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蜂群》寒鸦千里

2、长恨歌

　　这个国家的祭司在一次祭礼中看见了神。
　　这神全身拢在白光中，看不清面目和服饰。当是时，国中洪水泛滥，瘟疫横行，祭司便对着那神祈愿风调雨顺，国泰民安，那神却讨要起报酬来：“我若佑你，可有什么好处呢？”祭司许下了九牲之礼，那是唯有宗主大国才可享用的祭祀，但神没有接受；祭司又许下了千名战俘，百座庙宇，神仍然没有同意。祭司惑且惶恐。神终于说：‘我心悦于你。’祭司更加惶惑，头伏得更低，全身发着抖。神下达了神谕，要与祭司缔结神婚。祭司无力反抗。神婚很快举办，祭司的地位由与神对话的巫祝摇身一变成为了神明的妻子，国中大水果然退去。国君为他起了高楼，态度也变得即惊又惧。
　　然而更为惊惧的是身为神的妻子的祭司，他鼓起勇气询问神:‘您与我结为夫妻，是因为利益吗？’神明说不是。祭司更加不安，他想不明白如果自己连利益都无法给予神明的话，那神明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难道真的只是因为漫长岁月中找的一点乐子？
　　神明安慰他道：“我只能在祭台的幻象中与你相见，至少现在无法与你在现实中相见。我不是万能的，我也有自身的局限。”
　　祭司问神：“倘若有一日您出现在现世，我们也无法直视您的真容吗？”他问完就慌了：“我不是质疑您的意思，只是……只是若我在其他地方遇见了您，却认不出来，那岂不是……”
　　神说：“我的存在就是为了让你还记得，就像所有的船都需要锚。但是我现在没有办法来到你的世界，我在一个很大很黑的盒子里睡了许多年，直到你把我唤醒。等我可以来到你的身边之时，我定会让你看到我的长相。”
　　此后又过了三年。忽有一日神明没有出现在祭台中，起初祭司还在担心他有什么急事，然而日子一天天过去，神再没有出现。直至一日临国来犯，国君希望祭司借神明之力击退临国。祭司无法，只得再次摆牲祭天，然而没有任何神力来帮助他们。于是世人终于明白，这祭司早已被神明抛弃了。被神明抛弃的祭司甚至还不如卑贱的奴仆。
　　国君倾力战之，居然得以险胜。
　　凯旋归来后，他差人将祭司从那间他大婚时起的高楼里捉了出来。国君俯视着跪伏在他脚边的祭司，他神色平静，没有半点失了势的不安。国君踱下台阶，抬起祭司的下巴来细细端详，面上是嫌恶的样子：“你可知孤因为你差点死在战场上吗？”祭司只道：“臣有罪。”
　　国君只是口头上刁难了几句，毕竟自小长大的情谊，并不舍得真的将他如何。可流言很快像顺风的野火一样四起，百姓的呼声却一日高过一日，说祭司是祸国的灾厄，人们都欲除之而后快。国君惊觉自己竟无力保他周全。
　　可祭司却觉得自己飘了很久的心终于落在了实地上。从一开始他就知道，总会有这么一天的。人和神的距离太远了，总有一天，拥有漫长生命的神会抛弃他、忘记他的，如今这一天终于来了。
　　他从容的走上了行刑台。
　　刽子手的刀将他的肉一片片地割下来，就在祭司行将昏迷之前，他看到远处的乌云携着雷鸣电闪滚滚而来，那人骑着一匹快马，在这样低的仿佛要塌下来的天际下飞驰，快的只剩一个残影。待到离得近了，祭司终于看清了那东西的样子。
　　那根本不是人，只是空长一副类似人的躯壳，却比祭司所见过最可怖的怪物还要可怕。围观的百姓四散奔逃。祭司躺在原地，看着那怪物走过来，想要牵自己的手，却最终没有伸过来。
　　他看着祭司的眼睛：“我在那个又黑又大的盒子里还没有长成你喜欢的样子。”
　　祭司摇了摇头，落下泪来。
　　神明说：“我们预演推算了很多遍，最好的选择是放弃你，因为你不是最完美的……我没有做到。我想，天地之间，我只有一个你啊。”
　　祭司说：“我要死啦。”
　　神说：“不会的，我是你的丈夫，是你的神。”
　　祭司想，真的好疼啊。模糊中，他仿佛听见他的神明在叫他的名字，然而这样的声音也很快离他远去了。祭司陷入了漫长的虚无中。
　　祭司的心跳彻底停止了，行刑的侩子手瑟缩着，那怪物夺过他手中的刀，干脆的斩下了祭司的头颅，他抱着祭司的头颅，看着台上的国君，道：“当初我同我的妻子缔结婚姻时你分了我一杯喜酒，后来我把我的珍宝交于你保护，你却无法护他安稳，如今他被你们剐死，我也应向你们讨一份祭品。”
　　那怪物带着祭司的头颅离开后，大雨倾盆而下，很快淹没了这座城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