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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任务对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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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任务对象
正午日光最盛的时候,一束阳光终于兜兜转转走出交错阴翳的宽大林叶,倾斜着刺入恶魔森林。
阿芙娅扯下扎进脚裸里的恶魔草,肿胀泛紫的皮肤已经流不出一滴血液。她快速揉搓关节,直到伤口结痂处崩开,露出不正常的嫩粉色血肉。
这种植物在恶魔森林里随处可见,低矮的草叶上长着密密麻麻的锐刺和倒钩。汁液中的毒素虽不剧烈,但是可以缓慢麻痹神经、积累毒素,最后截断与之接触的肢体部位,甚至是伤者的生命。
她用力,深层的血肉再一次崩裂开,殷红的血缓缓流出。
少女呼出了一口气,如释重负。
她身上的白色布裙本就不方便剧烈运动,经过两日的流窜奔波几乎看不出本来的颜色。细小的伤痕分布在她裸露出的皮肤上,由于没有得到及时处理,血痂反复凝结,鼓起丑陋的血色凸起。
一阵挣扎声吸引了阿芙娅的注意力,她转头看去,发现是一只被恶魔草缠住的兔子——
雪白的毛发在泥土里滚了两圈,挣扎的幅度渐小,最后归于寂静。
恶魔草的枝叶膨大,不过几息之间便把尸体吸吮至干瘪。
等待已久的乌鸦从树上俯飞下来,暗红色的眼睛撇了一眼阿芙。见她还活着,便径直叼走兔子干瘪的尸体。
这只兔子太小了,只够它的孩子们塞个牙缝。但是没关系,那个人类少女一定能让它们全家都饱餐一顿。
它有的是耐心,毕竟——
饥饿比等待更难熬。
阿芙娅起身,来到刚刚乌鸦栖息过的那棵树下。
暗绿色的粗壮树身至少需要两人双手张开合抱,树干摸起来粗粝不平。
她伸手抻了抻沿着树身缠绕生长的墨绿色藤条,确认藤条足够结实后,手抓着藤条,脚蹬在树干上借力,爬上了树的高处。
她把藤条在自己手上缠了两圈,稳住自己。仰头咬住一片叶子的边缘缓慢而轻微地用力,积攒了一上午的露水顺着叶脉流下,仓促地流进阿芙娅的嘴里。
清澈的水流滋润过她干燥破裂、隐约可见血色的唇瓣,流淌进她枯哑疼痛的喉咙中。
阿芙娅琥珀色眼眸微微眯起,仿佛猫儿饱餐后的餍足。
有几滴露水从嘴角滑向脸颊,又滑过她脆弱纤细的脖颈,淌入她白色布裙下的姣好曲线。
阿芙娅正享受着这难得的滋润与清凉,忽然,一种强烈的被注视的感觉令她毛骨悚然。
瞳孔放大,余光中瞥到一双细长而阴冷的蛇类竖瞳。
几乎是蛇扑过来的瞬间,她伸手扼住吐着信子的蛇头,甩着蛇身狠狠地摔在树干上。
一下、两下、三下……
阿芙娅将晕死过去的蛇朝远处用力抛去,却不防脚下一个打滑,她从高处重重滚落在地。
骨骼错裂的声音响起。没有受到丝毫阻碍,阿芙娅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淌下。
眼尾泛红,眸含泪光,看起来楚楚可怜又柔弱可欺,仿佛一只甜美而柔软的蚌肉。
值得一提的是,不论是甜美还是柔软,都是通过人为训练的结果。
没有一只蚌会将自己娇嫩的斧足裸露在外,但是被精心制作的诱饵会。
阿芙娅用力将错位的腿骨掰正,骨头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她浑身上下的每一处骨骼都纤细柔韧,是天生的猎物和猎者。
这是她接到命令后进入恶魔森林的第三天。
任务对象本来应该在第二天就出现,但是她并没有听到任务提示的哨声,也没有接到任务取消的通知。
所以阿芙娅只能在这片危险遍布的森林中继续等下去,直到继续进行任务,或者困死在这片森林中。
阿芙娅稍作休息,她不想坐以待毙,决定向森林边缘处靠近。
下午的日光更为毒辣,肆无忌惮地照射在长久被阴翳笼罩的恶魔森林中,潮湿的泥土被炽射到干裂结块。
恶魔草被这样剧烈的日光照耀,带着锯齿的叶子蔫蔫地搭落在两旁,根茎变得绵软而弯折。
缺水、饥饿以及两日的奔波让阿芙娅疲惫不堪,迎着这样耀目的日光,汗水从她纯黑色的发角滑下,顺着肌肤一路沁入被刮蹭的细小伤口,刺痛又清醒。
她向恶魔林的外侧边缘走去,她摇摇欲坠。
白色的裙子沾染了泥土和血色,仿佛是被玷污了的祭品。
阿芙娅这样缓慢地走着,时不时就要停下来休息一会儿。
她与王室的狩猎队迎面撞上,杂乱的马蹄声与猎犬的低声呼噜交杂在一起。
阿芙娅闻声抬眼,她看到了她的任务对象——
马背上的青年头发呈淡金色,温顺而平整地理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碧绿色的眼睛。
他的睫毛长而密,半遮住浅色的眼眸。
阿芙娅忽然想到了春天下过第一场雨后的池塘,也是这样的清澈,微微晃动间,池底浮动摇曳着的绿色的藻类也清晰可见。
——这是一双过于干净的眼睛。
……
阿芙娅醒来的时候,盖着的鹅毛被轻盈柔软,她稍稍一动,便察觉到身上的伤口已经被细致地包扎好了。她掀开被子,扶着床边缓缓站起,走到了窗边。
阳光透过白色的纱帘撒进屋内,她挑起窗帘,发现太阳直挂空中。这意味着她已经昏睡了整整一天。肚子发出突兀的声响,于是她顾不得再去细细打量房间内精致的陈设,而是缓缓扶着墙,向屋外走去。
埃慈公爵闻声抬起头时就看到的是这一幕——
纤弱的姑娘扶着门,黑发披肩。手上和脚踝处的绷带隐隐渗出血色来。
一旁站立的侍女注意到了她,惊呼一声,忙左右搀扶住了她。
她坐到埃慈公爵的对面。在公爵的示意下,侍女们为她呈上了一块儿小蛋糕,并体贴地将叉子放到她手没有受伤的右侧。随后安静地退下去,静立一旁。
埃慈公爵在自己的府邸内穿着极为放松。脱下王室繁琐精美的骑装后,他身着丝绸的白色衬衫,领口处用墨绿色的绸带松松地挽了一个结。纽扣并被全部系上,而是开了两粒扣子,露出隆起的胸肌。衣袖提到小臂处,小臂随着倒茶的动作鼓起青筋。
他把茶杯轻轻地推到阿芙娅面前。
阿芙娅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打量了眼前的男人良久。这对于贵族来说是极为失礼的行为,如果因此让他心生厌恶,只会给任务的完成增加障碍。
她有些懊恼,于是挤出一个腼腆无害的笑来。
埃慈公爵似乎是觉得她手足无措的样子很有趣,于是也笑了起来,绿色的眼睛弯起。
阿芙娅右手持叉,叉下蛋糕的一角送进嘴里。蛋糕是抹茶的,进嘴甜而不腻。阿芙娅幸福地眯起了眼。
“抱歉,没有询问你的意见就让人给你上了抹茶蛋糕。只不过是因为我以为你会更喜欢绿色的蛋糕……”青年清润的嗓音响起。
这话似乎有些不对,不过阿芙娅含糊着肯定了。
“我的随从们都反对我将你带回来。他们说一个柔弱的女人不可能单独出现在危险重重的恶魔森林。你的出现意味着阴谋……”,埃慈公爵继续说道,绿色的眼睛不错地看着她。
终于来了!对每一个杀手的首要考验——
身份质疑!
阿芙娅对此做了充足的准备。
父母早亡,绝不拖累。可恶叔父,遗产抢没。无依无靠,天天受罪。悲惨身世,全是眼泪。
因此她快速将叉子上的又一块儿蛋糕送进嘴里,嚼嚼嚼,马上咽下。随后她缓缓放下叉子,双手捂住低下的脸庞。泪水几乎是瞬间就盈满了整个眼眶。
“我从小就失去了父母……”,阿芙娅发出轻轻的抽泣声,“……叔父把我赶出了村庄”。
说到这里,阿芙娅恰到好处地抬起了头,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白皙的脸庞淌下,有些滑落到了脸上的细小伤口处。她微微蹙一蹙眉,又是一阵泪如雨下。
她抬起眼,准备用这最最最惹人怜爱的眼神与公爵对视。组织特意训练过她这一点,头发散下的弧度刚刚好,光线的角度刚刚好,侧身的姿势刚刚好,只要配上她含泪的双眸,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博得任何男人的信任。
于是她的视线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撞入到另一双含泪的眼眸中——
埃慈公爵已经哭得微微发抖。他用手帕不断地擦拭着溢出来的泪水,绿色的眼眸周围通红一片。
“哦天啊,怎么会这样?”擦眼泪。
“难以想象世界上还有像你这样的可怜人……”,淌眼泪。
“愿光明神保佑你”,继续擦。
阿芙娅震惊,阿芙娅愤怒。他哭得比她还可怜,这让她还怎么继续演下去?
她偷偷掐了自己一把,这次涌出了更多的泪水——
“您一定就是传说中最为仁慈善良的埃慈公爵了。如果不是您救了我,我早就死在恶魔森林里了。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请同意我留在府上,当侍女照顾您。阿芙娅剩下的半句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打断了。
“既然你没有家,那就让我来给你一个家!我们结婚吧!”
阿芙娅瞪大了眼睛,似乎连眼泪都凝固住了。
“可以……吗?”
“当然”,埃慈公爵斩钉截铁地说道,“我身为公爵的职责就是要让每一位领地内的子民过得幸福。你有这样悲惨的遭遇是我的严重失职,就让我来弥补过错吧。”
阿芙娅愣住了。虽然这的确有利于完成任务,但是是不是太快了?传闻中的埃慈公爵的确善良仁慈得几乎愚蠢,但是真的有这么蠢吗?
她吞吞吐吐了半天,犹豫地问道,“其他人,不会反对吗?”
埃慈公爵闻言简直要重新哭了起来,“瞧瞧你,可怜的宝贝儿,你怎会这样想?到底是怎样铁石心肠的人能狠得心下来拒绝你?”
于是阿芙娅就这样晕晕乎乎地答应了下来。她的任务简直进行得出奇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