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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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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往常一样,放学路上途径家门,发现门已上锁,我便轻车熟路地来了姨奶家,拐进小胡同,我又忍不住看了那房子几眼,姨奶家旁边有一座房子,在这个并不算特别落后的村子里,少见的破旧——我一直以为,这里是没人住的。
“小野,拎上那个袋子,跟我去晓东家一趟,我昨儿蒸了点干粮,给他爷孙俩送去点,不过日子,叫人操心!”姨奶回过头瞅瞅我,没往下说,大概觉得,没必要跟一个小孩抱怨这些,她拎着一袋子刚从菜园子里摘回来的菜,领着我出了门。我跟在她身后,实在琢磨不出来让他操心成这样的人物是谁,一时走了神儿,直到撞上姨奶宽厚的后背才缓过来,探头一看,这不正是那“没人住”的破房子吗。
我疑惑地跟进了门,一股木窗的腐朽味儿、被褥长久不晒的霉味儿、呛鼻的烟味儿一股脑地迎面而来,进了里屋,一张土炕,一个骨瘦如柴的长胡子老头盘腿儿坐在炕中央,闷热的天气里戴一顶棉帽,身前一个小炕桌,桌上一盘黑黢黢像是咸菜的东西,屋子阴暗,只一束光透进来,灰尘便无所遁形。
“晓东呢,这熊孩子也不着家,整个村儿地乱窜,见不着个人影。”姨奶拎过我手里的干粮,问老头儿,老头嘟嘟囔囔地半天憋出一句话,我没听清 ,他嘴掩盖在杂乱胡子下,分辨不出嘴型。姨奶叹了口气,把两袋子东西堆在老头儿身边,拉着我走了。
外面的空气,竟新鲜的让我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这老头儿是傻子!话也说不清楚。”姨奶给我讲述了一段陈年旧事——这老房子是一直在这的,那会儿 ,还没有这么破。老头儿有个女儿,女儿也是傻子,嫁了人 ,生了晓东,后来晓东爹不要傻媳妇儿了,连着这个儿子,一起不要了,没法说理 ,一家子没有一个能利利索索替自己说理的。“后来,晓东妈没了,剩下老头儿和晓东相依为命 。”
时间这东西把一个傻老头和他的外孙子落在了老房子里,自顾自地往前走了。
外孙子......
“对了姨奶,老头外孙子多大了?”
姨奶想了想:“十四啦,比你大四岁。”
“我老是来这,一次都没见着呢?”
“那孩子,不老实,不上学天天四处乱跑,偷东西!没人爱搭理他。”
“他不傻?”
“不傻,精着呢!”
我想我或许见过他,他不傻,看起来和别的小孩儿没什么不一样,所以我从未注意到过他,不,他跟别的小孩儿不一样,他是个小偷。
琢磨着妈应该干完活儿回家了,背起书包,跟姨奶告了别,这一路,我总在四处张望,因为知道了这个小偷的存在,总想着亲眼瞧瞧,可没能如愿,我没见着平常没见过的小孩。
回了家,我向妈打听这个小偷,妈没说别的,只告诉我见了躲远点,别跟他玩儿,怕我被带坏。带坏?我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从哪开始反驳。从那天起,我开始频繁地往姨奶家跑。
终于,让我守到了。
我直觉那人是他,一件不知多久没洗的方格衬衫,脏兮兮一条牛仔裤,蹲在胡同水泥地上,正拿着砖头块儿在地上写字——王晓东。写的挺板正的还,不是没在上学吗......我盯他半天,他才察觉到我这个不速之客,吓得坐了一个屁股蹲,小偷的胆子也不大,我想。我也蹲下和他面对面,指了指姨奶家的房子,告诉他:“那是我姨奶家,上次我跟她去过你家,送干粮和菜。”
他没说谢谢,他说:“我家脏。”我顿了顿说:“没有,还好吧,都这样。”真违心啊......像是不知道该回答什么,他拿着砖头块儿对我笑了笑说:“哎!作为感谢,我教你写字吧!”我想说我认识的字应该比你多,这话还没说出口,他先张了嘴:“你上几年级了?”“三年级。”挠挠头,开始写字,还是那三个字 ,王晓东。我拿起一小块儿砖头跟着他写,在写了好几遍这个名字之后,我才想明白 ,他大概只会写这三个字 ,因为写过好多遍,所以板板正正。就这样,这个大言不惭说要教我写字的小偷儿,跟我学起了写字。
夕阳的余晖或许总在年少时最美,它公平又无私,洒在姨奶家漂亮的菜园和房子上,洒在小偷家破旧的老房子上,也洒在我和小偷身上,这夕阳不用偷,他也能拥有。
那个下午,他成了我不能告诉别人的玩伴 ,因为他说 ,没人喜欢他,大人们知道我和他一起玩儿,会说他把我带坏了,会说我也是个坏小孩儿,我害怕,所以我谁都没敢告诉。他常常带我去后山玩儿,那没有别人,我会带一书包的零食和他分享,他给我讲很多有趣的故事。我问他,真的偷东西吗。他说他不偷钱 ,偷的东西是别人仍在院子里不要的物件,说完还严肃地告诉我,不要跟他学。周末我们可以呆上一整天,妈在地里干活 ,顾不上管我,去后山,去河套 ,小胡同的水泥地上学写字......我们躲开大人,成了最要好的朋友,我们偶尔也去别的地方,他总远远地跟在我身后,让旁人看不出我们的要好,没人的时候,我们会肆无忌惮地并肩,打闹,大笑。和太阳底下所有的朋友一样。那一瞬间,我或许也不是一个好孩子,关于这个朋友,我一直都在和大人撒谎。
小孩不擅长撒谎,那一次,差点露馅儿。
我头一回知道榆树钱儿能吃,他告诉我的,说完还从老房子边上的大榆树上揪了一把塞嘴里,我馋,也尝了尝,有点甜,还不错。他突发奇想说:“要不咱煮熟了吃?”问完转身进了老房子,拿一把铁锹,怀里揣了一个小铁盘子,他拿铁锹在土地儿上铲了个坑,把我捡回来的干树枝扔进去点着火,把盘子架到坑上,盘子倒点水,放一把榆树钱儿,开始煮 ,我盯着刚刚冒出水面的泡正出神儿,他一把把我揪起来:“快躲起来,你姨奶出来了!”他拉我进老房子的园子里,残破的外墙勉强够隐藏我俩。姨奶许是想活捉光天化日之下不干好事儿的小孩儿,往老房子这挪着脚步,头顶上的阴影突然消失 ,午后的阳光之下,是我躲藏的地方,他翻出矮墙,去负荆请罪。“哎呦你这孩子呀,家门口玩火呢!多危险啊你知道么,啊 ?净捣鼓这不正经的东西 ,着火了咋办,你说说的!”
我背对这一切 ,隔着面矮墙,那时我在想什么 ,想他应该是在笑,让姨奶很头疼,想我好像真的跟他学坏了,我在逃避错误,刚才还点着了一把小火,想......我不想再躲了,我不想让这份友谊像坑里的小火,我想让它能烧在阳光下,燎原般的大。
这火还没来得及烧起来,就被浇灭了。
村西头小卖部家的小男孩儿告诉我,王晓东叫他从家里偷100块钱给他,说他要去买果酒,买来能分他点儿尝尝,我说:“他没准是开玩笑呢,你可别给他拿,让你妈知道了咋办?不得打死你。” 他没回话,跑走了,我不信他会真的偷拿钱,更不信王利东真的让他偷钱,他说过,他不偷钱的。
后来,我在河套边看到了王晓东和男孩儿,他身旁是一辆崭新的自行车,手里拎着一桶果酒。我想,我不该信的,一个小偷,哪来那么多原则。
那天晚上,我忘记我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来到了小卖部,又是以何种语气跟男孩儿妈妈说了这件事,我只记得,男孩儿妈妈检查了夹在大夹子里的钱,转头进了屋,我听见抽打的声音,听见男孩儿在哭喊。
第二天清晨,我是被吵醒的,妈说那小偷儿出事了,跟出门时,我反常的态度让妈惊讶:“你平时啥热闹都不爱凑。”我像听不见妈的话,一路沉默,前面是看热闹的人群,我挤进去,听见男孩儿他妈说:“要不是小野告诉我,我都还不知道呢!自己有娘生没娘养当小偷还来招惹别人家孩子啊?”男孩在旁边低着头哭,他爸爸把自行车砸了,对王晓东拳打脚踢,我不敢再看,落荒而逃。
那天过后,我没再去找过他,直到最后一面。
我明明再三确认附近没有人,才从姨奶家出来,“躲我呢?”我愣在原地,生硬地转身,看到他一瘸一拐的朝我走过来,什么都说不出口。“上次打的,没事了,过几天就好利索了。”我攥着书包带想走,他突然又开口:“钱还回去了,你没做错,我偷惯了,上次不清醒,我的错。”他知道我在逃避纠结什么“以后别躲我了,也别来找我。”我仿佛听不懂似的看着他,他还是笑着,“还有,那辆自行车,我自己攒钱买的,那100还没花出去呢,就还回去了,也没啥可解释的,小偷儿的钱,能有多干净……哎!乖小孩儿,别学坏,现在这样,就挺好的!”说完,他转身挪进老房子里。
如果当时我能预料到那将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该多好,直到现在,我还是会觉得遗憾,而这份遗憾,因为他的噩耗,而愈发强烈。
我初中去了县城的中学,有次回家,听妈说起的。
那天突然下了暴雨,突然坍塌的山洞,没能救出来的王晓东。和他一同去山洞里玩儿的两个小孩儿被救出来了,大人们责骂死去的他差点害了两个无辜的小孩儿,我不知道说什么,就像当年,妈对我说别跟他一起玩儿,会被带坏时一样,我不知道怎么反驳,我甚至没有立场替他辩解,在一切情绪消失过后,我猛然惊觉,他消失了,我至今未走进阳光里的朋友,被永远的就在了黑暗里。
老房子现在真的没有人住了,大榆树挺立在荒芜的菜园里,连同着儿时一段不见天日的友情,封存在回忆里。
至此,我已不知道还能写些什么,回忆的笼子很大,门很小,我要很努力地挤进去,才能稍稍抓住点什么东西,赶紧下笔,耽搁一会儿,他们就又溜走了。
又或许,它们不想被翻来覆去的拎出来见见阳光,它们想安生地留在过去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