩瞒着所有人悄悄见面，然后私定终身，就像所有话本故事里写的一样。

　　当然也被发现，地主大发雷霆把奶奶关起来不让她再和爷爷见面，也像是话本里写的那样。

　　所以我就跟他私奔啦，当他灰头土脸的从院墙翻上来傻乎乎冲着我笑的时候，我就知道肯定是他了。

　　奶奶提起来那些事总是一脸幸福，想来她和爷爷的感情好，几十年如一日的甜蜜。

　　俗套的故事开头并没有换来俗套的结局，不像狗血话本里得到之后就变脸的负心汉，爷爷带着奶奶私奔后，对她更好了，小心翼翼的把能得到的最好的东西全都捧给她。

　　要把辛苦挣钱买来的糕点全都留给奶奶吃，要把路边最漂亮的那朵花摘下来送给奶奶，要把攒了好几个月的钱给奶奶买新衣服买好的绸缎。

　　我们那个时候日子过得可慢啦，只有一个人陪着却有好长好长的时间，只想两个人慢慢规划着过，哪儿像现在的人，转眼就换人去过啦。

　　日子虽然有些辛苦，但是跟对的人一起过，奶奶说她从来不觉得苦。

　　他们最初的那几年一直躲在一个荒僻的小山村里，生怕到了城里就被地主的人抓住给带走了。

　　其实地主哪里那么急着找唻，过了不到一个多月就没人记得了咯。

　　阿姨磕过的瓜子皮随意的落在脚边，一群人叽叽喳喳的讨论着听来的八卦，好像没有人她们不认识，也没有什么事是她们不知道的，几十年前的故事了，说起来还是有模有样的。

　　她们皱眉咋舌，却又事不关己。

　　杨奶奶他们两个躲在那种没有开化的地方过日子，多的是人嚼舌根子唻，羡慕嫉妒的人背地里就装作看不起外来人样的嘛。

　　他们在那种小地方畏缩了好几年，第一个女儿就是在那里出生的。

　　女儿？

　　我听得一愣，奶奶的合照里就只有四个人，两口子加上两个儿子，从来没见过哪里来的女儿。

　　第一个女儿嘛，两口子都喜欢得很，她家男人哦完全没有那个重男轻女的风气，虽然说正好是要改革的时候，但是那个年代真的太难得了噫。

　　他们两个其实知道这里的人不是什么好人，对他们也一直很排斥，但是女儿刚出生唻杨奶奶还需要休养是不是，他们就觉得先住着吧，啊，等女儿长大点了再找别的地方。

　　哦豁，就是因为这个想法嘛，那不得了唻。

　　那种小地方能有什么好人唻，又嫉妒他们两个看不得好嘛，有天她男人去干活了她去河边洗衣服，女儿自己在小院子玩，不知道给谁抱走咯，那个时候监控啥的也没得，等她回来的时候已经空掉啦。

　　我心头一紧，脑子里瞬间冒出那些人口拐卖的新闻。

　　后来两口子疯了一样的找啊，杨奶奶天天哭得眼睛睁不开，睡也睡不着吃也吃不好，都精神恍惚啦看到小孩都觉得是自己女儿，本来就是村里人嫉妒做的嘛，自然没得人帮他们，还嘲笑他们俩疯了让小孩都离他们远点哩。

　　听起来跟奶奶不一样的形象，我也不知道是时间太长冲淡了伤痛了，还是老了奶奶终于学会和它共处。

　　阿姨说着咂咂嘴摇头，又插上一句这个岁数了死了也好，免得活着遭罪哦。

　　也许有些事就是忘不掉，它可能会想不起来…

　　我也顺着阿姨的话点了点头。

　　但是它就是忘不掉，有时候死了也好。

　　最后找到女儿是找到了，在那个山头的垃圾堆里唛，被人开膛破肚内脏全都掏空了哟，哦哟说起来都惨唻，小姑娘整个僵硬了已经，手还死死握着拳头哩，天晓得遭了多大的罪哦。

　　她男人真像发疯了一样拿着刀在村里见人就要砍，还把人家的牛啊羊啊狗啊全都砍死了丢在村子里，她男人一辈子憨厚老实哪里做过这种事情，村里人都吓傻了，没想到得罪了个疯子谁都不敢出门。

　　杨奶奶原来手上还戴着个破破烂烂的红绳，据说那是小时候给姑娘扎头发的绳子，都过去少说有六十几年了，之前绳子时间太长了断掉了，杨奶奶还哭得喘不上气来哩，差点就送医院去哩。

　　后来把村里的畜牲都杀得差不多了，她男人把最后一只羊挂在村口，连夜带着杨奶奶搬走咯，终于还是看清楚了，要到大城市里来，重新开始生活。

　　后来过了十年多了时间长一些，她男人打工攒钱之后就开始做生意，两个人又慢慢步入正轨，生活正常平淡又甜蜜，就生了大儿子，隔了三年又生了小儿子，成了幸福的四口之家唻。

　　我看过房间里面爷爷奶奶和两个儿子的合照，我小心的插话，但是我从来没见过他们，他们是很少来看奶奶是吗？

　　阿姨们又撇嘴摇头，长叹一声。

　　其实杨奶奶两个儿子都还蛮孝顺的，大儿子因为家里生活压力，高中就没念书了去打工挣钱，全家人就供小儿子读书，小儿子唻，也争气，考上了现在还蛮有名的个大学哩。

　　大儿子哩，在工地里辛辛苦苦干活，自己舍不得吃好的穿好的，倒是每个月啊都要给他们两口子一笔钱，还经常买些菜啊水果啊什么的来看望他们。

　　小儿子也乖，自己用功学习好，还在学校放假的时候哦去做着临时工啊兼职什么的，赚来的钱能交学费就交学费不够就做生活费，想着办法给家里减轻负担哦。

　　经常放假的时候唻，两个儿子就都到杨奶奶家里来，帮着一起做做家务打扫卫生，还帮忙择菜做饭，然后再聊一聊各自在没有见面时候的生活，也挺开心的。

　　杨奶奶搬到这里住了也有好几十年了，就是因为舍不得搬走噻。

　　阿姨的一盘瓜子磕完了，她拍了拍手顺便掸掸身上落的灰，一脚把堆起的瓜子壳糊开。

　　以前还经常能看到杨奶奶的两个儿子陪着她男人去那公园里的湖边上散步哩，不过那个时候还不是个公园，啥子都没有唻。

　　就他们三个，奶奶不一起去吗？

　　我忍不住问，阿姨听了也笑。

　　她可能还是有点大家闺秀的习惯在身上哩，不是什么必要的时候她基本上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啊，谁都看不到她到处去走哩。

　　她说她都习惯了，就在家里做好家务，做好饭菜，等到他们父子三个逛完一圈回来，刚好能招呼他们吃热腾腾的菜，就这日子足够幸福了。

　　经常能够看到302门口留着灯是伐唻？那都是杨奶奶习惯哩。

　　如果是这样听说的话，奶奶的两个儿子都很孝顺呀…

　　我尽量措辞柔和。

　　为什么现在快一年多了，我从来没见他们过来探望奶奶？

　　阿姨听了却长叹口气，十足的惋惜，然后不急不缓的继续讲那些关于奶奶的故事。

　　大儿子在工地上干的活都是些要力气的危险的活，那种地方又没得什么保障，安全措施嘛也没有，就是为了多挣那一两块，从手脚架上摔下来，就瘫掉咯。

　　最开始医院还下了病危通知嘞，一下三四张，杨奶奶吓得天天拜菩萨祈祷，说你要人就把我带走不要把我的儿子给带走哩。

　　后来真的就把大儿子抢救回来了，不过从此以后就站不起来了，家里辛辛苦苦攒的积蓄哦也都填进去，但是杨奶奶心态好唻，说只要人还在就行了嘛钱那都是身外之物咯。

　　工地出这种事故不赔偿的吗？我忍不住问道，就见几个阿姨对视一眼，噗嗤笑了。

　　娃娃你还是个学生是不啦？有个阿姨问我，我不知道这跟话题有什么关系，但还是点了点头，就听见阿姨继续往下说。

　　那种黑心工地哪里有赔偿咯，不知道找了些什么关系，就说大儿子摔下来是因为他自己没有做好安全防护措施唻，杨奶奶他们一家一分钱赔偿都没拿到哩。

　　他们一家都是老实人，又没有什么背景没得门路，被坑了也只能咽下去，啥子都没得说唛。

　　阿姨拿手比划了下，像是在掐日子算。

　　那段时间杨奶奶和她男人都去大儿子家里咯，天天照顾他哩，302有大半年时间都没有人住的，只看到偶尔她男人回来拿点什么东西，我们也是碰到了就随口问两句噻，她男人太老实了，不会说话，就几句话讲一讲就又走了。

　　这样一来，小儿子的压力就更大了不是，既要学习，又在课余时间打工补贴自己的费用，现在哥哥做不了事情了，他还要在放假时候去帮忙照顾哥哥，忙得唻。

　　后来怎么回来302了呢，我抬头望了望，大儿子不需要照顾了吗？

　　阿姨顿了顿，又是叹气。

　　大儿子死哩，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是人死了，杨奶奶和她男人给大儿子办完葬礼就又回来住哩。

　　有人说大儿子是不想拖累家里，自杀的，但是没有人敢去问噻，就这么过去咯。

　　一个阿姨补充道，不知道哪里来的传闻都说得真真的。

　　我却是听得心里咯噔一下，这么多故事拼凑起来，我大概也能猜到一点，小儿子这两年怎么也没见过他来。

　　那小儿子…

　　小儿子最可惜咯，见过他几回，人蛮好的咧，又懂事又孝顺，几头来回的忙，家里一切他都操心，家里少了哥哥的经济来源，他就更加拼命努力的工作赚钱。

　　人好优秀的哩，听说本来学校要保送他研究生，但是他说家里条件不好，没有继续读直接就出去工作唻。

　　还不是为了多赚点钱，天天加班，结果就有一天加班熬夜的时候一下子心梗，人就没咯。

　　是送医院没抢救回来吗？我不由自主开始抠手指，如果一个人是这样的结局，我也会忍不住觉得可惜。

　　哪里送到医院去哦，深更半夜的，公司里没有别的人唻，办公室里就他一个还在那里加班的，趴在桌子上第二天才有人发现他。

　　那哪里还来得及，人早就没得咯。

　　说到这里阿姨拿着手机看了一眼，反应突然大了起来，声调拔高把沉浸在故事里的我吓了一跳。

　　哦哟都这个时间了！不说了哦我要回去做饭了我家小孩要回来哩。

　　这话好像提醒了几个阿姨，她们纷纷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结束了这场话题就准备回家去，这以杨奶奶一家的人生形成的茶余谈资也说到了结尾。

　　赶在阿姨们离开以前我最后问了一句，那爷爷呢？

　　一个阿姨回头告诉我说，她男人前两年你还没来的时候，自己去公园湖边上散步，掉到水里，淹死切啦。

　　我在楼底下愣了一会儿，大家都走完了，我才慢悠悠的上楼回家。

　　路过302的时候，我还是习惯性的望一眼，但警察来这边调查收拾完之后，顺手把门也关上了，我再也看不到里面的样子。

　　302门口总是留着的灯，也关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