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集》ALVIN1

2、番外二

　　凌曜没走成。他在洞中养了好些天，腹上伤口由他运气一促早已痊愈，只是这手恢复得慢，好在左煜给他找的药都是好东西，皮肉渐痒，是长肉了。凌曜捏诀缠在手间，好让新生皮肉与以往无二。

　　左煜确认他只吃野果也能活后也欢迎他留在这修养。嗯，主要是不用下山都有人陪他玩了。况且凌曜修了道，玩起来也不用怕吓到他或是伤到，是以左煜可以拼尽全力好好玩一场。

　　欢乐的氛围引来了另外那只狼。凌曜抛着沙袋，突然感受到左煜周身气场一变，凌曜心中一紧，只见左煜身形伏低，猛地冲出来，自他头顶越过，漂亮的狼形让凌曜看晃了眼。他转头看去，左煜已经和另外一只狼打起来了。

　　凌曜围观了半天，见他们俩都只以兽形争斗，放下心来，安心在一旁看着，偶尔在左煜落下风时丢个咒过去。那狼骂骂咧咧地退开，蹲在地上：“今天怎么还有帮手？”
　　左煜高傲地抬起头，“哼。”
　　那狼盯着凌曜看了好半天，“是你，那天就是你打断了我们。”凌曜脸上写满了茫然。那狼继续对左煜说：“打得不尽兴，等这小道士走了我再跟你会会。”
　　说完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进洞穴叼了一只小球走，左煜气急败坏地刨沙，“坏狼！”
　　凌曜：“……”
　　他颇为好笑地看向在地上滚来滚去的狼，问，“你朋友？”
　　“谁跟他是朋友？”左煜唾道，“我的朋友就是山下那些小孩……再勉为其难多个你，只有好人才能做我朋友，那只我走哪跟到哪还抢我东西的狼，不是。”
　　“……”凌曜沉默一会，问，“你一直在这？”
　　左煜说：“之前在关外，两年前为了躲那坏狼搬来的，结果那个坏东西还跟着一起。”
　　凌曜心思一动，关外啊。他不动声色问道，“狼不是喜欢一起活动？”
　　左煜说：“太笨。”
　　凌曜：“？”谁？我？还是那只狼？

　　凌曜在七天后下山，左煜送他下山，分别前别别扭扭给他一只沙包——这几天他们玩得最多的那个。左煜清清嗓子，“本妖可不是只想着收好处的人，这几天你陪我，这就当谢礼了。有空来玩，一定有好果子招待着。”
　　凌曜笑笑，接过沙包，“谢了，我很快回来。”

　　凌曜这次进了村，正好听说有农户的孩子失踪了，这是村子里消失的第六个孩子，人心惶惶，胆大者集了火棍木棒与柴刀准备上山杀妖。
　　“真是狼？”
　　“肯定是，我家小九都瞧见那狼老下山抢孩子玩具，三天没出现了，怕是吃饱了在洞里休息。”

　　抢？
　　凌曜想起左煜说那些玩具都是小孩做回礼送他的。

　　三天，这几天左煜都在山上照顾他，衔草药苦得了无生趣地吃果子，哪来时间吃人。这群人已经集结好要上山去，凌曜断不会轻易上前去劝，他只是一知半解的外乡人，村子里正同仇敌忾，他出去无疑是树了靶子。

　　于是他钻进林中，轻功快速上山，找到了迈着轻快步子下山找朋友“玩”的左煜。他跳下来，挡在左煜身前。左煜见他愣了一下，随即兴奋地跳了两下，绕着他找自己的谢礼。
　　没有。
　　左煜化成人形，走到他面前，从高处略有压迫性地看他，“我的球呢？”
　　凌曜说：“下次再说，现在快跟我走。”
　　“去哪？”
　　“藏起来。”
　　“藏……捉迷藏？我可不喜欢玩这个。”左煜哼了一声，却找寻起藏身之处，“就我们俩？谁找谁？”

　　凌曜道，“山下又失踪了一个孩子，有人瞧见你跟他们一起玩过，现在上山来寻你为孩子报仇。”
　　左煜说：“我可没做过，他来寻就是了，翻遍了山头也找不出。”
　　凌曜问，“第一次见我你说了什么，你忘了？”
　　左煜哼道，“那是你们这些虚伪的修道之人。”
　　凌曜看着他，“山野村夫，丧子之痛，他们怕是没心思听你辩，你洞中那么多小孩玩具都是证据。”
　　左煜：“为什么？那是他们送我的。”
　　凌曜叹了口气，顺着他说：“是他们送你的，但现在也没证据没证人，小孩失踪了，东西在你这，你怎么解释？”
　　左煜苦恼地低下头，“那怎么办。”

　　“跟我走。”凌曜说，“斩妖除魔是我的使命，但我也绝不会让人蒙受不白之冤，无论是为你还是告慰亡灵，都是我该做的。”
　　凌曜往山下看了看，左煜一动，两人五感奇敏，已经能听到嘈杂的人声，间有精灵被柴刀砍过发出的痛呼。凌曜又说：“走吧。”
　　“那我的……”
　　“以后买给你。”
　　“行吧。”左煜说完往前奔了几步突然变成狼，回过头深深看了凌曜一眼，歪头示意他跟上。

　　两人躲到了邻山里，凌曜问，“不是讨厌那只狼？”
　　左煜拔掉一株草，“他这里还有玩具……”
　　凌曜：“……”
　　他抛出自己的猜测，问，“会不会是他……？”
　　左煜摇头，“这家伙虽然讨厌，但他小时候是被和尚养大的，不吃人。”

　　凌曜点头，跟他一起藏到树上。左煜翘着腿，摘着果子，颇伤感地抠上头的枝。凌曜问，“你怎么了？”
　　左煜说：“我看见他们在砸我的家。”
　　凌曜无言，僵硬地抬手拍拍他的肩安慰他。左煜瞥他一眼，丢给他一串果子，“你先吃，我去找他。”
　　凌曜有些紧张，“万一你们打起来把他们引来了怎么办？”
　　左煜嗤笑道，“你觉得他们能听见？”

　　凌曜沉默了，左煜一跃下了树，奔跑间换做狼形在林间急驰，凌曜借气做眼，一路看着他跑进那狼的洞中，巧妙避开了打斗，说了借他的山借住几天。
　　那狼歪了头盯着上方的眼，凌曜觉得自己被识破了，如果真有这么高深的法力……

　　两□□好协商，就以他们所处的树为中心，左右各数五棵树，就是他们这几天生存的场所。

　　左煜很快回来，站在树下，问，“这个角度看我好看吗？”
　　凌曜：“？”

　　刚才那狼没跟他说吧？没听漏啊，左煜怎么知道的。
　　左煜继续问，“好看吗？”
　　凌曜想了想，那矫健的身形在林间穿梭的时候真的挺好看的，顺滑的毛发随着动作浪起来。于是他答，“好看。”
　　左煜笑了，“我以前可是族里最好看的狼。”
　　凌曜出言解释，“我只是……”
　　左煜说：“谢了，我知道你是怕我们打起来。”
　　凌曜尴尬地别开头，左煜上了树，靠在他身上，问，“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凌曜：“……”

　　左煜是狼，尽管多年独自在外漂泊，但看他爱与小孩玩，尽管嘴里嫌弃但每次都兴冲冲地跑去跟那狼互咬了满地打滚来看，他身上还是有动物的习性。更不知道人类世界还有一句话叫“非礼勿近”。凌曜在师门多年，师兄弟间切磋都是点到为止，鲜少与人如此亲密接触……

　　总之，凌曜脸红了，视线也飘忽起来。他鼻间都是左煜的味道，与他所闻到过的所有味道都不同，是自由和野性的味道，这种侵略性让人心慌。
　　左煜并不知道自己会给人带来这样的压迫，看他脸色不自然，凑的更近了，“你怎么了？”
　　凌曜盯着他的眸子，想起昏睡时恍惚见过的画面，嗓子有些干。他摇摇头，转过头好好吸了一口山间的风。再回头，又回了那副清冷的模样。
　　“找，”凌曜说，“他一定是跟着你，才能知道与你走得近的孩子的动向，才好把这一切嫁祸给你。”

　　村民在山中搜罗了两天才下山。凌曜和左煜一起，以符为引，从他们藏身的山林搜罗起，毫无收获。
　　“他们走了。”左煜睁开眼。
　　凌曜点头，符纸贴剑，两人踩上去，御剑飞回山里。这过程很短，凌曜还是不自在，因为左煜的手搂在他腰上……这其实是很微妙的位置，他刚受过伤，按理说对腰间防备最重，但左煜就是轻松且自然地搂上来了。连凌曜也没觉得不对，直到他倾身往下看被腰间的力道拦回来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又被抱了。

　　落地时凌曜收剑后与他保持了一肘的距离，左煜焦急地往家里赶。凌曜看见他失望的身影有些不忍，他走过去，“好了，等找到那只妖，为你洗了名声，我再给你买。”
　　左煜点头，苦着一张脸捡起被砍得稀碎的木头。

　　那些玩具也被拿走了，有些人认得那是自家孩子的遗物，于是这些东西便成了左煜的罪证，数量令人震惊，村民更恨了，在洞内打砸后，失望地下了山。

　　左煜问，“是不是我害了那些小孩？”
　　若是按照二人推理，那妖定是一路跟着他走，他在哪住妖就在哪藏，他与人玩乐后妖偷走一些东西，引那些被失而复得情绪哄开心的小孩走进山里……
　　凌曜沉默片刻，“和你没关系。”

　　左煜情绪不高，他走到休息的地方，趴下，变成狼，萎靡地趴在自己前爪上。凌曜走过去，蹲在他身前，“左煜，和你没关系。”他强调道，“我们一起把他抓出来。”
　　左煜的爪子很大很厚实，他按上去的瞬间觉得有些熟悉。左煜反手一推，掌心碰到时他终于想起了这触感，他昏睡的时候，这只爪子曾按在他脑门上帮他赶了梦魇。
　　凌曜握住他的爪子，左煜僵住了，撩起眼皮看他一眼，黄色的眸子失了以往的光泽。凌曜很苦恼，清规戒律他倒是张口就来，安慰人他还真不会，于是他只能伏到左煜身上，学着他见过的那样，虚虚给了他一个拥抱。
　　左煜的毛很长，有点硬，但顶端搔到他面庞上时却是细腻的痒意。凌曜这样趴了很久，久到腰背都僵了，那点特意留出来的间隔也没了，他是彻底压在左煜身上给了他这个拥抱。
　　挺……舒服，抱着暖洋洋的这么大一个，内心忽然有种奇异的满足。

　　真的拥抱来临后，左煜稍微找回了精神。他歪头蹭蹭凌曜，两人站起来，继续搜寻。

　　一无所获。

　　“他会不会跑了？”左煜问。
　　凌曜觉得不会，毕竟眼下的怀疑都在左煜身上，那妖藏着接着作乱也不怕。他们俩在找，但跟无头苍蝇一样。

　　他们又听见树林外有动静，两人交换眼神，藏到树上。那群村民去而复返，气势汹汹地砍去路上拦人的枝桠。
　　“这是怎么了？”凌曜嘀咕着。他要左煜去藏起来，他得下山探探。左煜拉住他，“你现在下山，会被抓起来。”
　　凌曜摇头，“我不露面，就在村口听听。”左煜还是不放心，凌曜说：“你先去找他，起码他能帮你一把，不要一个人出头，听见没？我一会就来找你。”

　　待那群人消失在林中，凌曜又御剑下了山。左煜化了形飞快地往山上跑。

　　凌曜到了村外，却人烟寥寥，他观察了一下临近的村舍，有人，都挤在一起躲着呢。发生了什么？
　　他跃上房顶，俯身去听：
　　“豆豆娘，这妖怪吃饱了不会再来了吧？”
　　“那谁晓得，你要是不怕死就带着孩子走。”
　　“我就是问问……孩子饿嘛，想给他磨碗糊糊。”
　　“饿一顿又死不了，你现在出去就是找死。等四叔他们回来再动吧。”
　　“唉……你说会不会就是四叔他们上山惹怒了那个妖怪，所以才骗走了鹃那姐弟俩？”
　　屋子里的人都沉默了，她们抱紧怀中的孩子。最后，还是豆豆娘开口，“不管咋样，是他先吃了村里的孩子，论不着咱们的错。”
　　……

　　凌曜恍惚地看向那座山，左煜……他立刻上山。姐弟俩，按照以往的信息，这妖一次只吃一个孩子，论时间来算，若是他够快，还能救下一个。

　　既然往左煜的山上跑，那妖怪一定藏在里面。
　　只是藏在哪？是什么妖？他们也搜过了，山里没有血气。
　　但这群人贸然上山，无论如何，还是得先护他们的安全。

　　凌曜追上他们，在树上看这群人一路乱砍。满耳都是精怪叽叽喳喳的声音，凌曜被吵得心烦，忽然，他捕捉到了另一种声音。
　　稍低一点的方向传来的，闷闷的呼吸声。很大，不像小东西。凌曜一凛，惊讶自己竟没发现这种大家伙。他多看了村民们一眼，见他们还是往山洞方向去，提气寻着刚才的声音折返。

　　村民们把山里都扫荡过了，所有植被身上都有伤痕。凌曜觉得他们挺可怜的，无妄之灾。他也觉得这地方很眼熟，他应该来过。当他看见树上被砸出的痕迹时，想起这就是他出事的那片林子。他拇指一动将剑推出一点，可以随时进入攻击状态。
　　凌曜在林子里转了半天，毫无收获，但有一种被盯着的感觉。
　　他抱着胳膊走到那棵树下——那棵被他夸过的树。凌曜靠上去，神色一顿，他缓缓抬头，看见这树居然弯了下来。树冠扫过其他脆弱的枝头直奔他面门而来，凌曜拔出剑凌空一劈，脚下一蹬躲出去几米远。

　　他远远看着这棵树，它甚至还不能化形，在它直起的过程中，凌曜看见枝丛中瘤一样立在上头的人形。

　　就是一步之遥……树生得慢，寒来暑往，有了灵智以后盼得更加急切，它们长久停留在一个地方，被本体禁锢了灵魂，把少不更事的孩子融进体内，用他们勃发的生命力催自己生长。但灵力要靠修炼去养，发展起来并不是那么轻松。这就是它为什么是林中最高却还差了一步的原因。它能移动，但还是只靠深埋地下的树根牵扯。

　　凌曜掌心捏诀，谨慎地看向这棵树。
　　忽然，土石松动，从地下伸出密密麻麻的枝蔓像笼子一样自下而上要套住他。凌曜一跃起身，在空中翻转两下，雷火诀扔出去，再由利刃一斩，干巴的树根噼里啪啦落到地上。
　　凌曜不敢轻敌，这树能长这么大，能引人进来，绝不止那么一点。

　　凌曜执剑往前，劈开护树的木枝，一剑直奔枝干而去。那树突然甩下树冠，凌曜被眼前儿童的木形逼停。
　　那树上下驱使枝蔓，将凌曜锁在里面。凌曜冷冷看着，唇舌轻启，雷火源源不断地被他抛出去。他也处于这中心，怕殃及自己，是以雷火攻击这还未探过来的枝桠，用剑劈开面前的桎梏。但实在太多了，他一个人应付有些精疲力竭。

　　远处传来狼嚎，凌曜精神一振，不再恋战，劈开一条路飞出去。
　　左煜带着那只狼往这处急奔，凌曜笑了，挽了个剑花，立在枝头冷冷看这棵树。那树被雷火烦得狠了，断开起火的树枝，又换了一批应战。不同于先前的细小，这样的枝足有两指粗细，分了几路直奔凌曜而来。凌曜歪了头，握剑的手紧了紧，撕下一道符纸，缠于左手食中二指。他跃起应战，左手迎风撕出雷火，抓住枝蔓，他听见这树发出痛呼，枝桠也抖起来。趁它往回缩时，凌曜死死抓住他，反手执剑，高高举起，然后猛地往下一刺。

　　有枝蔓做护甲，凌曜这剑并没能刺进去，反而被拉到如此近的距离，身陷囫囵。凌曜并不气馁，一脚蹬上树干，腰间用力一个扭转借力拔了剑退出来。

　　“凌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