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声》东木阳羽

1、碰瓷儿的? 谁都别想吃

　　我正在门口择菜，师父伸着懒腰从屋子里出来，头发乱糟糟的。
　　“今天咱们吃什么呀。”他拿起柳树枝儿开始刷牙，还是一副迷迷瞪瞪的样子。我坐在小凳子上头也不抬。

　　“红烧……”我故意顿了顿，师父果然扭头看看我。我叹了口气，“红烧土豆小青菜，再给您配个五香蛋。”

　　他似乎叹了口气：“这么素呀。”

　　“没钱了我得省着点儿。”我十分坦白，“您前些日子接济那对儿母子出手太阔绰，住这儿之后还没开张，入秋又添了两件衣裳，我还是从包袱皮儿里面翻出来的一点儿碎银子。”

　　还都发黑了，天晓得您什么时候丢在里面的。

　　师父歪着头想了想：“那你不拦着我，我哪里知道你只会把钱放在床底下。”

　　可那是四十两银子啊师父，我攒了大半年呢。

　　大概这人从来不知道什么叫钱。我六年前被师父带在身边，那时候师父还没下山，吃穿用度也不该他关心。元和末年他回了趟家，没两个月就向师祖辞行说要出去走走。打那以后钱财全是我管着，他就悠游自在当他的闲散游侠，想去哪儿从来是头脑一热抬腿就走。好在师父的医术着实不错，就两个大老爷们儿也花不了多少。

　　“唔。”他脸上盖着湿哒哒的帕子似乎在思考人生也不搭理我。我当他消停了，转身去切小葱。

　　刷了牙他一反常态地要出门，这是件稀奇事。师父没病人就蹲屋子里看看书，出去溜达都要我赶着走。
　　“你看着点儿，我去附近转转。”

　　兴许是刚把钱全送出去，心里头愧疚，所以出门找点生意？我在心里大逆不道地念着“孺子可教也”，又赶紧冲他喊了声别多管闲事，也不知他听见了没。

　　土豆要炖得入味酥烂得有一会儿。我守着炉子也不知干什么，索性起身去房里摸出一本打村子借来的志怪小说。我从小就爱看这些个神神鬼鬼的东西，反正世上没鬼，我也不怕它来敲门。正看到吊死鬼伸着舌头追杀倒霉蛋儿，院门哐当一声砸在墙上，震得火苗都熄了几分。得，一准是又多管闲事了。

　　“余小六快来帮忙！”听声音师父还挺着急，我把书一甩着急忙慌过去。只见院子里躺着位六尺有余的壮汉，后面跟了四个随从模样的人正面色不善地盯着师父。

　　“这……您打哪儿捡回来的？”

　　“会不会说话！”一位络腮胡随从道，“是你这大夫惊了我家大人的马车，不慎撞了脑袋。要是治不好，小心你二人的性命！”

　　师父只让我把药箱取来，施针不久那大汉便缓过来睁了睁眼睛。

　　待那四个随从扶他坐起来，师父才慢吞吞地盖了药箱，冲他们一伸手：“一两银子，哪位付一下？”

　　络腮胡差点儿蹦起来：“这世上还有冲撞了人反而找人要钱的道理？我还没让你给我家老爷赔礼你呢！”

　　师父一点儿都不憷他：“你那马车横在路中间，我不过推了推斥一声，怎么就叫冲撞？你家老爷本就有旧疾，受了惊吓才昏过去，这也赖到我头上？”
　　好嘛，是个碰瓷儿的。

　　那大汉此时清醒了些：“赵卓，马车身大，挡了路也是我们的错，再添二钱银子给大夫。”

　　我心说这大汉看起来粗鲁，倒也是个讲道理的。这会儿大汉已进了门，跟着师父在厅里坐下。

　　聊了两句才知这大汉是西南军中一名副将孙康平，半年前伤了心肺才回来养伤，不多日就准备再赴西南。

　　孙康平对师父的医术夸了又夸，有几分想把他带去军中当军医的念头。师父只说自己散漫惯了，又游手好闲，回绝了他。

　　“真是可惜，顾大夫医术高明，在山野间却难有名声。为何不去京城呢？”

　　我这辈子去过最繁华的地方无非是山下那个镇子，只在几位师叔嘴里听过京城，什么遍地锦绣挥金如土，听得我耳热。

　　师父眼神儿飘了飘，自然还是一口回绝。末了孙康平叹着气，邀师父给自己开了调理的方子才带着随从走了。

　　正发着呆，师父冷不丁抬头问我：“饭呢？”

　　我这才想起来，师傅叫我去帮忙的时候，我是不是忘了灭柴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