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殊途 良稷缓缓吐 ...
-
良稷缓缓吐出一口气,展眼舒眉,这番话好像早就要来,他略显疲惫地坦然道,“也是……我早就累了,我是鹿族不要的人,从被捡回来起,就不配与你们为伍,我滚。”简单明了的道完最后两字,虽即他转身离去,一脚踏出殿门槛,恍若踩破了那道困于二人之间地屏障,从此两不相欠。
良稷踏出妖界时,也是因为赌气,所以穿的略显寒酸,除了一身短袍和发髻上的木簪,倒也没什么特别的了,不过若是掩起他头上的长角和那双异瞳,看着还真像个兜儿里没几贯盘缠的天涯浪客。
人界内此时正值清晨,他缓步而行,发髻上的带子随着衣角摩擦也无意识的起起落落,前面不远有个小破楼,楼前写着个大大地“茶”字,门前错着几排杨树,看样子还十分隐秘。
良稷正打算歇歇脚,于是推开前院儿的门,正碰巧那门扇上了几只母鸡地屁股,吓得它们忽闪着双翅飞出了院子。
良稷看此不妙,便抬了抬眼朝屋里喊道:“店家?店家?您的鸡跑出去了?”
“哎哟喂!”寻声望去,一小二从里面跑了出来,嘴里嘟嘟囔囔地,慌忙挤过良稷朝外观望去,随后弓腰拍了下大腿“哎呀!这可不得了了,就两只鸡了,还都跑了……”
良稷赶忙上前去,一股怜悯之心油然而生,他寻思怕是这小店开在深山老林里也没生意,那鸡养的肥硕无比,平日里必定是好生地供着,自己还不小心惊动了人家的列为鸡祖宗,着实应该赔个罪,于是他拱手道:“实在对不住,刚是我唐突了,若是不嫌弃,我倒是愿意为店家把鸡寻回来,莫要怪罪就好。”
未等到那店家回话,他便两脚似踏风一般,脚下掀起的尘烟和落叶才方可确定他只是跑进林中,并未动用妖法。
寻找几只鸡对他来说十分简单,不到半炷香的时间,便见他双手把住鸡的翅膀,稳稳当当的走了回来,虽然刚还陷在深深地失望中无法自拔,但应对外人来,还是一副娴熟地和蔼之色:“来,您接着,四只鸡,一只不差。”
那店家笑道:“真是太客气了,看来我与阁下真是缘分匪浅,今天茶水钱就记我账上,算是答谢了,快进快进。”说罢,他热情的拉过良稷便抬步将他迎进了院中一出桌凳前,“我这里简陋,别见怪,这是今日新泡的绿茶,您一路劳顿,快解解渴。”
良稷看了眼那栈寒酸的白瓷杯,杯中的茶叶虽稀薄,但不免也有股子香气攀着白烟缓缓而上,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果真解渴,还莫名的暖胃。
那店家竟也坐下与他闲聊开来:“我这茶啊,可是妖界来的,本来没剩多少了,想留到过年时喝,不过即是有缘人,我也不会吝啬,”说罢向良稷举杯互敬一番,随后一口咽下,怎不知塞了茶水,又改了精神换了语气哀叹道,“只不过啊,以后怕是这样的好的茶都喝不到了,今天之后怕是妖界也必然要大伤元气了。”
“怎么这么说,妖界日益昌盛,历年来三界和平共处并无一丝不快,为何今日过后就得大伤元气?”良稷十分不解,这人说话玄玄乎乎,东扯一句西扯一句的,实在搞不清。
“哦?你还不知道啊,凡界早就密谋着要起兵,今日便是要去攻了妖界的镜池山,那地方依山傍水,风气极好,正是看中了这两点,攻取了镜池山便等同于切了半截金果子,这种香饽饽不被觊觎才怪呢。”那人说着说着,脸上漫着几丝云淡风轻,殊不知良稷的心中早就是万马奔腾,惊涛骇浪。
“人与妖,怎可相较,妖族精通术法,怎么,难不成凡界有法子应付?”
“那就不知道咯,要想看这人族是不是真有能耐掀了这镜池仙山,还真是出好戏,不过我们这等人怕是无缘观赏了。”
听他说罢,良稷有些不悦,在他看来不论是妖界也好人界也罢,万不该硝烟四起,生灵涂炭,在这种中不管是谁都是无辜的个体,抛开随从的军队和官长,都是一缕无辜的冤魂在世间,难不成看这血腥四溅,撕咬屠杀,便像是观赏畜生搏斗般有趣吗?
他对此人的话是万万不敢苟同,但与此同时又担心起镜池山山那边会不会真出什么事,于是他辞别了店家,便加快脚程往原路赶去,而那店家只是站在他身后,望着这具盎然之躯穿隧在丛林中,随后在叶片垂枝飘忽地遮挡下逐渐模糊,他满意的微微勾唇。
良稷踏入妖界之时就发现境况不对,天色阴沉,急云一窝蜂的赶往主山,在空中汇聚成螺旋状,而两边山上皆聚集着身着白袍的芸芸众人,他们带着兜帽,像是崇拜着什么,高举着血肉模糊的手,嘴里喷着血滴,而此时天门大开,良稷撑圆了双眼,双手颤抖着,仿佛眼中出现了什么诡谲的事物一般,只见一名身披袈裟的和尚满目狰狞的从中走来,后面的金光却显得无比眨眼。
那出现的人影令良稷倒吸了一口冷气。
“……人族什么时候,和天神为了伍……?”
不管是人与妖,在天界前都如蝼蚁一般,就是抬抬脚,也能压死一片,鹿神之后,妖界与天界并无争端,相处融洽,怎会有今日这一幕,他见状不妙,便俯身化作一阵轻风飘飘荡荡抚去了主山镜池大殿。
他想着要夺门而入,但侍卫将他拦截在外,冰冷的重甲呲着他单薄的外衣,扎着内里的皮肉,冰的有些发颤。
“都给我让开!我要见你们少主!”良稷推搡着门前侍卫,两瓣长眉拧作一团,“你们是瞎么?!看不见人族来犯?!”扔下这一句话罢了,他趁侍卫扬头惊恐之时夺门而入。
重门大开,而柳长卿还和他走前一个姿势,半躺在殿前金椅上,本来就未束起的长发分挂在手把上刻的青龙嘴里,散的到处都是,手里还捧着玉酿,见良稷风尘仆仆,他玩味十足又似嘲弄地笑道:“哼,还以为你有多大能耐,不还是没地方去……要不就是贪恋我这镜池山那数不尽的荣华富贵……”
良稷三步并作两步,一把揪起他外袍领子,上面的银线顿时绷断了几根,柳长卿心中不悦,他不甘示弱,白皙的双手嵌住良稷的胳膊,指尖都掐出了淡红。
两人僵持着,良稷看这显然有十足的压迫,他咬着牙,惨绝的字眼从中艰难的迸发而出:“你去看看!去看看外面!人族不知何时起了兵,还牵动了神界一位僧神,如今兵临城下,他们正大开阵法准备连你带山一起踩死!”
话音刚落,外面便响起了震耳欲聋地轰炸声,这声音落下之际才能听见惨叫与嘶嚷声,来不及多想,柳长卿便随着良稷一起跑出殿外,远方两座山脉已然坍塌,头顶金光肆意化作一圈圈地连波,仿佛高高矗立在云层上的那人是手握刀俎地猎人,金光下则是头脑混乱四处乱撞的鱼肉。
“天神……天神怎么会来镜池山,还有人族,快!让大家都撤到大殿里去,迟冉迟青!撑上阵法,我速速就来。”说罢,柳长卿将长发挽起,便手持长剑向那僧人刺去,良稷拉住他,嘶嚷道:“你是想送死么?!那是天神!虽然不知为何与人族搅合到了一起,但你去,必定会被震得粉身碎骨,他们要的就是这样!”
几万年前的事大家都心知肚明,自那之后镜池被各方妖邪虎视眈眈也不是一天两天。
此番攻击直逼主殿,说不准就是要擒贼先擒王,于是他将柳长卿往身后拉了拉,随后支起阵法试图抵挡那金波。
可此法却是螳臂当车,金波第二次袭来时,那保护屏障被击碎了,但还好缓合了冲击力,正在人员大幅度伤亡之际,方才山上的人族撕裂了白袍,高举着长枪往这儿刺来,妖本身也是□□,虽能扛下肉身之痛,却不成想这些长枪上撒着妖最惧怕的火毒,只是刺入妖体的一瞬间他们就化为灰烬,埋伏与尘埃之中。
寡不敌众是事实,良稷虽还能抵挡一二,但镜池山众妖已是死的死,伤的伤,根本无力支撑下一阵金波袭来,此时他顿然心感不妙,回头望去,柳长卿的左手被火枪嵌到了土地中,破碎的嘶吼响彻于天地之间,火毒蔓延,他当即持剑断了那臂,血肉横飞,比凤雏的羽翼都要炸眼。
良稷的外袍已被烂的七零八碎,他看着眼前地上的横尸,有人,有妖,他心里疼得厉害,大家死的死伤的伤。
他的目光停在了柳长卿身上,那人早已伤痕累累,被火毒侵蚀后不得不砍断的左臂,血流不停。
如果按古籍中记载,凡有善念之人献祭元灵,便是能使山海退却,天地大开,而那之后,三界也许就太平了,那是他所追求的,此刻看着天下苍生血流成河就有多么心疼,如果能用一人换得他们和平共处,这一代平安顺遂,也是值得的。
哪怕只是为了一个人平安一生,也值得了
他沾满血污的双手放在心脉上,顿时强光从指缝间扩散,随之而来的还有鲜血,一颗泛着微光的橙黄色晶体从他逐渐倒下的身躯前升起,在空中撕得粉碎。
亿万颗粒上升到云顶,顿时分化了金波,人族也被那强震翻出了三界外,随后慈雨缓缓降下,雨下的大,肉眼可见的冲刷着地面上的血迹,冰冷且无情。
而柳长卿的心脏猛地一颤,刹那间,时间仿佛静止在那一刻,他亲眼目睹着,良稷脱力的身影如同陨落的彗星沉重的摔倒在战场的中心。
“阿稷! ! ! !”
随着地上的水洼愈积愈深混合着污秽变成了一汪血泉,献祭元灵的阵法已经开启,这股强大的力量将存留在这里的人族带离了妖界,并在所有人界与妖界的互通点上建起了一层屏障,彻底隔绝了这两个世界。
树木间的风不在穿梭,而是像是站在一场谋杀前一般寂静,用恐惧的神情注视着这位唯一一片空洞血腥的土地,从地的上方往下看,除了横七竖八,死样各异,无半点活气的尸首外,就是那些粘稠肮脏的血,一滴一滴的,逐渐融进了这座镜池山脚下的活泉里。
阴沉的气息下,剩下的妖族众人收拾着残骸,他们都在为失去了至亲而痛哭。
柳长卿像疯了一般扔掉手中的长剑,虽着剑柄触地发出的声响,他颤抖着跪倒在良稷身旁,一只手费力地托起良稷“阿……阿稷……”那声音显得慌乱不安,是从未出现过的慌张。
“阿稷……阿稷,说句话啊……阿稷……”他根本无法在用左臂触摸良稷,柳长卿只能倔强的把右手抽出来,较早的擦着良稷脸上的血污,臂弯中的人眼神有些散,呼吸时有时无,柳长卿眸中满是憎恨与怨愤,他抬起头嚷道:“那死和尚在哪儿?!!”
话音未落,云雾散去,一众身披锦缎羽衣的天仙踏风而来,其中地位最高的上前一步,一副居高临下的样子审视着柳长卿:“那孽障与人族交恶,已被众神察觉,捉拿及时,还好未酿成大错……”
“没酿成大错……哈哈……”柳长卿冷笑道,除此之外近乎疯魔的双眼压着盛火,如一头低声呻吟的野兽,“你管这些叫没酿成大祸?!”
“住嘴!尔等卑微之身,胆敢在此喧哗嘶嚷?!”说话的是站在那权威者身边的女神官,她挥起拂尘,一到惊雷劈下打在柳长卿的身上,痛的他一阵闷哼,那电流像是斧子劈开了腹脏,他吐出一口污血,怨气仍未从他的眼神中散去,而是越来越浓。
那女官见他不服便还想上前去继续鞭策,奈何被权威者拦了下来,他一脸道貌岸然:“那人行事与我天界无关,天神犯法必将严惩不贷,其余的吾无意多说。”这几句冷冰冰的话砸下来,天门关闭,这又是心字成灰的一刻。
“别……别喊了…”良稷吊着气,显得十分疲惫。
“为什么…为什么?”柳长卿想埋怨,但心虚得很,唯有到了这种地步,想说的话始终无法对良稷说出口。
“呵……总有一个人要这样做的,也只能是我,我怕是要对不起柳夫人了……长卿,去好好活吧。”简单的字眼却是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他们暗暗掩面啜泣,嘴里呢喃着那人风华绝代的名字。
“好好活…?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好好活,我做不到……”柳长卿像是丢了魂儿一般闷声道,泪光泛在那双狭长优柔的眸子里,过了许久,才缓缓滚落。
这一次良稷没有在说话,许是呼啸而过的腥风将睡着的他带了去。
在这句话后,身后的众妖忽然发出一阵骚乱,他们纷纷跪倒,脸伏在地上,只见柳长卿散乱的长发在一点一点褪色,从乌黑蜕变成了雪白,只有发尾残存着朦胧的青色,妖族里的老人们总说,一个人痛心悔恨到了极点,头发会变得花白,像雪一样,那是为了纯净原本混杂的内心。
“少主!”迟冉惊恐的唤着他,可柳长卿没有回应,只是呆滞的望着镜池山的上空。
柳长卿机械得扯起自己的白发,嘲弄般的笑了笑:“他就这么想,抛弃我,不要我吗……?”
这是只有他们二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良稷没有回答,只是安静的躺在那里,像本来就是尘埃的一部分。
也许迟冉没有说错,身为妖界镜池山山神,镜池阁主,柳长卿一出生便是高贵无比的身份,统领万妖的神尊,但他并不是一名好的神尊,作为这个身份,他对不起镜池山的生灵,作为知己,他对不起他的毕生知交良稷,事到如今还有什么意思可以狡辩的呢?
如今当柳长卿孤身一人回到空荡荡的镜池阁,桌案上是良稷几天前为他整理好的奏折和书卷,砚台里是良稷磨好的新墨,如今新墨未干,旧人已去,势必是无法殊途同归罢了。
柳长卿坐了下来,俯视着整个大殿,这地方即熟悉又陌生,大殿的角落仿佛还有过去陈旧的声音在回响……
柳长卿:“好你个良子晚,我在竹林设宴,你为何不来?”
良稷长叹了一口气:“我说祖宗,是谁让我帮他批奏章来着?嗯?”
柳长卿:“啊……我给忘了”
说罢他从手中变出一壶酒,轻快的摇着身子坐到了良稷座椅旁。
“阿稷,我从宴上给你拿了瓶好酒,这可是桃花妖特地酿的,闻着就老香了,我都舍不得喝,带回来给你喝。”
良稷:“不用,我不喜饮酒,这好酒就拜托山神大人帮我喝了吧。”
柳长卿:“真的?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记住啊,你欠了我一个大人情。”
良稷:好,唉……又欠了个人情。
如今声音回响,但人去楼空,只剩下一丝微弱的气息尚存在这里,那是屋外兰花的芬芳。
柳长卿如大梦初醒般惊起,良稷说让他好好活,可怎么好好活。
这使他慌乱不安,漫无目的的双手颤抖着拿起笔就着墨汁在宣纸上囫囵的抹着,可他哪会写字啊,自幼时便顽劣成性,不学无术,怎能一时一刻就能写成,窗外一阵轻风吹来,风里像是包裹着清香。
它们吹开了案上的书卷,宣纸如同蝴蝶拍打羽翼,闪着层层叠叠的影子,书页被吹开,上面陈旧的墨迹,是良稷的字……柳长卿怔怔的看着那两行字,在他未曾察觉的时候,眼眶中的泪水又一次沿着面颊流下来,它们像是承载着窗外救赎般来迟的朝阳,化作光的容器滴在桌上。
书上写着:“愿吾身在镜池,心予众生。”
他不想纸醉金迷,他只是想让良稷不要走的太快,回头看看他,像以前那样,二人并肩同行,他只是气不过,气不过在良稷心里,好像他永远都无法立足,都是个被人关照接受别人宽宏大量的小人。
良稷这么轻易地就走了,一点也没有牵挂没有迟疑,是他自己伤了他,一切都是因为他自己。
临行前的那句“去好好活”真是纸上谈兵,非要他到这种时候,才觉得自己真是活该,虚晃十几年,最终浮华散去,只剩他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