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年上》李里里_

2、第 2 章 这是林河第

　　2.
　　刚成家的第一年，林河就被从家里分了出来，东西少得可怜：一升苞谷一斗米，两对碗筷一条花床单。那多的瓷搪盆是吵了一架硬搬过来的，林河手背被老娘狠狠抽了一鞭子，骂他白眼狼，说他有了媳妇忘了娘，不是好东西。

　　林河没闹腾，用自己做了两月工攒出的两块钱租了他爹的草房子，两人这算有了家。

　　林河早出晚归，夜里不敢睡实，三两点听到车从马路上过，翻身爬起套上衣服就出去，门吱呀响，他人跳上车尾巴，抓住后尾铁栏杆晃荡着跟着车子转过弯不见了。

　　江琼站在门口，就着夜色看见林河上了车就放了心。

　　出去一趟，多少能挣几块回来。

　　起了就不回去睡了。

　　江琼烧了火，把劈断的柴塞进炉窝里，火焰烧得汪汪的，上面放了口装满水的大锅，大锅在大火上冒着热乎气。

　　昨晚泡的豆子发好了，去石去沙淘了几遍，清清亮亮沥出来，放在簸箕里一颗挤一颗，家里的小煤油灯在窗户边上跳着虚弱的花。江琼舀水把磨子冲干净，试着推了两下，有点费力，但能推动。

　　她挽起袖子，豆几颗水一瓢的倒进石磨子里去，肩膀拉着绳一圈一圈的转，磨好的豆浆顺着石盘淌下，嗒嗒落进盆里。

　　一转就是天将亮，有钱人家养的公鸡跟天计较对着唱。

　　天破白的时候，江琼已经把豆浆烧得冒热气了，水滚滚烫着，抽了柴薪，小点小点的往锅里点胆巴。慢慢的，顺着锅沿走，等它结块沉下来，再给舀进裹了纱布的豆腐箱里，一框一框的套着，费劲给压实了。

　　收了家什，扫了屋里，天还没亮，但隔着门都能听到马路上人来人往的声音，马蹄踏踏过，人间大声吆喝歇脚，背篼往沿坎上一凳，屁股就顺着坐下，捶捶肩膀聊着你家卖什么我家买什么。

　　江琼往门口听了一会儿，把家里的板凳桌子搬出来，往家门口摆好，再把做好的豆腐一垛儿放在案板上。

　　今天赶场，好卖。

　　老林家的新媳妇，街坊邻居也是第一次碰面，都在家里探着脑袋看，也有街上来往的人，背着背篼，见她就笑嚷着开口：“老江家媳妇啊？出来卖豆腐哩，手艺还不错嘛！快，叫二嫂。”邻居是个老太，正把自家小孩撵出来，揪着叫他喊人。

　　林家男男女女加着有七个弟兄姊妹，江河排第二，大的叫他名，小的都喊他二哥。江琼第一次被喊二嫂，腆着脸笑，脆生生应了，张口喊回去，“伯娘赶场去啊？买些啥子东西嘛！”

　　“随便买点，带小这个上街逛逛，你卖豆腐街上去嘛，这得都没几个人。”

　　“不了，我将就看屋，林河一会还回来吃饭呢。”

　　“林河出去了？是不是去滚水包工程了？”

　　滚水是个地名，那地方出了吴门镇要往外再走三十公里。吴门镇出去的人挣了钱最喜欢在那买地皮修房子。

　　林河干的就是这个营生，和要修房的人谈好工钱和三餐，把工程从那些人手里全头包下来，再找人分着做。有时候会遇见修大房子的人，两三百平，他手下会有四五个工人，长工都是亲戚，短工都是临时找的。

　　吴门镇就林河最能吃苦，也最能挣钱，不少人心里眼里看着，羡慕的有嫉妒的有，看不起的也有。毕竟是脏活路，一天到晚蓬头垢面的，看不见个干净脸。

　　江琼不知道该不该说林河的事，脸上笑着没说话。

　　那伯娘等了会，拉着孩子走了。

　　江琼把豆腐切成大块摆放好，搬了凳子守在旁边。第一次守自家门口做生意，眼睛都不敢挑开。

　　伯娘说得不错，家门口的生意并不好。

　　江琼笑着喊了两声过路人，凑过来看的有，真买的没有。大家都是穷人，手里拿不出太多钱出来买东西。

　　坐到午头，豆腐卖了三分之一，回场的人去了不少，再卖不出去就得放到明天了，到时候更不好卖。

　　江琼收了凳子，琢磨着把豆腐搬到正街上去卖。

　　她从墙边提出背篼来，往上放了两块短木板——林河在外做工背回来的。短木板靠在背篼两边搭成个平面，江琼又往上垫了草纸，这才把剩的豆腐搬到上面，蹲下把背篼背了起来。

　　小钥匙锁上门，江琼背着背篼稳稳当当的去了。

　　江琼卖完豆腐回来，门上的锁还挂着，她就知道林河还没回来，不过她不急，因为林河出门前跟她说会回来的。

　　江琼进门，拉亮灯泡，把火烧燃，又拎着桶去门外提水，和了煤把火添上。又去土里砍了两颗白菜洗干净了跟留的一小块白豆腐炖在一块，火烧得暖烘烘的，汤也滋滋冒着热气。

　　加了两次热水，林河才从门外来，带着一身的湿气，见着火炉旁边坐着人，火上还烧着热汤，头一次回家见这么热乎。

　　“额…”林河坐下。江琼起身去拿碗，他就起身去拿筷子。两人转过身来就看着对方，林河摸着脑袋嘿嘿笑，十足的愣头青。
　　林河拿碗接江琼舀的饭，说：“下次回来晚了，别等我，先吃。”

　　江琼给他摁了一大碗包谷饭。

　　两人在火边坐下，就着一碗蘸辣椒吃着热腾腾的豆腐炖菜。

　　江琼说：“哪有不等家人就吃饭的道理。”

　　这是林河第一次知道，家就是回晚了也有人等你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