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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   一夜的细雨倾盆,到第二日晨时,早起做活计的人便见着了天边蒙阴,半晴不晴的模样。

      顶着微凉的春风,各家的早点摊子开始陆陆续续的摆了起来。

      与此同时,城门也开了。

      披着一身水汽,许明宜远远的停下脚步,见城门已开,她便歇了口气,暂时坐在道边,兀自调息了一会。

      灵力还未全然恢复,再加上几个时辰的不眠不休,许明宜头次觉得疲惫的很,赖在地上动也不想动。

      不比京城内的泼天富贵,早晚热闹,这城外冷清清的,就算一眼望尽也只能看见土道漫长,杂草青青,行人分外稀少。

      迎着辰时微缓的和风,许明宜慢慢吐出口浊气,她眼帘微抬,一双清亮的眼眸灵光暗蕴,如同色泽玉润的琥珀一般,转动之间,分外明净。

      青草戚戚,风声簌簌,城外寂寥荒芜,人烟几无,放眼望去,只有个浑身泥泞的小姑娘席地而坐,在这副晨景中安静的凸出,想不让人注意都难。

      骑着匹毛色白净的骏马,十几米外的男人勒住缰绳,脖颈稍微的偏了偏。

      他澄黑而深邃的眼眸一眨不眨的,将视线由远及近,默然的落在了前头的那人身上。

      男人旁观了一会儿,最后见她还无动作,只在那儿呆坐着,便率先打破了安静的空气,从马上一跃而下,牵着缰绳走向了她。

      “…?”

      踏踏的马蹄声在周围安静的环境里极为突出,许明宜耳廓一耸,适时的在男人站定时抬起了眼。

      她疑惑的望着来人,目光从头到脚,瞬间把对方打量了一遍。

      这人的身形纤长,衣衫普通,看着二十左右的样子,很年轻。

      “虽说已入四月,但早春微寒,姑娘还是不要在此地久坐为好。”

      对方甫一开口,音调悠扬的声音便乘着风吹来了。

      倒是很好听…

      许明宜眉梢略拢,视线在他的脸上就此多停了一会儿。

      这人不光声音好听,脸长的也还不错。

      虽然不是那种常见的白面小生,但却一点儿不输颜色,只见他双眉浓长,眼波温润,既蕴着十分的骨秀神清,又不减半点的洒脱风致。

      看来凡间的山水很养人。

      许明宜眨眨眼睛,顺着男人的话站起身,她的个子比这人要矮一头,也难怪会被错认成“小姑娘。”

      “多谢提醒。”

      听着这句俏生生的脆音,男人歪了歪头,他看着面前这位脏兮兮的小姑娘,唇畔不由得掀出了丝笑来:

      “举手之劳而已。”

      男人温和的笑着,心里却恁的在想着,其实若是换作往日城外人多时,或许他都注意不到这位小姑娘。

      举手之劳不假,碰巧偶遇也不假,反正只是停住了眼,正好想找些事儿做而已。

      “姑娘早些回家吧。”

      他退步向后,利落的翻身上马,目光遥遥的朝前望去,如同一道自由来去的风般,即停即走。

      白马踏尘离去,吸了一鼻子土的许明宜扯了扯唇角,面色如常的打了个喷嚏。

      随后她缓慢的迈开步子,沿着草丛的边际,走向城门。

      午时,暖阳高悬,热闹的街上人流往来,车马闲闲。

      偌大的京城街巷繁多,四通八达,开阔平整的路面人来人往,民宅深院各毗一墙,临着高桥湖水,巍巍皇城,各处安置的井然有条,布局合理。

      这会儿的天儿晴光正好,日光照在人身上暖融融的很是舒服。

      进了城后,许明宜放慢脚步,趁着无人注意,伸手在腰间一探,掌心紧紧的握住了某个东西。

      那是一根香,约莫一掌长,香杆朱红,很是纤细,名曰…百里。

      祖师爷流传下来的东西起名都很随意,这百里香手捻即燃,方圆百里之内,若有妖异,便会有一缕灰白的烟气冒出,引着捉妖师寻向那处,不仅如此,此香遇水不灭,肉眼无法看清,只有开了眼通的人才能看见香烟,捕捉其影。

      不出半刻,一缕灰白的香烟便萦然而起,在许明宜面前盘绕了一圈后,便恁的向前飘去,穿过人群,朝着东北方向徐徐飞远。

      随着那缕烟气走向前头,拐进巷子,穿过长街,过了好一会儿,那不绝如缕的香烟终于顿住,与此同时,许明宜在空气中嗅见了一股极重的尸气。

      隔着一条街,又正巧赶上马车过道,她远远投去视线,朝着那尸气的来源处,凝神望了一会,离得有些远,她没有看清那人的长相,只依稀辨得那是个女子,衣着轻纱,肩披红缎,身姿十分曼妙。

      这就怪了…

      香烟散尽,朱红的香杆在一道微薄的金光中消失于掌心,极快的遁入了腰间的乾坤袋中。

      许明宜顿了一瞬,心中疑窦暗生,抬脚便跟了上去。

      她放轻了脚步,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鼻尖微耸,仔细的又闻了闻。

      腐朽而腥臭,是尸气一贯的气味,只是这一股里,似乎还夹带着些血味…

      浓厚的香气在这一股味道里占了六七分,欲盖弥彰的遮掩着其余的气息。

      细嗅之下,这味道…实在是令人作呕…

      许明宜皱着眉,目光紧锁在那道倩影上,跟着她走进了一条小巷里。

      不多会儿,两人便又拐着弯绕到了一片空旷的街上。

      这块地界环境清幽,既有酒楼,也有民宅,许明宜简练的打量了番,而后将自己藏在一片墙影内,默默的看着那女子走进了个分外阔气的宅院里。

      “阎府……”

      高挂的匾牌之上墨笔文雅,裱装精致,仿佛将一切的奢华都尽敛字中,只看着便能让人不禁联想起里头的光景是如何的糜丽。

      眼见着那股尸气瞬间飘的没了影儿,许明宜团紧了眉头,在视线不经意的掠过了守门的那两个小厮时,忽然心生一计。

      她靠着墙,在那两个小厮之间度量了会儿,随即将其中一个较为瘦小的定为了自己的目标。

      掌心里悄悄的攥了把石子,许明宜把控着墙角和大门之间的距离,手腕暗暗发力,将那一把石子犹如撒花似的远远掷去。

      当啷——当啷———

      清晰的落地声响纷至沓来,在这片难得静谧的环境里显的突兀又吵耳。

      两个小厮立即便被这声音引去了注意力,警惕的看着许明宜藏身的地方。

      “吴二,你去瞧瞧。”

      宽长脸的那个小厮向来颐指气使惯了,他站着没动,朝旁边的伙伴一抬下颌,嘴里紧接着又催促道:

      “快点,瞧瞧什么发出的动静。”

      吴二不敢同他硬碰硬,素来也是被压榨惯了,喏喏的应着便走了过去。

      他小心的盯着脚底下的路,走了不过十多步远后,便见着了地上零零散散的石子。

      似乎便是这些发出的动静。

      吴二猫着腰,往墙角挪近了些,里面有个视线盲区,在外边通常看不见。

      墙角的阴影窝着没动,看似很平常的样子,但在吴二走近了才听见,那狭小的空间里居然有道缓长均匀的呼吸声。

      衣料蹭着墙角摩挲而过,发出了一阵悉悉索索的杂音。

      背着日光,吴二眯着双眼,将头探了探,结果下一瞬,他冷不丁的和一张人脸对视相望。

      鼻子,眼睛,甚至左脸上的那块胎记,都和他本人像极了。

      吴二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就想跑出去,但在他转身的同时,背后的人就直接一个手刀将他劈晕了。

      许明宜暗道了声对不住,将吴二轻轻的扶靠到墙边后,便动手扯下了他的长外衫,利索的套在了身上。

      穿好衣服,她捏了捏嗓子,闷闷的咳了几下,随后手脚并用的爬起来,抓起自己刚扔的石子走了出去。

      “就…这些?”

      宽长脸的小厮没细看跟前笑呵呵的“吴二”,捻着一颗石子瞅了瞅,也没放心上:

      “哪家的娃儿这么皮…”

      许明宜转了转眼珠,仍是呵呵的笑着没回话。

      见“吴二”傻乎乎的一副样子,宽长脸的小厮嫌弃撇过脸,懒的再同他多费口舌。

      许明宜摸着脸蛋,眼波在四周闲闲的溜着弯儿,掠过一片白墙黑瓦,鸦青路面,顿在了一辆缓缓驶来的马车上。

      入眼的即是满目富贵,那车厢外的雕花细纹,卷帘青纱,还有伴随着马蹄声而相契和鸣的车铃,一切的典雅粉饰,无不在宣告着其主人的显赫有财。

      那马车停在门前,由着车夫勒稳了绳后,才见里头的人掀帘下来。

      先下车的男人身材高大,他站在门前,自顾自的打量了这宅院几眼后,才扭头朝后扬声道:

      “看着还真不错,你快下来瞧瞧。”

      后面接声而掀的帘子飞起飞落,似乎是在应着男人的话般,不过片刻,便又有个男人从马车上缓缓下了车。

      他执着把扇子,一身的衣裳皆是暖色的,整个人步履从容的走来,仿佛像是在踏春一样,神情放松,唇边一直显着个小小的笑窝。

      “二位可算是来啦,霍总管早早儿的便遣着小人在这儿等着了。”

      宽长脸的小厮忙不迭的迎了上去,十分狗腿的笑着。

      “倒叫你们总管费心了。”

      执扇的那男人没说话,只浅笑听着前头的两人对话,他往前看着,目光却无焦距的掠过了许明宜。

      “吴二,傻站着做甚么,快领着二位贵客进去。”

      宽长脸的小厮毫不客气过来拍了许明宜一掌,动作粗鲁的把她扯到了那两人面前。

      “嘶——那您做甚去?”

      对方冷哼一声,在两位贵客跟前,还算给脸面的回了她句:

      “我自是去回禀霍总管。”

      见状,许明宜吃痛的眯起眼,只能一边揉着被拍的肩膀,一边压着声应下了。

      宽长脸的小厮走后,她才朝着那两个男人扯出丝假笑来,也装作了副狗腿至极的样子,躬身请着他们入府。

      “哎,那伙计总这么欺负你么?”

      进门绕过一方花圃,许明宜踩着鹅卵石的小道,带着两人胡乱走进了一片簇簇拥叠的短竹林内。

      听见男人的话,她侧过脸,眼睛飞快的眨了一眨:

      “奴嘴笨,干不好活,也活该被骂被打。”

      借着回话的机会,她又好好的看了几眼,心里只觉得这男人有点熟悉。

      “这什么话,我瞧你是被欺负惯了,不敢反抗他。”

      两旁的竹林幽幽,经过一夜的雨水浇淋,直至这会儿还泛着些许的凉意。

      许明宜在袖里蹭着自己手上已然干巴的泥土,顺着男人的话慢慢回道:

      “我们这些下人,都是为口吃的讨活干的,彼此谁都瞧不起谁,既如此,还计较这事儿做啥。”

      男人朗朗的笑了声,在后边认真的看了许明宜几眼,随即他侧着脸,同身边的人笑道:

      “七童,你仔细听他说的了没有?”

      被唤作“七童”的那个人笑意不减,他将视线停滞在前,虽然暗淡的眼波没含光亮,但却准确顿在了许明宜的背影上。

      这道视线分外友好,仿佛有礼貌的在度量着她。

      “自然是听见了的,他说的不无道理。”

      脚底的鹅卵不再,穿过这方凉意浓郁的竹林后,视野内便洞然变的开阔了不少。

      碧清的湖水映入眼帘,满池的含苞莲蓬摇曳生姿,将含香的春风迎面送怀,直惹的人心胸欢悦,满身的凉意都褪了不少。

      “二位便是陆小凤,花满楼了吧。”

      蓦地莲香四散,满湖的波纹涟涟,许明宜恰时的退到一旁,在低下头前快速的瞟了眼来人。

      说话一副待客的语气,瞧着也身份不低,想来,这便是那位霍总管了。

      “我二人来的早了,倒叫你忙着来招待。”

      不咸不淡的语气里带着些许的客气,陆小凤不改笑脸,趁着说话的时候一扫四周。

      “什么早不早的,宴席就在晚间,本还担心你们会来的晚,如此正正好。”

      霍天青面色平和,语气低沉有力,他觑了眼在旁像鹌鹑似的许明宜,眉头显然一拢。

      “怎么做活的,不是说叫你们带着二位贵客去厢房稍作休息的吗?”

      站着也遭骂的许明宜满心无奈,却也支吾的说不出个好歹来,毕竟确实她不认路,才歪打歪着的领人家到了这儿来。

      她眨眨眼,只能更低下头,任凭训斥。

      “哈哈——原也是我们见府上景好,才叫她领着瞧瞧的。”

      陆小凤伸伸手,将霍天青略凉的视线隔了隔,满不在乎的又讲道:

      “晚间再聚吧,我们随这小伙计去歇息歇息。”

      这话正好将许明宜解救出来,霍天青面色微缓,自然答应了。

      绕过这片注定会发生是非之地的琼楼湖畔,许明宜加急了脚步,等霍天青的身影瞅不着了她才放慢速度,顺便向陆小凤致谢道:

      “多谢公子的帮忙。”

      闻言,陆小凤挑了挑眉,淡淡的一撇唇道:“只帮一次,你看好道儿。”

      “啊?”

      许明宜停下脚,一时没反应过来,同他二人伫立在了周遭芳叶葳蕤的鹅卵道上。

      从这条道往前,便又是一片似曾相识的短竹林。

      早春的花香扑鼻而来,花满楼平平的移着目光,唇畔的笑意越发宛然,他听着对面衣袖被风卷起而轻轻发出的响动,嗓音清越的开了口,忍俊不禁的道:

      “他的意思是,小兄弟,你又要走错道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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