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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从哈里斯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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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哈里斯家回来的当晚,我和埃塞尔举行了一次舞会,期间我故意表现的有点急躁。按照计划,埃塞尔会注意到这个反常,我顺势承认,并归咎于压力太大,再自然而然过渡到健康问题。我必须快速果断,甚至可以更老练一点,让埃塞尔自己提出让我去休假的建议。我想象她这样说:亲爱的,你需要做出改变了,一次彻底的改变,离开家一个月,不不,不要让我陪你,我知道你希望有我在身边,但是你需要的是其他人的陪伴,比如哈里斯和乔治,试着说服他们陪你一起去放松放松。相信我,高度紧张的大脑需要休息,需要偶尔脱离给它带来压力的家庭生活。忘记孩子们的音乐课、靴子、自行车,忘记一天三次必吃的的大黄汀,忘记生活里还有柴米油盐、房屋装饰、隔壁的狗和屠夫的账单之类的事情吧。找个绿色的角落,找个新鲜陌生的地方,在那里你紧张的大脑会重获平静,会迸发新的灵感。你我暂时分开一段时间,我也能更加思念你,更深刻体会你的善良和美好。如果你每天都在身边,我可能会忽视你的美德,这是人性的弱点,每天都享受太阳的温暖和月亮的美丽,就会熟视无睹。去吧,当你回来时,身心焕然一新,会变得更快乐更有生机。
事实却是即便目标明确,但是目标不会自动实现。首先,埃塞尔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我的急躁,我不得不主动说:我今晚感觉不大舒服。
她:哦?我没注意,怎么了?
我:说不清楚,已经有好几个星期了,一直不太舒服。
埃塞尔:威士忌喝多了。以后除了去哈里斯家,不要碰酒。你酒量不行,喝点就上头。
我:不是威士忌,更多是精神上的压力。
埃塞尔:是关于你的书评吗?那些刻薄的评论,你真该听我的,一把火烧了。
我:不是因为书评,最近的评论不错,甚至有几条赞美我的。
埃塞尔:那到底是为什么,总该有原因吧?
我:没有具体的原因,很奇怪,但确实能感觉到深深的不安。
埃塞尔表情奇怪地扫了我一眼,但她啥都没说。我只好继续:这种单调的生活,这种所谓安宁、平静、幸福的日子,真是让人又痛苦又沮丧。
埃塞尔:对此我是不会抱怨的,换成别的生活,也许还不如现在。
我:不是这样的。如果生活里全都是幸福,那么痛苦会成为美好的改变。我有时候甚至觉得,天使也会偶尔把一成不变的宁静视为负担。没有丝毫变化的幸福简直能把人逼疯。我承认这有点奇怪,有时候甚至我都不能理解自己,真讨厌这样的我。
这类描述内心深处莫名情感的小作文,通常能打动埃塞尔,奇怪的是今晚她无动于衷。她劝我不要没事儿找事儿,很傻。至于说我是一个奇怪的人,她说只要别人能容忍就可以。最后她说生活原本单调,她也深有同感。
埃塞尔:你可能不知道,偶尔我也很想离开,过过没有你的日子,但我知道这不可能,所以干脆就不想了。
以前从没听她这样说过,我又震惊又悲痛。
我:你这么说不对,这不是一个妻子该说的话。
埃塞尔:我知道,所以以前从没说过。你们男人不会理解,不管一个女人多么爱她的丈夫,他总有对她失去兴趣的时候,这时候我多么渴望能带上帽子走出家门,渴望没有人追问我要去哪里、为什么去、去多久、什么时候回来。我特别渴望能点一顿自己和孩子都喜欢的饭菜,可是你一看到这样的饭菜就会带上帽子跑去俱乐部。有时特别想邀请自己喜欢的人来家里玩儿,可是你会不高兴。我也想去见自己想见的人,累了就睡觉,睡到自然醒。两个人生活在一起,肯定要不断迁就对方。能偶尔放松一下,释放一下压力,是个好事。
后来我仔细回味了埃塞尔的这番话,才领略到其中的智慧,但当时我又震惊又悲痛。
我:你的意思是想摆脱我?
她:别傻了,只是想分开一小会儿,这样就能忘记你的小缺点,并想起你在其他方面有多完美,这样就会期待见到你,跟结婚前不常见你那会儿一样。现在我偶尔对你冷漠,是因为咱俩总是在一起,就像一个人每天都沐浴阳光,会觉得阳光可有可无一样。
我不喜欢埃塞尔说这些话的口气,好像很轻浮,和我们讨论的主题不搭界。一个女人高兴地盘算离开丈夫三四周,这也太不像话了,没有妇德,简直都不像她了。我很担心,想放弃这次旅行,要不是因为哈里斯和乔治,我肯定就放弃了。事实上,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既改变了主意,又不丢面子。
我:好吧,我可以答应你休个假。作为丈夫,我很好奇,我不在时你打算怎么安排?
埃塞尔:和凯特一起去福克斯顿,如果你能拉上哈里斯的话,我们还可以叫上克拉拉,也算是对她昨晚宴请我们的报答。只要你说服哈里斯跟你一起去,克拉拉就能和我们一起玩儿。之前我们仨玩儿的可开心了,只有我们仨,没有男家属们。如果能再次重温那就太好了。你能说服哈里斯同行吗?
我说那我试试吧。
埃塞尔:你真好,要不再努力一把,把乔治一起叫上?
我说乔治来不来都一样,他是个单身汉,没有老婆期待他的离开。可惜女人永远听不懂反讽。埃塞尔表示把他单独留下有点不厚道。我说会把她的意思转达给乔治的。
下午我和哈里斯在俱乐部碰头,问他那边事情进行的怎么样。
他:很顺利,不是啥难事。
但我听出他不是很高兴,就追问细节。
他:克拉拉很愉快地接受了乔治的建议,说真是个好主意,还说这么做对我有好处。
我:这不挺好的嘛,有什么问题吗?
他:这话确实没啥问题,但是她还说了些别的。她想要重新更换一下卫生间风格。
我:这事我听说了,埃塞尔被她说的也有此念头。
他:我只能同意马上办,毕竟她同意我出去玩儿,而且答应的很利索。重装卫生间至少要花一百磅呢。
我:这么贵?!
他:一分不少,光预算就有60磅。
我有点替他难过。
他继续说:她还想换掉厨房的火炉。过去两年,家里大大小小的问题都是厨房火炉引起的。
我:理解,自打结婚我们换了七处房子了,这些房子里的火炉一个比一个差劲。现在的这个不仅无能,简直充满恶意,它知道我们啥时候开派对,专挑那时候添麻烦。
哈里斯不是很高兴的样子,继续说道:我们家要换一个新的火炉了。克拉拉说这两样一起换,能省不少钱。女人啊,如果她们想买个钻石皇冠,会说这省了买帽子的钱。
我对火炉起了兴趣:你估计换个火炉要多少钱?
他:不知道,大概又得花20镑吧。然后又说到了钢琴,你注意过钢琴和钢琴有啥不一样吗?
我:有的声音大点,不过听习惯了都差不多。
他:我们现在的钢琴高音部坏了,我连高音部是啥都不知道。
我:就是声音最尖锐的那部分,听起来像被踩了尾巴一样,好的曲子大多以华丽的高音部结尾。
他:我家的钢琴高音部不够高,想换个更高的。旧的这架放到儿童房,新的放客厅。
我:还有啥别的要换的吗?
他:没了,她好像暂时还没想到别的。
我:等你回家就有了,她已经想到新点子了。
他:哦?是什么东西?
我:在福克斯顿租一套房子。
他:她租房子干嘛用?
我:住啊,夏天过去避暑。
他:夏天她要带孩子们去威尔士的娘家啊,我们已经接到邀请了。
我:可能她想去完威尔士之后再去福克斯顿,或者先去福克斯顿,回家路上顺路去威尔士,总之她想在福克斯顿租个房子。站在你的立场,真希望是我搞错了,不过目前来看并没有。
哈里斯:咱们的这趟旅行可是够贵的。
我:这事儿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哈里斯:我们太傻了,怎么会听乔治的,他可真是捅了个大娄子。
我表示同意:他一直都是个搅屎棍。
哈里斯:刚愎自用的家伙,乔治!
这时走廊传来乔治的声音,问门房有没有他的信。
我:咱俩刚才说的话,最好不要让乔治知道。已经走到这步了,回不去了,开弓没有回头箭。
哈里斯:说了对咱俩一点好处没有,反正现在怎么着我也得重装卫生间和买钢琴了。
乔治走了进来,看起来很高兴的样子。
乔治:怎么样啊你俩,跟家里商量好了吗?
他的语气听起来让人生气,我注意到哈里斯对此也一脸的不高兴。
我:商量啥?
乔治:旅行的事啊。
是时候给乔治上一课了。
我:结婚后,男人提议什么,女人只有答应的份儿,这是她的职责所在,上帝就是这么安排的。
乔治双手合十,眼睛望向天花板。
我:我俩平时可能会开开玩笑,当当妻管严,但是一旦真有事,女人必须听男人的。我们说了要去旅行,她们很伤心,要求一起去,被拒绝后又要求我们也别去,好留下来陪她们,我们说了必须要去,最后她们只能答应。
乔治:抱歉不是很理解,毕竟我只是个单身汉,总是有结了婚的人告诉我这个那个,我只能听着。
我: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如果你想了解婚姻生活,来问我和哈里斯就好了嘛,我们肯定会告诉你实话的。
乔治说了句谢谢,我们开始讨论旅行的事。
乔治: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哈里斯:越快越好。
我猜他怕拖的时间一长,克拉拉又想起别的想买的东西。最后我们定在下周三出发。
哈里斯又问:具体走哪条线呢?
乔治:我有个主意,我猜你俩肯定想来点不一样的吧?
我:我们可不想变身怪兽,正常范围内,花钱少麻烦少的,可以考虑。
乔治:当然,你们知道荷兰和莱茵河吧,我建议咱们坐船到汉堡,取道柏林和德累斯顿,穿过纽伦堡和斯图加特到黑森林。
哈里斯嘟囔着:我听说美索不达米亚的风景不错。
乔治说美索不达米亚太远了,柏林和德累斯顿这条线路可行性更高。总之,最后我俩被他说服了。
乔治:至于自行车的安排嘛,老规矩,我和哈里斯骑双人自行车,你……
哈里斯立刻生硬地打断他:不不,你俩骑双人车,我要单独骑一辆。
乔治不反对:对我来说都一样。
我:我不介意和乔治同骑一辆车,但是不想一路都驮着他,大家应该分摊一下。
哈里斯也同意:分摊挺好的,但是必须确保大家都真的在用力骑车。
乔治:确保啥?
哈里斯:确保用力骑,尤其是上坡路。
乔治:你不是想多运动吗?
双人自行车怎么安排座次总是让人不愉快,前面的人认为后面的人啥都没干,浑水摸鱼,后面的人认为只有自己才是主动力,前面的人只负责喘气,这算是双人自行车的未解之谜了。当你骑的正卖力,同车的另一个人说悠着点,别蹬出心脏病。这可真让人恼火,你心里暗骂:为啥我要这么卖力,这又不是出租车,他又不是我的乘客。这会儿同伴又嘟囔:咋不蹬了呢,找不着脚蹬子了?
哈里斯刚结婚那会儿,曾因和老婆同骑双人自行车出过大麻烦,就因为不知道后面的人在干啥。他和老婆骑车穿越荷兰,走的是石子路,车子颠簸的厉害。
他头也不回地喊:坐稳!
哈里斯太太听成了“跳下去”。为啥会出这样的岔子,他俩谁也说不清。
哈里斯太太是这么解释的:如果你说的是坐稳,为啥我会跳下去?
哈里斯是这么解释的:如果我想让你跳下去,为啥会喊坐稳?
这件事造成的痛苦早就过去了,但是时至今日,谈起这一点,他俩依然争论不休。
不管咋说,哈里斯太太跳下去了,哈里斯依然卖力地蹬着,以为太太坐在后座呢。哈里斯太太看他蹬得那么起劲儿,开始以为他只是为了显摆。那会儿他们都年轻,哈里斯经常干这种事儿。太太还以为他到了山顶会停下来,优雅地漫不经心地斜倚着自行车等她。可是,哈里斯骑过山顶,沿着一条又长又陡的斜坡迅速冲了下去,看到这一幕的哈里斯太太,先是惊讶,然后气愤,最后恐慌起来。她跑到山顶冲他大喊,可是哈里斯根本没回头。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丈夫消失在一英里半外的树林里,她坐地痛哭。那天早上,他们之间发生过一点小小的争执,她怀疑他是不是怀恨在心,要抛弃她。她身上没带钱,又不会荷兰语。路过的人满怀同情地看她,她试图向他们解释发生了什么。大家猜测她丢了什么东西,但不知道是啥。路人把她带到最近的村子,帮她找了警察。警察从她哑剧一样的手势里猜测有人偷了她的自行车。警察发了电报,发现四英里外的一个村子里,一个倒霉的男孩正骑着一辆老式女式自行车。警察用警车把男孩和自行车带到她面前,发现她既不想要男孩也不想要自行车。他们感到很困惑,只好放了那孩子。
与此同时,哈里斯继续愉快地骑着车前进。他觉得自己突然变强了,骑车技术越发熟练了。他对后座上的“哈里斯太太”说:好几个月没觉得骑车这么轻快了,可能是因为顺风,这对我来说是个优势。
然后哈里斯对后座上的“太太”说不要害怕,带你见识一下我能骑多快。他俯下身,一心一意骑车。自行车在石子路上活蹦乱跳,飞快地驶过农场和教堂,鸡啊狗啊迎面而来又很快被甩到身后,老人们站在路边注视他,孩子们冲他欢呼。
就这样,哈里斯愉快地向前奔驰了有五英里。然后,据他说,感觉越来越不对劲。这种奇怪的感觉并不是因为没人说话的沉默,毕竟风呼呼刮着,自行车嘎达嘎达响着,而是一种空虚感。他手伸到身后摸了摸:座椅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他跳下车,确切地说是摔下车,回头望向来时的路:空荡荡的路笔直地穿过黑森林,半个人影都没有。他重新上车,往山上骑。十分钟后,遇到一个四岔路口,他停下来,努力回忆来时走的是哪条路。
正在他绞尽脑汁思考的时候,一个人侧骑着马路过。哈里斯拦下他,告诉他自己弄丢了老婆。来人似乎既不惊讶也不难过。正在这时,一个农夫走了过来,第一个路人向他讲述了这个故事,是故事不是事故。农夫对哈里斯的着急感到奇怪。哈里斯一边咒骂着这俩人,一边又骑上车继续走,随机选了中间的路。半路又碰上两个年轻女人和一个男人。哈里斯向他们询问是否见过他太太,他们反问他太太长啥样。哈里斯会说的荷兰语不多,无法准确描述,只能说是个很漂亮的女人,中等身材。显然这种说法没用,太笼统了,谁都会这么说,好像只要这样说了,就能得到一个漂亮老婆一样。他们又问哈里斯太太的穿着,可是哈里斯完全忘记了。
我怀疑只要分开超过十分钟,没有哪个男人能记住女人的穿着。哈里斯只想起一条蓝色的裙子,被不知道什么东西系着,吊在脖子上,可能是一件罩衫,他还模糊地记得她系了条腰带。什么样的罩衫呢?绿色黄色还是蓝色?有领子吗?有蝴蝶结吗?她帽子上装饰的是羽毛还是花?或者她根本没戴帽子?哈里斯不敢回答,因为怕说错了,被送到别人面前,遥远的陌生人面前。两个年轻女人咯咯笑了起来,这让当时处境下的哈里斯很恼火。另一个年轻男人似乎着急赶路,建议他去下一个镇的警察局问问。哈里斯听从了这个建议,去了警察局。警察给他一张纸,让他详细描绘一下他的妻子,以及弄丢的具体时间地点等细节。哈里斯也不知道在哪儿弄丢的老婆,他只记得他们一起吃午饭的村子的名字,只能确定当时他们还是在一起的。
警察看上去不太相信他,他们对三件事存疑:首先,他真的有老婆?其次,他真的弄丢了自己的老婆?最后,他为什么弄丢了自己的老婆?旅馆老板会说一点点英语,在他的帮助下,哈里斯打消了警察们的疑虑。他们答应帮忙找。晚上,警察用一辆带棚子的马车,把哈里斯太太送到他跟前,并附上一张费用清单。重聚的场面并不温馨,哈里斯太太不是演员,很难掩饰内心的真实想法,并且这一次,她坦率承认,并没有想过要掩饰。
座次问题解决后,接下来讨论行李。
乔治准备动笔写:和以前一样,先列个清单。
这招是我教他们的,而我是从叔叔那里学来的:收拾行李前先列个清单。
乔治是个有条理的人:先拿出一张纸,列出所有可能需要的东西,然后检查一下,看哪些东西还没有,需要购买。想象自己躺在床上,身上穿的什么?很好,记下来,还要准备一套可更换的。起床后也是一样,想象起床后需要的穿戴,洗漱需要什么?肥皂。很好写上肥皂。继续想象一天的行程,直到把所有需要的东西都列出来。检查一下服装,从脚开始,靴子,鞋子,袜子......很好,结束。依次从脚到头地检查一遍。除了衣服外还需要什么?一小瓶白兰地,记下来,还有开瓶器,也记下来,所有需要的东西都记下来,这样就不会有疏漏了。
这是乔治的一贯做派:列好单子,仔细检查一遍,确保没有遗漏,再检查一遍,删掉一些可以舍弃的东西。
然后弄丢这张单子。
乔治:随身携带一两天的东西就行,其他行李必须邮寄,从一个镇邮递到下一个镇。
我:可要仔细点,我知道这么个人,他......
哈里斯看了看时间:其他的船上再聊吧,半小时后我要到滑铁卢车站接克拉拉。
我:到滑铁卢车站用不了半小时,我要说的可是个真事儿......
乔治:别浪费时间了,听说黑森林经常会晚上下雨,咱们必须完善一下行李清单。
现在想起来,我从来没有机会讲完这个故事,总是被打断,但这确实是个真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