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权策》屈玦

8、从前的从前

　　这个小区已经有些年头了，没有修电梯，唐婉儿吭哧吭哧的爬着楼梯。
　　还未到家门，便已经听见爸爸愤怒的大嗓门用机关枪一样的语速输出。
　　“我偏心婉儿？唐姿颖！你摸着良心说话，从小到大我哪一点亏待过你了？
　　是你缺吃短穿了，还是我不给你去上学了？
　　从小你就不好学习成天贪玩，一样的学习资料、教材买给你们，婉儿把买的卷子都做完了，你把炫舞练到满级了，最后自己考到山旮旯阴沟读大学了，你想怪谁？”
　　“她那么好你让她给你养老送终啊，你喊我干什么？”
　　又来了……
　　唐婉儿按响了门铃，里面瞬间鸦雀无声。
　　踏踏踏的脚步声里，围着围裙的夏庭芝冲过来开了门，帮唐婉儿把行李箱提了进来，开心道：
　　“来啦，坐火车累不累？”
　　“还行。”
　　唐婉儿笑了笑，进玄关拖鞋，朝客厅里的爸爸和姐姐打了声招呼。
　　唐姿颖“哼”了一声，扭头过去不看她。
　　“婉儿来，坐。你妈菜还要做一会才好，我刚刚都跟她说了，早点做早点做，不得，非要和你杨姨隔壁摆龙门阵，说来得及。现在好了，一家子人搁外头喝西北风。”
　　已是五旬年纪的唐睢精神矍铄，一头灰了一半的黑发井井有条的梳在脑后，常年锻炼和做警察的经历让他腰板挺直，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正气。
　　不过他的长相却意外的清秀，加上一副金丝眼镜更加显得斯文，浑似一个教书先生。
　　“你来做！吵吵吵的。”
　　“错错错，老婆我错了。晚上饭我煮，中午你先辛苦下，周末调休我陪你逛街，大包小包都给你提，绝对不叨叨你。”
　　唐睢连珠炮弹的道歉，一看就知道类似的事情经历过很多次了。
　　哄了好一会儿夏庭芝气才消，厨房里重又响起抽烟机沉闷的声音。
　　唐睢坐在主位冲茶，唐婉儿喝唐姿颖各自坐在左右边的沙发上，唐姿颖百无聊赖的玩着手机，唐婉儿则是一边看着唐睢冲茶一边和老人家聊着天。
　　唐睢住的这套房子已经住挺久，有些年头了，难免有些地方年久失修。
　　尤其没有电梯，七层楼上上下下对老人腿脚不方便，单位于是决定给他重新发套带电梯和绿化公园的新小区房子。
　　唐姿颖毕业两年，在本地通过唐睢的裙带关系找了个闲职上班，早九晚五，听见这个消息，立马跑到唐睢这里探口风，话里话外都想要唐睢这套房子写上自己名字。
　　两人就着房子的问题聊着聊着聊到了养老的问题，唐姿颖甩了句“遗产不给我和唐婉儿两个人平分就不给你养老”直接点燃了唐睢，两个人直接吵了起来。
　　“你说说，生活费我一个月给你们都一样多。你省会读书，每个月能结余一两百，回家顺路还能给我带点好吃的好玩的。
　　你唐姿颖十八线读书，消费物价咱就不谈了，你一个月钱能全给我花光，还经常得背着我找你妈要钱。
　　我就纳闷你把钱花哪了，一提让你有规划的消费，你就说我宠婉儿，心里没有你这个大女儿。
　　婉儿上学拿奖学金，到现在大三了我都没有操心过她的生活费。暑假有实习，现在那履历我看着满满的安心，出去都不愁找不着好工作。
　　你读书时候学期期末钱花的精光，连回家的机票都得问我另外要钱。
　　你没本事，毕业后得回来啃我老，让我拉下老脸求以前的老同事给你走后门，现在就住在白云区，坐班14路公交就能来看我，十天半个月没看见你一回，来了也是不想做饭，来找你妈要钱去花。
　　婉儿外地上学打工忙，还不忘每天给你妈打个电话，你妈都跟我抱怨说有时候着急看电视都烦了。
　　婉儿有的你没有，给你知道了，立刻就说我宠婉儿，要我立马给你补一份。给你的东西你照单全收，全然不关心我是不是也给婉儿了。
　　都这样了你爹我还活着好好的，你就敢来跟我争家产了。”
　　唐睢气的一顿怒斥，直感气血攻心，呼吸不畅，才停下来喝了口茶。
　　“呵呵，说了那么多，不就想说唐婉儿哪哪都比我好呗，对对对，我最差劲，我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在你眼里我就不配活着，说了半天你不还是向着她嘛，你什么时候正眼看过我啦？
　　从小到大每次你看见我就是一副不耐烦的嘴脸，还偏偏要装的很伪善。
　　‘哎呀，恣颖啊，你要好好学习啊，给婉儿树立个姐姐的好榜样啊，你看人家学习多好，别老是成天就知道玩‘。呕，我都要吐了。
　　连我生日什么时候都记不得，从小到大没见过你主动给我买礼物，她唐婉儿的你倒是记得清清楚楚，还给人家做备忘录，我不争，我不争你只会更上嘴脸，更加肆无忌惮的偏袒她。
　　反正我话摆在这里了，遗产不平分，你休想我给你养老。就算你以后瘫到床上生活不能自理了，我看都不会看你一眼的。”
　　“我把你养到十八岁，换不到你养老。
　　我把你供到大学毕业，连工作都给你找了，你不给我养老。
　　如今要我把辛苦积攒了大半辈子的家产分你一半，你才肯给我养老。
　　原本你不说这种无良的话，念在父母子女一场，怎么我都会留点东西给你。
　　如今你能说出这种丧尽天良的寒心话，那我也明明白白告诉你，新房子也好，车子也好，我的存款也罢，都会明明白白写在遗嘱里全部继承给婉儿，一个子儿都没有你的份！
　　唐姿颖！什么事情你都只怪婉儿，你从来不会从自己身上找找问题，反思反思你哪里错了么？”
　　唐姿颖抹了抹脸上的泪水，重重的点了点头，收拾了下手中的包包。
　　“行吧，那我们以后就老死不相往来，谁也不用帮扶谁。”
　　撂下狠话，起身离开，路过唐婉儿时候狠狠瞟了她一眼：
　　“死野种，死白莲花，原本一切都是我的！都是你，都是你这个祸害，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说罢便摔门而去。
　　“恣颖，干什么去！饭煮好了。”
　　夏庭芝从厨房追了出来，开门要下去拉住唐姿颖。
　　“老婆！别去！”
　　“你个冷血的狗东西，她是你亲女儿啊。”
　　夏庭芝鞋都没换就冲到楼下去，很快听见她一路跑一路呼喊唐姿颖的名字，却只能听见汽车发动引擎疾驰而去的声音。
　　“爸爸，我……”
　　唐婉儿面色平静，这种事情她已经看见过很多次了，内心深处并没有太多愧疚感，只是唐姿颖确实说的对，没有她的话，遗产的归属根本没有纷争。
　　“没关系，婉儿。就算真的只有她一个，我宁愿把所有钱捐慈善也不会留一分钱给她。”
　　唐睢拍了拍唐婉儿手，语重心长道：
　　“你放心，我现在只要还活着，她就纠缠不到你身上去，你放手去干，不用顾及她。
　　只是哪天我去了，你就得替我管管她了。她如果哪天悔悟过来了，要安心过日子了，那你就多多少少帮扶她一点。
　　如果她还是今天这幅拎不清胡闹的模样，你就别管她了，给她一口饭保着饿不死就行。”
　　“好。”唐婉儿点了点头。
　　“但是爸爸，还是不要做这么绝吧，毕竟还是亲生的，你这么做不就证实了偏心么？”
　　“哎～你们女人心就是软，你也是，你妈也是。
　　我都讲过好几次别给她钱花，让她饿两天，以后她就知道说钱要节省着花。但你妈老说姿颖打电话过去哭，一听就心肝疼，忍不住还是给钱花了。
　　我人心气高，自认一辈子风风光光，还是干出了一番成就了。
　　但是在为人父上，我确实是彻彻底底的失败了。
　　孩子都是白纸，长成这样也不能怪她天然坏种，只能怪我不好。
　　你们从小到大我就很少陪你们，天天三班倒出任务，一回来只能看见你们在睡觉，确实是疏忽了你们。
　　倘若我对她多一些精神上的关心，少一些诚惶诚恐的溺爱，或许她现在就不是这幅模样了。
　　婉儿呀，爸爸不要你们以后每个月给我多少赡养费，你要是真有孝心，我退休后你就回来给我煮十五年饭。
　　早三年我要吃流食，温度要婴儿都能吃的那种。
　　后十二年我要注重口味，我说咸了明儿你就得少放盐，我想吃辣了明儿你给得给我下辣子，我想吃回锅肉了你不会也得给我学完明儿做。
　　就这样做完十五年后，你我两不相欠，再无交集。怎么样，很公平吧？”
　　“哪能只做十五年呢？”唐婉儿搂住父亲的臂膊，“你想吃多久我做多久，一天三顿都给你包了。吃完十五年我继续给你做，怎么还能让您把我赶走了呢？”
　　“哎呀，你说要是姿颖像你这样懂事多好啊，养着就是饭桌上多添一双碗筷，给啥都不挑食，嘴又甜又好养，你说这样的孩子哪个爸妈不喜欢。
　　要是她是个男孩也好办，一天打两顿没有不听话的，整成现在这幅局面，想想就头疼。”
　　“爸爸没事哒，你放宽心好啦，现在人还健在，这些破事以后在想就好了。”
　　唐婉儿嘴角带着笑意，睁开了眼睛。
　　她知道这只是个梦，多年来她已经习惯了六点钟准时起床，太阳起的时候她潜意识已经知道了，不过她还是决定要把这个梦接着往下做，她太久没有看见爸爸了。
　　如今她非常想念那个特别有烟火气的小家，哪怕是小时候特别讨厌的唐姿颖，现在看来也是特别的可爱。
　　当初她看见这场闹剧并没有太多的想法，心里想的很简单，唐姿颖要的是钱，唐睢希望的是子女有孝心。
　　那她只要赚的钱足够多，多到够养唐姿颖一辈子，让她吸血吸个够，家里就又能重新和和睦睦了。
　　而且她其实本性不坏，只是人挺蠢的，爸爸死的时候她在医院哭的也很惨，她一直只是恨唐睢偏心而已。
　　那时候一想到为了家人努力赚钱，她的浑身就是干劲。
　　可惜已经回不去了。
　　“姐姐你醒啦？”
　　小桌上坐着一个靓丽的少女，双脚悬空一踢一踏，拈着桌上的甜点一个接一个的往嘴里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