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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A市二高 一个理科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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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的九月,秋老虎来袭,酷暑还不想离去,继续赖在A市。宽阔的大马路上公交车发出噗咯噗咯的声音,屈怡觉得像昨晚刚看新闻里那头田埂里的老牛,明明这么老了还不更新换代吗?明明是新晋的一线城市,这A市的政府领导可真对公共交通不太重视。她看了看手腕上的宝蓝色表,还早,不过七点二十而已,距离报道时间还有四十分钟。
屈怡快步在冒着热气的大马路上,突然一辆黑色的山地车从她身边“飞”过,确实不是夸张,经过的那阵风让屈怡的长发混合着连带着的尘土飞扬起来。
“有病啊!”
“抱歉!”
屈怡憋了一堆骂人的话还没有出口,远处的车子飘出的声音已经渐远。接连着的是两个大大的喷嚏,当她回过神来的时候鼻涕已经粘到了自己的头发丝上。她紧张地环顾四周,庆幸因为时间尚早路上没有别的人。拿出口袋里地纸巾小心翼翼地擦掉粘液,心里一直在咒骂刚才那辆自行车。特别是自己还有严重地过敏,尘土、花粉、芒果。
骑那么快,就这么爱上学啊。
因为中考失意所以到了二中,屈怡内心一直是苦闷的。自己在老师家长的眼中一直是个努力有天赋的人,但是由于自己的过敏导致在科学考试失利,结果从一高到了二高。即使也是很好的高中,但屈怡还是想起就生气,她恨自己的过敏体质。
“怡啊,去高中不要觉得自己很厉害,要更加努力学习,高中是最重要的阶段。”
“屈怡,要好好规划自己未来的方向。”
父母的话会让屈怡更加烦躁,小时候她什么都学,四岁背诗经五岁读论语六岁学芭蕾七岁开始学钢琴,真的可以说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可是父母还是觉得不够。
不够不够,怎么就不够了。
屈怡抬头时,她已在二高门口了,阔气的校门,门口还有A市市长题的“勤学”字样,屈怡挑眉,她敢肯定这位市长大人的毛笔字还没她写的好。走进去一点路就是高考红榜,看起来不错。
低年级教室在一楼,校园的绿化很好,走廊边的转角白墙还有一面垂直绿化,爬常春藤、爬山虎,更有用红色的鸢罗花拼成“欢迎新同学”的字样。潺潺流水在水池里流过,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屈怡看了心情大好,原来以前在帖子上看到的“花园中学”是真的,在这里读书应该也不错。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屈怡问徐子评。
“记得,怎么会不记得呢....在教室我俩就是第一次见的,不,应该说是在报到那天的路上。”徐子评干咳了两下,“以前也和你说过了,还记得那天我应该是被老师叫了早到学校去发校服的。”
“那你还记得第一次见佳宴的时候吗?”屈怡问。
“..记得,当时分实验小组的时候我们俩做了同桌。”徐子评回忆,“到出国前,在文化课时也是同桌。”
“招惹她的是你,抛弃她的也是你。”
“我知道,你叫宋佳宴。”
在徐子评打球打地满身是汗回来时,发现教室里拉了几个小组,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座位后,他急急忙忙地坐下,由于嗓子直冒烟,他随便抽了桌子上地几张纸擦汗,拿起桌子上的水杯一饮而尽。
“那个同学...这是我的水杯。”
一个细小微弱的声音让徐子评抬起头,他呆望着眼前那个矮小的女生,默默把水杯放下了。
“不..不好意思啊...”
“没事没事...那个..是同学们拉的,他们拉好了自己的座位我只能坐在这里了..”
理解了五秒,徐子评看到她指着桌子的手,才知道女孩说的是他俩做同桌的事。
“啊,那我们就是同桌了,佳宴同学~”徐子评坐到座位上,看了一下桌子上的名字,欣喜地转头对宋佳宴说,“佳宴,好名字。你在我旁边我好像天天可以吃席了。”
徐子评看到宋佳宴低着头,没回话,也就开始听课了。
屈怡第一次认识宋宴是在第一次体育课上,宋佳宴地双飞和花跳都是全班最厉害的。
屈怡什么都好,就是跳绳不太行,从小学跳长绳被绊倒,她就再也不喜欢这项运动了。可是由于下个月的体运动会要双飞比赛,屈怡还是想参加一下,所以她就在自由活动的时候来找宋佳宴。
“同学,同学你好,我是屈怡,请问你可以教我一下双飞吗,我跳得不是特别好。”
“啊..我叫宋佳宴。”宋佳宴吃惊地看着屈怡,仿佛被她地热情吓到了,急忙低下头。
“佳宴?我在花名册上看见过,你的名字真好,我听了好想吃席哈哈哈。”
“喂,别学我的创意好不?”
地上划过一个足球,她俩看四周,徐子评从她们的身后路过,笑着接了球,跑向操场。
“其实,佳宴,不仅仅是吃的意思。我也不想被吃。”
屈怡看着宋佳宴认真的脸,无言。这几秒她的心中浮现出了很多话,她觉得宋佳宴是一个有故事的女孩,她看不透她到底在想些什么。屈怡从小跟着父母在社会上参加各种应酬,只要相处一会儿,就可以看出面前的人大致是个怎么样的人。可是宋佳宴,她看不太懂,一会儿活泼一会儿安静,那双眼睛里永远是空洞与不安,可以说大家很少见到她的眼睛,她总是把头沉沉地低着,一言不发地靠着走廊的边沿走,就算遇到熟人她也只是微笑着点点头,眼睛看了一眼你便转向别处了。
她永远是那么冷静,冷静地叫人害怕。
佳宴,你会有失控的时候吗?
宋佳宴教屈怡双飞,通常在放学以后的食堂门口。
滚烫的红色火球落到枝头,拉上淡青色的夜幕,傍晚就来了。飞鸟栖息,校园中人影越来越少。
宋佳宴说她挺喜欢这种氛围的,问屈怡喜不喜欢,屈怡点点头。
安静的校园只留下“刷刷”的甩绳声。
宋佳宴也不喜欢说话,但每次屈怡连续突破自己以后,她总是很爽朗地笑,屈怡满意地指指自己,夸佳宴教的好。
其实宋佳宴也不是那么冰块。
“去吃冰淇淋吧。”宋佳宴说。
“好啊,走吧,真的很热。”
“育英路上的那家D&B咖啡馆,有卖白兰地味的冰淇凌。”宋佳宴对屈怡说,“我觉得还挺好吃的。”
“白兰地味?”
“嗯。”
由于母亲管的严,屈怡从来不敢在家里吃冰淇凌,更别说是白兰地味的新奇玩意了。冰淇凌么都是朱古力,草莓味的,白兰地味的还是第一次见。
D&B咖啡馆,是一家转角的店,通常不会有人发现。它藏在育英路的角落,门口有两颗很大的梧桐树挡着,纯黑色外表,还没到圣诞节,外头落地玻璃窗贴满了可爱的姜饼人贴纸,大门口已经发黑的木头花架上摆满了粉色的月季,还有好几株蓝白相间、粉紫色的绣球,很是惹眼。虽然外表比较陈旧,但这花儿开得极好,看得出来是被主人好好养护的。
进去之后,里面仿佛是一个新的世界,绕成一圈的千纸鹤悬在顶上,店内以木制品为主,木桌子、木椅子,价目表也是用不同的粉笔写在木板上。
当宋佳宴把冰淇凌放在桌子上时,屈怡才回过神来。
“回去的晚一点,你家里人应该不会担心吧,要不要打个电话报备一下?”宋佳宴把冰淇淋推到屈怡面前,用勺子挖着面前的冰淇凌,问。
“啊,没事的,我家离的比较近,到时候随便编个理由搪塞一下就好啦。”屈怡说,“这家店还挺有情调的欸,而且很难发现,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那个胖胖的店主是我认识的网友,她推荐的。”宋佳宴挤挤眼,“但是我没告诉她我来了。”
顺着宋佳宴的目光,屈怡看到了她说的网友,看着四十岁上下的一个中年阿姨,烫着一头摩登的羊毛卷,戴着黑框眼镜,穿着小熊围裙,在前台写东西。
是个宅女?喜欢上网?
屈怡对不太了解的宋佳宴进行猜测,毕竟才开学不到一礼拜,她不怎么说话的性格倒是挺符合宅女的。
“你那个同桌,徐子评,可真讨厌。”屈怡吃完了最后一口冰淇凌,发牢骚。
“他非常阳光。”宋佳妍笑了,低下了头。
屈怡看着眼前低着头的女孩,这个女孩一直淡淡的,对身边的人都保留余地,屈怡不清楚她到底保留了多少,露出了多少。
女孩的心思是真正难猜的,说男孩阳光的时候明显眼神的向往,就算只有一会会儿,也被屈怡捕捉到了。
她为什么要这么隐藏自己让别人都无法触碰?徐子评是她向往的男孩吗?说到他时的温柔的眼神在这写时间是独一份的,其余都是那副冷静的表情。
屈怡对眼前的女孩越来越好奇。
佳宴,表意是宴席上的美味佳肴。而现在,宴席未开,宾客早至,却被草草逐了出去。屈怡感觉此时的自己就像在酒楼中遇到那蒙面弹琴女子,不知面纱之下是何表情,是欣喜或是忧虑。
这场佳宴的背后,是欢喜团圆还是悲戚离散?
“这里还可以写下自己的心愿。在门边上的这块黑板。你贴上去或者用粉笔都可以。”宋佳宴和屈怡走出门时,宋介绍说。
“真好,这样可以看到美好的回忆了,下次我们也拍。”
十月运动会的时候,参加双飞的屈怡如愿得了个第五名,男子第一是徐子评。但是出乎她意外的是,宋佳宴没有参加比赛。
也许是人家不喜欢这种集体的活动吧。
但是在800米比赛的时候,她看到了在一旁笑着为她加油的佳宴。
屈怡和徐子评的运动奖项加起来为班级拿到了学校集体荣誉奖,随即流言也开始指向宋佳宴。大家都在说她明明这么厉害为什么一个项目都不参加。懒坯子,自私怪,在一个集体里喜欢嚼舌根的人总是很多的,宋佳宴本身也不是喜欢说话的类型,对人也总是不冷不热的,落得一个“自私自利小气鬼”的名声。班里的女生也开始孤立她,但对于佳宴来说,孤不孤立其实没有什么影响。
“喂喂喂,既然走得慢可以不要挡道吗?”
听到背后响起的急促的车铃声,宋佳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因为通道地库的车道就这么点宽,她转头说:“不好意思,这路就这么宽,我没办法。”
没想到在宋佳妍看来地好声好气由于音量小和眼睛没有看别人,在别人看来倒成了挑衅。
“宋佳宴那你就快点。”后面的女生不耐烦地说,“你怎么这么自私呢。”
“你过不去吗旁边,这么宽,王晓蝶同学国庆假期又贴膘了吗?”
看着穿过自己窜到宋佳宴旁边的徐子评,王晓蝶生气地直跺脚,“徐子评!”
徐子评没有理她,凑到宋佳宴身边耳语,“快点吧,第一节是化学课,迟到了老高准生气。”
“谢谢啊。”宋佳宴点点头向同桌道谢,努力地拉着车子向前。
“没事吧,你咋了,要不要我帮你?”徐子评看着宋佳宴行动貌似有点不便,猜测她应该是身体有些不舒服才晚到了学校。
“没事的,你快点去发作业吧我马上就上去了。”
宋佳宴微弱的声音确实让徐子评有点不放心,但听了她的话,他还是点头走了。
“徐子评你有听我说话吗?”王晓蝶看着徐子评走上台阶的背影,叫了一声。当然没有回应,随即把眼神落在前面停车的佳宴身上,咕哝一声,“真不知道为什么护着这个呆子。”
高声贵的化学课,是高一(2)班同学听的最认真的一节课,也是最令人发怵的一节课,因为老高——是高一的教导主任,也是他们的班主任,喜怒无常,对人非常的严厉,但是听学姐学长说他对女生非常温柔,对小子们则是完全相反。
“徐子评!”
在睡梦中的徐子评感觉被盯着起了一身恶寒,梦中的他正打着浑身绿色长满脓包的怪兽,之间那双绿色如幽灵般的眼睛离自己越来越近,他正要将宝剑刺向眼前的怪兽时,一个声音在唤醒他。
“徐子评....醒醒,喂醒醒啊。”宋佳宴不停地小声唤着,用胳膊肘戳着旁边那个睡着的男孩。
“啊...到!到到!”徐子评嗑睡立马醒了,从椅子上窜起来。
“徐子评,这道题的化学方程式是什么?”
“啊...哪道”
宋佳宴用手悄悄指着题号三,比了个手势。
“叫谁回答,是你吗宋佳宴?”
高声贵生气地批评道,他走到两人的桌前,敲了敲桌子。
“老师你就不要生气了,我现在答好吗。”徐子评求饶。
“别给我油嘴滑舌,下课给我抄这题五遍我明天检查。”
高声贵清楚,“抄”可比“做”对徐子评的伤害大。
“高老师,冒昧来访。”
“哟,这是.....屈怡?徐子评?”听到了敲门声和温柔的女声,高声贵放下手中的茶杯,这个两鬓已生出白发的将近五十岁的中年人看到门前的男女,喜出望外,立马小跑到办公室门口。
高二上半年屈怡转校,下半年徐子评出国后,他就再也没有见过这两个学生了。如今的突然到访,让高声贵心中有一丝疑惑。
“你们两个怎么回来了?最近怎么样啊。”
“高老师,借一步说话吧,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徐子评与屈怡对望了一眼,笑着对高声贵说。
“好啊好啊正好今早都没我的课,带你们逛逛校园。”高声贵笑得满脸褶子,用他那只满是老茧的手有力地拍了拍徐子评的肩膀,指着他说,“小泼猴,越来越高大了啊,在艾美里卡肯定迷倒一大波金发美女吧!”
“教导主任玩笑话!...我可是一直潜心学习,古人云,书中自有红粉娇,我是要做出一番学术成果的,且还没有儿女私情呢!”徐子评刚讪讪回道,就被屈怡给瞪住了。
“哈哈哈...少给我贫!”
“高老师,其实我们今天是来...”
“是来问宋佳宴吗?”高声贵应了屈怡的问题,他在两人前面走着,突然转过头,“屈怡,你还是那么沉不住气。”
屈怡和徐子评没有说话。
“本来还有五个月就要高考了,谁会想过出了这档子事儿啊。不知道是谁下的手,连一个小姑娘都不放过...她在高二学期末,也就是子评你走后不久,就转到了文科班去学文去了。宋佳宴是多么安静可爱的学生啊,大好的年华...”
“学文?怎么会呢,佳宴没有跟我说过啊,况且她的理科是绝对强的,为什么这么突然去学文?”屈怡看向徐子评,她觉得不可思议,宋佳宴的物理化学极好,都是在省里获过奖的,怎么会弃理从文。
“佳宴是我骄傲的学生,失去了这么一位优秀的学生我实在是很伤心。”高声贵垂着头,他用粗手指扶了扶快要塌下来的眼睛,“警察也找过我,可是在她去世的那天是礼拜天,学校是不上课的,学校也不清楚。前几天佳宴的现班主任,教历史的小余老师也接受了调查,她说佳宴根本没有什么反常之处。”
“那可真是太奇怪了,我记得余老师是跟着我们一起入校的,还是个新老师,和我们年龄也最接近,连她都没有发现佳宴的异常。余老师被吓得不轻吧?”屈怡沉思了一会儿,说。
“可不是嘛...小余老师刚刚研究生毕业,自己的学生淹死了,作为班主任的她可不得吓坏了,被警察传唤问了情况之后吓得在办公室一直哭,上课也心不在焉的,学校给她特批了一礼拜的假。”高声贵叹了一口气。
“好的,那高老师,时间也不早了,您去忙吧,我和徐子评再看看学校一会儿就走了。”屈怡说。
“好,你们看吧,我是得走了,还有一帮不省心的兔崽子的作业没批呢!”高声贵看了看腕表,摇了摇头,跟两人笑着告了别,“那我先走了,你们随意!”
老高走了,屈怡和徐子评在教学楼旁边的紫藤大道上走着,回味着老高的话。
“一个理科尖子生,怎么会跑去学文了。”徐子评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当初他和宋佳宴两人被同学称为“理科双璧”,就是因为宋佳宴的物化生和他差不多上下,第一的宝座就在他俩之间轮。而宋佳宴是个偏科的主儿,她的史政都不太好,老师经常会为她开小灶,也经常在徐子评的面前教育过她不要偏科。
“我知道佳宴的脑子聪明是因为从小跟在妈妈旁边帮她管店,她跟我说过,从小就会看店做算术了。可是怎么会突然去学文呢。”屈怡也觉得奇怪。
“你还记不记得这紫藤大道。”徐子评停下脚步,望着藤蔓出迷,虽说现在正是隆冬,要等道到春暖花开之际,淡紫色的花才会开放,一串串垂下来的,远看像小葡萄一般。如果是从更远处看这大道,更像是紫色的云霞。
徐子评做了无数次的梦,都梦到这开满紫藤花的道路。
佳宴在廊中摘花浅笑,说是要拿了去做标本。她说这紫藤花好看,不妖冶,永远那么纯洁善良,是她喜欢的样子。
徐子评的眼神暗淡下去,把枯黄的叶子从藤木上拔下来。
“我知道,佳宴最喜欢的就是这紫藤花的颜色,紫色。”
“你知不知道佳宴最喜欢的不是紫色,是你。”
屈怡的话让徐子评诧异地转头。
“两位在说什么呢?”
张宗维和小王从后面走上前来。
起北风了,“花园中学”二中的冬日,和A市别的城市没有什么不一样。一起北风,万物萧瑟,这校园里也染上的是枯黄色,就连两排黄山栾树的叶子也要被吹得精光了。如果说冬天是悲伤的,那么万物发芽,雷声轰动的春天一定是有生机的。在春天万物复苏之时,清晨的露水可曾想起秋冬日零落叶片对春的思恋?在暖日蒸发了它时,它仅仅过活几个钟,对这世间可曾有过依恋?但想着,二中的条紫藤大道上的紫藤活了这许多年,一定对这尘世有留恋。
因为,它承载了太多的往事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