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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撕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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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望院外,白墙围环,几旁灯火通明,绿柳周垂,门口上面高高挂着匾额,刻着“白府”二字。
踏过门槛,整个院落富丽堂皇,珠围翠绕。
沈劭卿轻笑道:“本人当算是你们家的常客了,虽说我好些年没来,院内的陈设装饰却真是一点都没变,还是这么亮堂。”
“问问你近一年过的如何?”沈劭卿问道。
白君狸神色一愣。
“我尚可,劳你担忧了。”
沈劭卿继续说道:“我不在的这一年里,盛国上下都发生什么了,听别人说变故挺大,你正好跟我讲讲吧。”
白君狸笑着。
“进去说。”
“好。”
两个人缓缓走到螳蝗阁门口。
“吱呀。”沈劭卿轻轻推开门,便听到门沿边有着动静。
是两个女子在互相交谈着。
一个声音细腻悦耳,一个声音有些粗犷,但铿锵有力,略带磁性,别有一番独特。
沈劭卿反应很大,他停止推门的动作,心中思虑着什么。
这声音是……
白君狸有两个妹妹,白筠鸣跟白司童。
白筠鸣乃一代枭雄,身为沈劭卿麾下的军师,可谓女中智谋,乃驰名中外的女才,且是自古破例的唯一一名带兵上战场的军师。
沈劭卿身死前曾有过交代,倘若有一天自己真的不在了,就让她解甲归田,可白筠鸣却不见得对白家有什么故土难离的深刻感情,沈劭卿也没听她提过几次白家的事。
因此外界都深信不疑认为白君狸跟白筠鸣之间的兄妹关系不好,二人见到对方不是恶言相向就是兵戎相向。
沈劭卿埋头苦笑,心道。
当年我被封剑后,白筠鸣应该是回白家了。
白君狸察觉到他,道:“怎么了?”
沈劭卿道:“先在外面说吧。”
“洛邻军故世,雷劈而亡,大概真的是天理都不容了,洛家家主如今是洛千枕。”
“可惜不是我亲手剁了他。”沈劭卿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是他第一念想竟然不是复仇成功的那种兴奋与喜悦,则是一反常态地有些同情洛洺昭。
想到这里,他立即把这个念想打掉。
沈劭卿,你疯了?
时间一旦久远,记忆会受痛苦淡化,往事会受情绪蒙尘,当年的仇恨在沈劭卿的脑海中望眼欲穿,可如今的,却只剩下模糊与复杂。
他现在无力将这血海深仇的宿怨全部偿还于自己的家人,因为他做不到去拿洛氏一族无辜的旁支家属泄气泄愤。
沈峮心存博爱。
只是这种博爱,实在宽广,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堪入目,但沈劭卿这个人的道义,一直以来就不会变,毕竟灭门之仇岂能忘却。
他现下先将自己坚持下去,就是对他家人最好的回馈。
再然后沈劭卿就发现了一个问题,很大的问题。
被洛氏推崇的不是洛洺昭,而是洛邻军的次子,洛千枕。洛洺昭身为少家主,而洛千枕只是次子,自古盛国就没有让次子继承家业的道理。
这辈是怎么排的?
沈劭卿很诧异。
白君狸道:“盛帝不怎么待见新的洛小家主。”
“待不待见也于我无关。当年我父亲是怎么费心费力替他守这破烂江山的,换来的什么?沈氏满门在他眼皮子底下一夜之间全部化为乌有时,群臣逐我出国时,他管了吗?我只见到他对我沈氏一族掌中兵权的施压,对臣子的不信任。”
沈劭卿忽然觉得自己说话有些过激,他马上把刚才的话扭转,他沉声道:
“失礼了,对不住。”
白君狸勉强的笑道:“我知道。”
“这次你回来,我可是费了好大周章,要是我这边没有及时赶到朝庭,你大概就被皖东营拘回去刑行逼供了。”
沈劭卿忽然感觉情况不太妙。
“……你都承诺什么了。”
“承诺你会降服,为盛帝以及盛国效力……回心转意。”
沈劭卿一笑。“你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知道,所以,你先在我这里住下一阵。盛帝那边,我会找个与你相貌相仿的人做你的替罪羊。”
沈劭卿道:“不必。”
“你说什么?”
“我自己的事情不牵连别人。”
白君狸道:“总是无故任性,又准备做待宰的羔羊吗?”
“不做待宰的羔羊,但我也不会以这种方式去活命。你要知道人要脸,树要皮。”
白君狸依旧保持着笑面,但语气加重了。
“你这副好人的姿态在他们眼里就是作秀一场,在这个瞬息万变的时代,谁会真正在意你正不正直,邪不邪恶,没有人会参透你的皮囊去看你五脏六腑里面肮不肮脏,他们只会去看表面,从而煽风点火,妒心横生。”
沈劭卿眸子中闪过一丝愠怒。
“无论如何,我只相信亘古不变,人们心中所向的,始终是一道清溪美河,一条锦霞万丈。还有柳烟君不是向来明镜高悬铁面无私吗,你这事传出去可是有点薄情啊。”
“而且,我又是什么贵物吗,我与他们有什么不同吗?这些人平白替我连累性命,我就得接着他们命的担子苟活一世,我都愧怍不堪,竟然让你说的如此轻巧。”
“既然这样,不如我自己交自己出来,今夜你就上奏。”
白君狸道:“我冒着被盛帝砍头的风险保你性命,你不听意见也就算了,反过头来还这般看待我?以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我可能会给你空脚走吗?你今后的路我都给你铺的好好的,绝对毫无破绽,你就真心听我一次劝难道就这么难?”
沈劭卿眉峰一凛,道:“我现在即便是躲又能怎样。”
“最终的是身陷囹圄,还是数箭齐发?”
沈劭卿这话说的实在太突然,白君狸也是微微一愣。
“哪怕我这次真的死了,我也绝不蜇伏在狭隘的罅隙里到处躲避藏匿,甘愿抛却信念,街头老鼠般苟延残喘了。你听懂了吗!”
两个人气氛都平静了。
“而且我不需要什么人给我铺路,我是腿瘸还是自己不会看路了,你又何必强求。”
“……”
白君狸道:“抱歉。是我先前没有处理好的关系。”
“又给我道歉?从前你就这样。”沈劭卿不想训诫他了,毕竟自己是以一个朋友的身份。
“以这种多事之秋的时期,你身为朝廷重任分明可以省事宁人却非得搞得六畜不安,这类似的言行方式你应该多对自己说说,也好改掉这身毛病。你白君狸不欠我沈峮的,不要将自己弄得如此轻贱。”
“我们的确是朋友,你是我遇见最好的朋友,但我不希望你为了我去干预自己,你这样会让我负担很重知道吗。”
沈劭卿原本就想给点安慰,点到为止了,赶快结束这次矛盾,可……
“可我哪敢弃你如敝履,哪里忍心作壁上观,眼睁睁看你被惩戒,我却稳坐名堂,安然无恙。你若是真有意为我好的话,便让我为你做些对我来说值得的吧,何况,我一直都没把你当做朋友。”
沈劭卿听到最后一段话后,他虎躯一震,竖起一身鸡皮疙瘩。
于是他一迷惑骂了人。
“你是不是花钱找骂,在人间栽了回跟头后糊涂了?真该锅碗瓢盆砸醒了你。”沈劭卿表情严肃,调过身子就准备离开白家。
“你去哪?”
沈劭卿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反正,白家肯定是绝对不能待了。
因为他发现白君狸这一年变得太大了。
他简直不认识了,他说的话也不像他,行事作风狠戾,果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