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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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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亲眼看着阿雅离开,他终是圆了自己在人世的最后一个愿望,他的魂灵随西南边吹来的晚风散落在稀薄的暮光中。
他回身笑着同我告别,他的声音变得和他的身体一样轻,他朝我喊着说他用那把宝贝扇子和灶王爷交换了个秘密,他说后会有期,许安然,你一定不能忘了我啊。
“后会……有期。”
我笑着应他,我想起做鬼以来许了无数个诺言,关于神明,关于张澄净,关于南城,可我好像一个也实现不了。
元旦前夕,是张澄净的生日,也正好是我逗留人间的最后一天。
答应陪他到珠江边逛逛是我唯一能实现的诺言。
小石桥边的榕树下,我在等张澄净,等着陪他看一场跨年的烟花。
新年、生日,和鬼魂跨不过去的2022。
神明负着手立在树荫下,黑大袍被江边晚风吹得鼓起。
落日暮光绽开漫天橘粉,高塔绚烂的电子彩屏把天边的火烧云染成五颜六色。
两年的约定终于还是要来临,鬼魂避不过神明的审判,幸好他没有第一时间把我带回那黝黑的鬼域。
我抬眼看神明,夕阳未被完全淹没,粼粼水波映入眼中,我突然感觉到南城说的排斥反应了,我开始怕光,开始变成一个孱弱的鬼。
神明说,人间期满,再不入轮回便要魂飞魄散。
我虔诚地向神明鞠了个躬,我说谢谢。
谢谢你让我了找到自己的执念,可是对不起我不能遵守我们的约定。
神明并不意外,只是垂着眸问我:“为什么?”
“因为有个人他也约了我一辈子啊。”
我看神明光晕的背后,一个极为相似的身影渐渐放大,掬着流风的笑容,极尽温柔。
神明的身影在叹息中散去,暮色下只留寸头男人张开双臂。
我向张澄净跑去,伴着电子烟花的斑斓霓虹,实实在在地撞进散开的闪烁之中。
“生日快乐。”我笑着说:“我给你唱首歌吧。”
张澄净仰头看粉紫色的天空,他说好,他说不过不要听《天已黑》。
在岸边,我折了根树枝,举起对着碎落如雨的烟火,像点燃一根绽放星子的烟花棒。
【祝你生日快乐
年年有今日
岁岁有今朝】
——张澄净,祝你生日快乐。
——要一辈子快乐啊。
晚风卷来江边人群的呼喊,古楼高挂的壁钟敲响新年前最后一个小时,耳边滴答声和秒针的跳动逐渐重合,我感觉我的身体有些灼痛。
“快些许愿吧。”我说。
我看着张澄净双手合十置于额前,他闭上眼,我便低下头去找他在灯盏下的影子。
更模糊了。
他后退了两步说你又想踩我的影子,他笑着摇头说别闹了,今儿太累了,飞不动了。
电子彩屏轮播广告暂停,接着是标准的粤语祝词,我先前特地向南城请教过的。
我一字一句地跟着回荡整条珠江的女主持贺词语念:
【新的一年即将来临,祝福所有市民阖家欢乐,家庭幸福】
不太标准,张澄净哈哈大笑。
离2022年只剩几秒了,电子彩屏开始倒数,许多人跟着喊着。
8、7、6、5……
烟花盛放更加绚烂,褪去黑夜最后一点寂静,照亮张澄净在暮光中的笑脸。
“倒数吧。”他说,“阿然,新年快乐。”
4、3、2、1。
——新年快乐。
我张着口想回应,魂灵却在灼灼目光中燃烧起来,神识渐渐流逝。
周遭蓦地安静下来,江水停歇,白雾四起,再散去时只剩一条烛火熠熠的通天大道。
咚咚咚……
古钟下跪着万千魂灵,虔诚低头为来世祷告。
我又见到了忘川水和奈何桥。
“无罪无责,放下情孽。”
神明的声音幽幽回荡,空灵得并不似往常般清亮。
黄泉尽头有一点明灭的身影,我看着那个光点,剜心的疼痛如同剔去心头血一般。
我看见一团无形无状的黑影,晕着光圈靠近那个降膝伏地的人。
我听见有嘶哑又摄人的声音传出:“你真要和我做这个交易?”
那人抬起头又扣下,眸光里充满眷恋和痛苦。
话音又是一阵悲悯的叹息,他说好。
“从今起你将你灵魂押在这里,你将有机会再见到你的爱人。”
“若是你爱的那个人还爱着你,我便将魂灵还与你,并让她在爱里重生。”
“若是她不记得你了,或是已经不爱你了,要到来世去轮回,那你便只有这一辈子了。”
“可如果她魂飞魄散了,你也会跟着灰飞烟灭。”
清亮的笑声传出,我看见那人不住地磕头道谢,黑影在沉默中渐渐幻化成人形,修长白皙的双手自黑袍中伸出,轻轻一划便取走那人的心头血。
“鬼域自有其规则。”
“我不会和她说的。”跪地的男人眸子盛着坚定的泪光,有殷红血丝自嘴角流下,他却仍然在笑。
笑声孤勇又无畏,一如我当时同神明约定时那样。
我颤颤地走过奈何桥,我一步一步地走到他们面前,有木船停在忘川河畔那朵朵曼殊沙华边,戴斗笠的老头撑着木桨唤我乘船。
我却充耳不闻。
排着队向深渊走去的魂灵窃窃私语,悲伤和哭嚎不时回荡鬼域。
我终于在一片黯淡中看清那人的面容。
我伸出指尖去触碰,方才虚幻的一幕便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记起南城和我说用扇子换了个灶王爷的秘密。
我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张澄净的影子会变得越来越模糊。
为什么他的指节会泛着病态的苍白。
为什么神明同他的身形那么像,连声音都一模一样。
我又想起那封信。
傻子,我竟然相信了那是个梦。
“阿净。”
我声嘶力竭地喊他,有滚烫泪水滑下,三年来我第一次感受到温度。
我哭着说谁许你卖掉下辈子。
——那明明是你答应留给我的。
“你不也没有遵守诺言吗?”坐船头的老翁仿佛通晓读心之术,他笑着同我说:“孩子,我见多世间所谓的磐石无转移了,而赌掉魂灵和来世的情感,和宁肯灰飞烟灭的陪伴却是少有。”
“你赢了。”老翁说,“上来吧,神让我送你回去,你们不属于这里的黑暗。”
人群散了大半,珠江边仅剩几座高塔不知疲倦地打亮城市的天空,壁钟指针滴滴答答地响。紧接着是叮咚一声,有声音喊我:“要到一点了,别睡了。”
我朦胧地睁眼,看星子的锋芒划过张澄净脸庞,我抬手去触那点光斑,任久违的温度透进魂灵之中。
那人眼眸里闪着泪光,吞着咽下哽住的哭腔,缓缓地拥住我。
“新年快乐,阿净。”
“回家去,做汤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