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14 ...
-
14
「泉奈哥,我想见小樱!」
「不行。」
「不就结个婚嘛!搞的神秘兮兮的。」带土咕哝,「拜托啦泉奈哥——」
泉奈弯下身,在带土额头上留下不轻不重的一个弹指。
「抱歉。这回不能答应你。」
沿著这条道路走到尽头便是斑的居所。厚重的树叶遮蔽大部分的阳光,通过隙缝在深色的羽织上打下光斑。
「族长大人。」
门口的男人替他拉开门扉。
不见半个服侍的侍女只有负责守卫的人,比起正常的居所反而像牢笼。泉奈来到斑的部屋,在门外等待直到得到斑的许可才入内。
斑不在床榻上,仅仅穿著单薄的单衣靠在打开的窗边。听见泉奈的脚步声收回了望向外头的目光。
在眼前的再也不是记忆中大哥的脸。那种憔悴的肤色只在死去的人身上见过,总是锋利如鹰的双眼如今则黯淡无光。
泉奈握紧双拳。
「今天的状况还好吗?」
「视力和听觉退化的很快。但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斑说道,「大概再过一段日子,我会完全失去五感。」
说这么一段话似乎带来沈重的负担。在那之后的一段时间内斑都不再开口。
「大哥。现在的我是族长,不是当年的孩子。我可以保护你和樱——」
「不。你什么都做不了。」
什么都做不到。
仅仅一句话就让泉奈失去话语。
斑说的没有错。这一点在婚礼当日泉奈已经切身了解到。
「那个时候只有我被蒙在鼓里。」泉奈悲哀的说,「以婚礼名义举办『降神』仪式……田岛说服了整个家族做出这件事。」
「降神」是家族的传统仪式之一。
以神谕子的身体为媒介,邀请神明来到人间。
然而神谕子百年难遇一个,传统已没落许久——直到斑出现为止。
斑还在宇智波时也曾进行过几次的「降神」,却都是在非公开的场合中,不得而知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日是泉奈首次目睹全程。实在是有些骇然的画面。尤其当看著「斑」亲手甩飞趴在身上的樱,并将回到兽态的樱控制于掌下,心安理得接受众人的朝拜……
那只是有著斑的模样的恶鬼罢了。
「泉奈,你知道吗?这世上根本没有神明。」
斑冷笑,目光转向桌上燃烧了一半的线香。
打从斑拥有记忆以来,部屋里总是点燃这种香。据母亲所言,这是为了缓和他经常性的偏头痛以及失眠的问题。
斑厌恶这股味道,心中总是有难以释怀的困惑。
直到十二岁那年一切才得到解答。
「我曾在仪式里偷偷把香熄灭。那一次,我既没有身体发热,眼前也无浮现金色圆盘与仙人的幻象。我装作平常的样子坐在高台上,而田岛依旧充满敬畏的喊我『六道仙人大人』……被神明降世的神子,这是最完美的傀儡。光是这点就能让整个家族都听命于田岛。」
他的偏头痛与失眠从来没有真正缓和过,而他也从未被「六道仙人」进入身体过。一切只不过是线香带来的幻觉所致——这些来自田岛提供的线香参和了某些药物,足以控制斑的意识。
当年如此,如今依旧。
事隔数十年,田岛重操旧技,试图找回这辈子最完美的傀儡。
「还不是时候。」
等到五感尽失,便是「六道仙人」真正来临的日子。
那才是该采取反击的时候。
「我要田岛为他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那么樱呢?她到现在还没醒来。」
没想到泉奈会提起樱,斑不禁一愣。
在婚礼结束过后樱便陷入昏迷。直到现在也还没回到人形。半兽通常不会回到原始的兽态,除非受到了极大的刺激或惊吓。
既不是重伤昏迷也不是被人操控。樱只是不愿醒来。
「……就麻烦你了。」
斑看著自己的双手。
曾发誓要保护好樱的自己,反而变成了伤害樱的那个人。
这样的自己没有资格再呼喊少女的名字。
「我想如果是樱,并不想听见这句话吧。」
「……」
泉奈拉著斑的左手。原先应该圈在小指上的银戒,如今戴在了无名指上。
斑的眼前浮现那日穿著白无垢的樱发少女。
那时的樱对著他露出了非常灿烂的笑容,似乎得到了这一生最珍贵的礼物。
从没人用这样的表情看向他。
从来没有人,会用充满感激与爱意的眼神注视神赐子。
斑闭上眼睛不语,片刻后感觉左手被人松开。当门扉关上后,空间再次陷入昏暗。线香燃到最末,香气达到浓郁巅峰的时刻也是疼痛开始噬骨之时。
想要让他人付出代价,首先必须付出自己的那一份。
指甲刺入肉中流下鲜血,即使这么做也难以转移注意力。由于强烈的意志没有昏死过去,瞪至最大的眼球却不住上翻。痛苦的哀嚎从齿缝溢出,越来越大声。然而空无一人的部屋,谁也不会听见斑的求助。
没有阖紧的窗口隐约透露光线。
那浅亮色的、于冬末中长出花苞的樱花逐渐淡出斑的视野,最终被习惯的黑暗所吞噬。
※
「带我去见樱。」
在完全失去视力的那一日,斑向泉奈提出要求。
樱已从斑的部屋搬入刚落成的侧殿。这里的守备比斑那里更加严谨,除了泉奈自己的人以外无法进入这里。
关于那日的婚礼,有部分相关樱的谣言在族中不胫而走。若是让回归兽态的樱进入众人视野只会使情况恶化。
这些都是为了保护樱。
斑在眼前蒙上一层布料。失去视觉后只能仰赖他人的领导,这是一件非常不安的事。
似乎能感受到斑的心情,泉奈让身边的下人们退下,一路都紧握著斑的手。
「樱就在里面。」
正想让斑做好心理准备却忽然顿住。
如今的斑看不见了,这句话反而变得多余。
人形时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女,回到兽态时则是成年老虎的体型。老虎拥有罕见的、通体的樱粉色毛皮,四肢都被铐上手铐并拴在墙上。
部屋里几乎没有任何家具,除了一只入口已经严重变形、还没来得及撤掉的铁笼。
在泉奈的指引下斑走到那墙面前,伸出手触碰老虎的脸颊。柔软的毛发穿过手指的缝隙,斑亲暱的抚摸著。
忽然窜进鼻腔的腥味让男人皱起眉。
「樱受伤了?」
泉奈正想解释,却被怒吼打断。
「泉奈哥,为什么要把樱铐起来?!」
「带土,你什么时候——不行!」
愤怒的少年以粗鲁的力道撞开泉奈,扑到了束缚著老虎的墙上,用双手使劲扯著铁铐。斑的耳边混杂了太多声音,一下子是带土无助的哭腔而一下子是泉奈的喝止,当他向吵杂的中心跨出步伐时,哐一声巨响让一切都暂停下来。
「唔!」
「斑哥!!!」
被狠狠撞到地面并压制绝不是太好的体验,尤其当对手是一只成年的老虎。
胸腔几乎要被压扁,斑能汲取的空气越来越少,但为了不更刺激身上的老虎只能极力压抑呼吸。
收紧腹部以免起伏过于剧烈。能够感觉野兽鲁莽的将吐出来的热气喷在脸上。
「樱?」
没有反应。
在刹那间将一切都串起。
樱虽然意识陷入昏迷,身体仍有反应。如今的「清醒」完全由身为兽的那一部分所控制。
了解到这一点后,斑完全松懈了积蓄在手部的最后一点力气。
当任家主的那几年斑频繁的接触许多兽人。与野兽博弈,最重要的是不泄漏自己的情绪。人的力气是无法和野兽相比的。只有愚蠢的人会赤手相搏。
「呼……呼……」
老虎正在嗅他的气味,判断他的危险性。
斑伸出一只手阻止泉奈与带土的干涉。
如今什么也看不见,无法精准的掌握住出手的时机,也许一个差错便会死去。
老虎似乎感受到斑的松懈,稍微抬高身躯放松了压制的力量。脚掌高傲的踏在斑的胸膛上,甚至用斑身上的布料将掌上凝固的血块蹭去。
这让斑想起一些往事。樱经常会做一些小动作,把不小心摔坏的花盆遮挡起来或者把没吃光的蔬菜倒掉,并且自认神不知鬼不觉,在最后露出带著松一口气的狡猾笑容。
小笨蛋。他总是在心里这样想。
明明是个怕麻烦的人,却又奇怪的纵容著这些麻烦。
柱间说得不对。
自从樱出现出后,比起笑容,应该是矛盾的地方变得更多了才对。
……啊啊。
什么时候也对不只有一个人的生活产生眷恋。
是什么时候开始,他也有了牵起另一人的手的勇气。
老虎已经放下警惕,现在是最好的下手机会。准备扣上脖颈的手伸出,却堪堪停在半空中。
斑的手贴著老虎的脸颊。那柔软的毛皮拥有和少女发丝一样的触感,让他无法下手。
蓦然的触碰显然惊动了老虎,虎口一张立即将半截手臂纳入口中。能够感受到尖锐的虎牙贴在皮表跃跃欲试著咬下。
在这个时刻,斑却露出微笑。
这些转变从来不是自然发生的。
——全部都是因为樱。
哪怕他一再逃避、一再拒绝,樱也会毫不畏惧的追上来。少女的情感有著初次的青涩以及绝对的赤诚。不会说甜言蜜语所以只能想方设法用行动展示,甚至是把跳动的心脏掏出来证明也无所谓。
一百步的距离,她已经向他走了九十九步。一路披荆斩棘,流了血也流了眼泪,既可怜又愚蠢。
眼泪是软弱的表现。深信著这一点的斑从不哭泣。然而樱为了自己而流的眼泪却成为了钥匙,将他从孤身一人的地方拯救出来。
如果连最后一步的距离都不敢跨出……那么他真是白活这些年了。
「吼……!」
「大哥!快停下来!!」
虎口如灼热的马蹄铁銲住他的右手。虎牙已经刺入肌肉,血的气息越来越浓厚。
斑的耳边一阵阵耳鸣,泉奈的呼喊糊成一片难以听清的杂音越来越远。
听觉也要失去了吗?
斑没有停下动作,用仅存的左手解开了老虎脖颈上的项圈。
身为宇智波斑的妻子不需要戴上这种东西。
「抱歉,从很早以前我就应该这么做了。」
他的触觉恐怕也在消失。否则怎么会有被人紧紧抱住的幻觉?
「斑先生、斑先生…对不起,您看著我,对不起……啊啊啊…!!」
哭的这样大声,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待她不佳吗?明明是刚新婚的人。
很可惜他已经没力气说话了。如果可以的话,他会这么打趣她,然后看著樱破涕为笑。
……不。
如果可以的话,他会亲吻她的。
就像丈夫对待妻子一样,温柔又郑重的吻上额首。
那一定会是很美好的事吧。
斑这样想著。
直到世界完全寂静了下来,只剩下自己的心脏声为止。
他知道,他再也不会听见她的哭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