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雪》鹿追

1、绛湖佩 神州之外，

　　神州之外，大荒以北，有孤岛，名曰梵隐。自南往北，东往西，绵延几万里，万里无人烟。
　　岛内雷暴之声不息，恶雨连绵，后土崩裂四五缝隙，道道可见百里深。岛内土壤酸蚀板结，寸草不生。
　　岛中央有一山脉，连绵数百里，山中最高者，拔地数里，山中奇岩怪石丛生，壁立千仞，临之惊绝。

　　如此险峻的环境，近日却迎来几位不速之客。
　　其中一名身着青衫，腰边佩剑，面容清秀的女子开口道:“师兄，你说这溯洄镜所指引者，真会在此处？”
　　被唤师兄的那人名为明泽，与她同样打扮，眉目沉稳，给人以安全可信之感:“我们已在此岛流连十数日，你自南往北，我自北往南，两位同道亦在东西大范围搜寻。如今，可供我俩寻找的，只剩这一处了。”

　　明潇追问:“若此处亦无呢？”
　　明泽望向她，声色坚定:“我们只能祈祷它有。”
　　说完，明泽迈步向前去，明潇见此，紧随其后，边走边碎碎念:“那几道裂缝，并不像自然开裂，倒有些似人为。师兄你说，在我们以前，是否已有人踏足这片诡地。”

　　明泽停步，笃定答道:“有，这里曾有人生活过。”说完后，一脚轻点混杂的倒石堆，直往山顶处袭去。
　　明潇急忙追去:“哎，师兄，等等我！”

　　山之上，乱石杂生，巉岩如虎踞。
　　明潇足尖轻点，终在杂石密集处发现异状:“师兄你快来看。”
　　明泽闻声赶来，见杂石隙间，隐见些许石块，宛如白玉，有雕刻之纹理，因岁月与环境，而染上斑驳痕迹。

　　他当机立断，提内力聚于掌心，喝道:“破！”周围乱石被内力震碎，以明泽为中心，溅向四周。
　　碍事的乱石被一掌拍散，便能够窥见白玉之石庐山真面目:竟是几块相对平整的石板，浮凤翱九天之相，栩栩如生。

　　明泽蹲下身，右手细细摩挲:“岛中唯此地尚存人之痕迹，连普通石块都不被酸雨腐蚀，隐有力量环绕。看来极有可能，就是这里。”
　　《大荒神隐录》中记载，两百八十年前，守护梵隐的神灵一夜疯魔，抛弃此岛。自此，岛内环境日益腐化，生机尽无。
　　梵隐此岛，就此在世人眼中隐去。
　　也因如此，梵隐岛又被称之为神弃岛。

　　唯有浮方山，石块虽有被腐蚀的痕迹，表面粗糙，但与其他地方相比，却并不算特别严重。

　　神灵，神灵……
　　明泽脑中咯噔，今日奔波日久，一时竟忘了，忙望向明潇，问道:“师妹，此地既然特殊，不妨把请神铃拿出来一试。”
　　请神铃虽为仙器，却并不能真的请神降世，只能与附近的神力发出共鸣，作辨识之用。不过，神已绝迹，其难以发挥效用。
　　如今，终于派上用场。

　　明潇忙从袋中掏出请神铃，以内力驱动，边摇边走，嘴里不住念叨:“乾坤有道， 万气本根。畏畏神威，祓恶刈害。虔愿三叠，仙迹请现！”

　　铃音响起，以其为中心散逸出阵阵金光波纹，涤荡四周。
　　波纹四散，明泽感到异动频出，凝视脚下，神力的回应，隐隐灵光，竟是从地下发出。

　　他拔剑而出，眼前清光闪过，朗朗正气乍现:“师妹，散开。”明潇见此，早已跑远。

　　剑气以不可遏制之势冲向脚下石土:“北斗七诀第二义—— 摇光碎！”
　　明泽话音刚落，杂石顷刻崩解，剑气将山顶诸石扫荡出去，底部土地炸出一个大坑，仅剩几块白玉石板安然无恙。

　　明潇见此，不由感慨:“师兄武艺更进一步，竟连力道都控制得如此之好，不曾伤这石板半分。”

　　“不。”明泽否认:“非我武艺进步，而是这白玉石板，本非凡品，自然无恙。”
　　“不过师妹。”他用剑尖敲了敲坑底:“我的力量在此处受到阻碍，你赶紧瞧瞧是不是阵法之故？”

　　明潇对阵法颇有研究，忙跳下去用内力探查，她闭目凝神，渐入佳境。良久后，终于睁眼。
　　明泽问道:“如何？”

　　明潇颔首:“确有阵法。然阵法之诡谲，却是我平生罕见，设阵者之能，远超于我。”
　　明泽问:“不能解？”
　　她答:“本来不能。但此阵所设时日过于久远，阵法威力锐减。若我倾力一试，有相当把握，还请师兄助我。”

　　“如何助？”
　　“待我寻到阵眼，还请师兄为我续力。”

　　说是这么说，光是找寻阵眼便用上一天一夜。
　　明潇活动酸痛的手臂，不由抱怨:“若非此岛灵力不通，与世隔绝，联系师父他老人家来解，何须费这功夫。”
　　歇息足够，她拾了块较长的碎石画下阵符，自袋中挑出四色玉石，分别放在阵符边缘震、离、兑、坎方位，又掏出零星几个小法宝，放在与阵符中央相近的撰、坤、乾、艮方位。

　　做完这些后，她起身指挥:“师兄，你站我对面，离我的法宝远一些。”
　　明泽听话地移到她对面。
　　“不对，再往后挪一点。”
　　明泽退一步。
　　“再挪一小步。”
　　明泽再退一步。

　　见方位已站对，明潇急忙喝住他:“停停停，别动，就是这里。”
　　明泽问道:“然后如何？”
　　明潇指尖已凝聚灵力:“师兄，运行心法，将灵力散逸于坑底。”
　　明泽心里没底:“要多久？”
　　明潇答:“三天三夜。”

　　明泽评估着自己体内灵力，实诚地说道:“我迟早力竭，撑不到那日。”
　　明潇早已想好对策:“无需勉强，除去破阵的开头和收尾乃关键所在，别的时候都允许暂时停歇。届时那两位同道也该来此地，我请求他们助力便是。”
　　在擅长的阵法领域里，明潇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十分用心。

　　结果当真如明潇所言，四人用上三天三夜才解开阵法。
　　尚不及高兴，只听脚下碎裂之声骤起，明泽打出的坑底再裂出大洞，只听“噗通”一声，四人双脚离地，坠入洞中。

　　好在四人反应及时，安稳落地，没摔出个好歹来。
　　自洞口照进的光几近于无，洞内黝黑无光。明潇只能从她的百宝袋内掏出六合明珠，霎时，光源冲破黑暗，使他们足以一览洞底面目。

　　“这是……”
　　他们正处于一条过道中，过道墙壁为方形白底，白底之上，为彩色绘画。
　　明潇不由得将六合明珠凑过去详看，发现这画中人、山水、以及各处生灵皆活灵活现，细致明丽，足以见绘者之用心。

　　“叮当叮当叮当……”
　　铃铛的声音响起，众人循声望去，竟是明潇腰间请神铃自主晃动。
　　明潇皱眉，手一按，铃声熄:“请神铃感受到这片壁画之中藏有神息。”

　　于是他们的双眼重新聚焦于壁画之中，开始逐一解读内容。
　　明潇仰头道:“这似乎说的就是那位神灵的故事吧？”

　　明泽旋身看向一位生得颇为俊俏的男子:“玄伏道友，你向来对画作有研究，不知你对此有何见解？”
　　玄伏眉间一点朱砂，身着红白衫，这是他们望月楼弟子的标配。他也正疑惑:“壁画所用颜料，鲜艳饱和，有光泽，不褪色不沾尘灰，亦不被腐蚀，我不曾在神州大地见过这种颜料，难辨年份。而绘者技艺说不上多精湛，却是极蕴灵气极其用心，不知何人所绘，假以时日，必成大家。”

　　明潇懒得听他们扯那么多，她对壁画内容更感兴趣，她专注地看着壁画，并逐一解读:“神明诞生始，便居于岛中，祂庇佑万物免遭天灾，庇佑万物生长，时而幻化成鹿，时而成树，时而成飞鸟。”

　　可是《大荒神鬼录》中说，神灵以人之供奉为生，继而反哺四方。

　　看来，《大荒神鬼录》所载与壁画内容略有出入，或者说，它们记载的内容有着最本质的区别。一个以人为本，记载神灵顺应人类祈愿而生，服务于人类；而一个以神为本，记载神灵本诞生于天地，并不为谁而生。
　　相比《大荒神鬼录》这种为后人撰写、添油加醋的奇谈故事，她更信壁画所载。毕竟《大荒神鬼录》中神魔鬼怪遍地行走，皆是取民间各地传闻纂集而成，它成型于百年前；而现实中，真正有记载有实证的只有梵隐神灵一个，更遑论梵隐早已在两百多年前已不适宜人类生存，所以壁画成型时日自然早上许多。

　　她看着壁画若有所思:“原来对神灵而言，人类本不在祂守护的范围内……”
　　神灵很好认，绘者总是为其化身添上柔和白光。

　　“有一日，人类登岛，见岛内山清水秀，万物茂盛，便在此定居。”
　　“神灵对人类颇感好奇，人类与岛内其他生灵浑然不同，他们具备更高的智慧与文明，神灵开始学习并逐渐了解人类语言，并通过人类的语言了解人类的思想。”
　　“祂开始庇护人类，庇护人类庄稼瓜果年年皆是盈车嘉穗，庇护岛中万物免于病痛伤寒，庇佑岛中无天灾，无地祸，并因巫祭之事盛行而降下神谕禁止祭祀，禁止无故杀生。”
　　“在祂的庇佑下，无病无灾的人类逐渐繁衍壮大，国家也应运而生。”

　　“咦？”明潇的声音戛然而止，她觉得最后壁画与先前壁画是不同的。

　　最后的壁画中，神灵化作人身，白发垂于脚边，站在一个正在被两个男童扔石头的女童身后。
　　先前壁画，绘者所绘人物容貌皆笼统而抽象，因其只需突出“人”而不见诸貌，唯有此景，女童男童的衣着样貌都被细细刻画出来，
　　绘者显然亲眼见过此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