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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梨园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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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斜屏半倚,拉长了光影
浣绾第一次进梨园,是在5岁的时候,那一年,战乱不断,灾害不断,在全家粮食所剩无几的时候,她被爷爷用黑色布条蒙住眼睛,带进了这里。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那么大,那么美房子,亭台楼阁,庭院深深,宛如爹爹曾经讲过的桃花源,让一直住小茅屋的她大开眼界,全然不惧即将被卖的命运。
“嗯!”一个年近半百的老者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她足足一炷香时间,终于满意地点点头,“是块好料子。”说着,冲着一旁的下人使了个眼色。
下人领悟的一点头,掏出一个沉甸甸的褐色钱袋递给爷爷。爷爷接过钱袋颠了颠,看也没再看她一眼,昂首阔步走出大门。而她,也没有其他被卖孩子的慌乱紧张,反而睁着眼睛,一眨不眨的随着爷爷的身影,目送他走出大门,然后,平静地收回目光。
“你倒是个镇定的孩子,将来必成大器。”她的表现让刚才打量他的老者更加满意,捋着他的山羊胡子不住点头,“以后你就是我梨园的弟子了,好好跟着我学,一定能成为名角。”
她没有立刻应对,反而眨巴着明亮的双眸,好奇地问道,“什么是名角?”
老人哈哈一笑,牵起她瘦弱的小手,“跟我来!”
这一路,穿过武场,走过楼台,“咿咿呀呀”的声音不断,大小粗细各不相同,吵得她耳朵有些生疼。终于,走过了人流攒动的地方,老者领着她来到一处花园,不同于其他地方的热烈吵闹,这里树荫缤纷,花香悠然,显得格外清净。
只是,还不待她好好欣赏这里的风景,突然,板、鼓齐敲,二胡声起,一个窈窕的身影不知从何处跳出,白衣如画,水袖翩跹,歌喉更是珠圆玉润,声情并茂,“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在悠闺自怜……”
许是曲太动听,许是人儿太美,浣绾一直幽沉的眼睛霎时明亮起来,那一刻,她似乎和眼前这人融为一体,在这幽静的园林之中,轻舞长袖,步履翩跹,低眉浅唱。
一曲完毕,唱戏人退场,缓缓离开。浣绾却还沉浸在刚才的词曲之中,还未回过神来。
“怎么样,想学吗?”老者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想。”她用力地点点头,脑中幻想着自己有一日,身穿白衣,翩然演唱的样子。
“那好,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徒弟,好好跟着我学场戏,我一定将毕生本领都倾囊相授。”老者的声音威严而有力,且带着一种无形的诱惑,让她心间一动。
她“砰!”的一声,跪在地上,轻轻叩首,“拜见师父!”
“好!”老者大笑一声,不住点头。
从此,她的梨园生涯就此开始,游园惊梦,从此,陷入梦中。
二、重彩朱漆,斑驳了画意
日子并不像想象中的简单,每天吊嗓、练声、劈叉,下腰,稍有不慎,师父变会毫不留情的惩罚,挨板子,烫嘴,挨饿受冻,那都是家常便饭,即便师父总是说她天赋惊人,也丝毫不会手下留情。
不少师兄弟姐妹都常常在背后抱怨,嘟囔着受不了。只有她,从来不叫苦,不掉眼泪,不知为何,只要一想到那日在园中,那人惊鸿一般的身影,再大的苦楚,她都觉得不算什么了。
闲暇之余,她喜欢到戏院后台,给即将上台的师兄师姐帮忙,确切的说,她喜欢后面忙碌准备的样子,就好像,一会儿上去唱戏的是她自己一样。
“小师妹,你来啦!”叫住她的便是那天在花园唱戏的人,她叫花影,是梨园的台柱子,据说现在,连师父都要让她三分。
许是被她的戏曲所惊艳,浣绾对这位师姐特别有好感。而她也和浣绾特别投缘,总会暗自点拨一下她,还有几次,在四下无人的时候,悄悄为她画上脸谱,带着她低声唱上一出。
这时的她,刚唱完一场《游园》,正慢慢卸下脸谱,露出清丽绝色的容颜。看着那张美丽的脸,浣绾暗自感叹:师姐不仅在戏台上是倾国倾城的仙子,在台下也是一样啊!
“傻丫头,看什么呢?”花影看着她痴痴傻傻的模样,不禁宛然一笑。
“师姐,你真好看。”浣绾甜甜一笑,说道。
“就你嘴甜!”花影轻轻在她鼻尖一刮,转过身,看着镜中的自己,神色黯淡下来,“再好看有什么用,终究是个戏子,上不得台面。”
戏子不好吗?浣绾有些奇怪,刚想发问,就见花影的贴身丫鬟匆忙地跑了进来,在她耳边轻声道,“李府的轿子已经在门口了,小姐快些吧!”
“知道了,这就来。”花影连忙站起身,理了理衣服,还不忘摸摸浣绾的头,略带调皮地说道,“小师妹,再见。”
看着师姐兴冲冲地离开,浣绾有些好奇,这个李府到底有何方神圣,能让师姐高兴成这样?
这是,旁边的是姐妹忍不住开始议论,“这花影真是好命啊,被李爷看上了,时不时的这么过府一唱,没准哪天就成姨太太了!”
“什么姨太太啊,要是李爷真的看上她,早就八抬大轿抬回家去了,哪里轮得着在这抛头露面啊。”
“那可说不准,说不定哪天花影戏唱好了,李爷心一动,就纳了她也说不准啊!”
那些酸溜溜的声音,听得浣绾十分不舒服,她连忙快步走出了后台。
不知不觉走到前院,梨园的大门紧闭,不少受不了苦的兄弟姐妹曾经不止一次地想从这里溜出去,可几乎所有人都被抓了回来,并且被打得半死。可浣绾却连一丝逃走的念想也没有,她太清楚这梨园门外是什么:兵荒、战乱、天灾、人祸,没有了这道大门的庇护,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冻死饿死在街头,又或者,过着比死还要难受的生活。
这样想着,她刚打算离开,突然,一只黑色燕子风筝从墙外飞了进来,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她的身旁。
是谁在外面放风筝吗?她捡起风筝,思考着要不要把它送出去。可她还没得出结论,一个声音便从头上飘来,“那是我的风筝。”
她抬眼望去,一个约莫10岁的少年从高高的墙后探出头来,在确信她身边没人之后,他灵巧的一翻身,再一跃,便稳稳落在浣绾身前。
好厉害的身手啊!浣绾暗自赞叹:要是师兄师弟有这本事,也就不会被师父抓回来了吧!
“还给你。”她把风筝往他手中一塞。
男孩接过风筝,却并不着急着走,反而认真地打量了她一番,问道,“你是梨园新进的弟子?”
“你怎么知道?”浣绾很是诧异。
“我经常陪我爹来听戏,梨园的人也都基本认识,看你脸生,所以胡乱猜测罢了!”少年语气很平淡,丝毫没有得意之色。
“刚才出去的花影是你师姐,你觉得她怎么样?”还没等浣绾说话,少年又自顾自地继续发问。
想到师姐,浣绾眼中立刻闪起崇拜的光芒,“我师姐可是我们梨园唱戏最厉害的……”
还不等浣绾说完,少年又一次打断她,“那你想成为她那样的人吗?”
“想啊!”浣绾想也不想,连忙点头。
“这样啊。”少年了然一笑,对她鼓励道,“今日相见,我们也算有缘,我会经常来看戏的,你好好加油,争取让我早日听到你的戏。”
“好啊,我一定会好好努力的。”浣绾信誓旦旦道。
“那,再见。”少年说完这句话,便转身,三两下翻过高墙,消失在浣绾视线之中。
他这个身手,唱武生一定特别厉害。浣绾暗自地想着。
三:一出纸醉金迷的闹剧,一袭尽染红尘的衣
不断练曲的日子平淡而单调,却也过得飞快,一晃四年匆匆而过,浣绾终于迎来了自己第一次登台的日子。这四年时间里,她曾在师姐唱戏时偷偷在后台观望过,果然常常看见那个男孩的身影,有时在他们目光交汇时,还会冲她微微一笑,表示他还记得她。
四年,她虽在不断长大,却依然稚气未脱;而他,却渐渐退去儿童气息,脸庞愈来愈俊俏,愈来愈好看,现在,每次他来看戏,都会引得一些小姑娘悄悄侧目。
今天演的这出戏是《长坂坡》,她扮演一个曹军士兵,被赵子龙一枪撂倒。虽然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色,可毕竟是第一次登台,看着台下满满人群,她还是有些紧张,默默在脑中一遍一遍回忆着动作,害怕第一次登台表演失败让师父看轻,让师姐失望。
音乐响起,台上的武生已经开始演唱,本就紧张的心再一次提到嗓子眼。她按耐不住,悄悄揭开帘幕,观察着观众的反应。
他的脸不经意间映入眼帘,刀削般的面容在人群中格外显眼。不知为何,刚才还激动不已的心绪顿时平复了下来,自己只是个这么无关紧要的小角色,脸上还画了这么厚重的脸谱,不知道他能不能认出自己。想到这,浣绾心中泛起一丝丝小失望,又有些小小的忧伤。
好在,这些情绪没能影响自己的发挥,她很顺利的完成了这场戏,没有任何不妥。
一出戏完,台下掌声叫好声不断,可浣绾清楚,这些是并不属于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才能像师兄师姐一样,演完一场属于自己的戏呢?想到这,她有些落寞。
不知不觉,再次走到梨园大门前。脑中不由浮现出四年前他翻墙而入的身影,心中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让她心绪不宁。
“原来你在这儿啊!”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她惊喜地转过身,发现少年竟然含笑站在她身后,负手而立。
“你怎么在这?”她惊喜地叫道。
“和我爹过来听戏,戏散了想着随处走走,不想竟在这又遇见你,真是有缘。”少年脸上笑容更甚,温暖的如春日朝阳,让她睁不开眼,“刚才那处戏第三个被撂倒的士兵是你吧,恭喜你,终于登台了。”
“你认出来了!”心中喜悦更甚,但转念,又有些哀伤,她含羞低下头,低声开口,“我只是一个小角色,和师姐差远了。”
四年了,师姐一直是梨园的台柱子,风头依旧不减,每当她唱戏的时候,梨园内外都是人潮涌动,呼声不断。
“来日方长嘛!”少年柔声安慰,还把手中一物塞到她手中,“这个给你,就当做你首战告捷的贺礼。”
她低头一看,原来是梨园为贵客看戏准备的蜜枣,每当她唱戏唱得好时,师父也常把这个作为奖品奖赏给她,算不得什么新鲜玩意,可此刻,却是最无价的珍宝。
她小心收好,冲他感激一笑,“多谢!”
“这有什么。”少年大手一挥,“以后你每登台唱一次戏,我就送你一份礼物,可好!”
“真的!”这可是莫大的惊喜,浣绾几乎高兴得快要跳起来了。
“君子一言,快马一鞭,我绝不食言。”少年说罢,看了看天色,“我该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说完,匆匆转身,快步向前走去。
“喂——”浣绾突然想起了,冲他的背影高声喊道,“你叫什么名字啊?”
“李宣。”
李宣?那不是经常来接师姐的那家李府的公子吗?难怪对戏曲如此精通。浣绾心里泛起丝丝甜意,宝贝地捂着手中的蜜枣,舍不得吃掉。
此后,她练习越发刻苦,登台的机会也越来越多,从小士兵、小宫女、小妖怪……李宣也说到做到,每次表演完之后都会给她带一份礼物,什么绿豆糕、糖葫芦、花生糖一类的,都不贵重,却也足够让她乐上半天。
一晃又是四年,她唱的词越来越多,戏份也越来越重,就在师父准备让她以春香的身份和师姐同台唱《牡丹亭》的那晚,师姐却变成了一具尸体,被人从花园的池塘中捞出来。
她依旧一袭白衣,画着脸谱,仿佛下一刻,又会轻盈舞动,唱起“良辰美景奈何天”。可是现在,她只能静静地睡去,永远不再醒来。
守着师姐冰凉的尸体,她的眼泪吧嗒吧嗒止不住落下。这个被爷爷卖、被师父罚都不曾掉落半滴眼泪的女孩,在那天夜里,哭得声嘶力竭。
眼看戏就要开场,花旦却出了问题,梨园即将面临存亡之际,师父不得已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让浣绾顶替师姐的位置,登台唱戏。
浣绾曾经无数次幻想过自己成为花旦的情景,却没预料到,会是以这样的方式。
时间紧迫,还由不得她考虑反应,就被披上白衣。她呆呆地看着镜中的自己,青涩渐退,明眸善睐,冰肌莹彻,顾盼流转,宛如师姐当年的样子。油彩一层一层覆上眉目,镜中的人也在悄悄发生变化,最后,一笔勾勒完成,眼中的人和记忆完全重叠,一如当年惊艳了自己的模样。
是啊,就是这倾国倾城貌!
四:唱罢西厢谁盼得此生相许
时光流转,城中再无人记得曾经名角花影。现如今,人们挂在嘴边的,都是两年前一曲《牡丹亭》轰动全城浣绾。
此时,这位名角正独自一人坐在后台,漫不经心地描着眉,口中清唱,“见人家夫妻们,一对对着锦穿罗,啊呀天吓!不由人心热如火……”
“你又不是小尼姑,怎么也在这思凡啊?”熟悉温润的声音响起,她心间一喜,却故作面色如常。
“拿来!”她对着李宣,伸出纤纤细指。
李宣了然一笑,从怀中掏出一个金色怀表,递到她手中,还不忘调侃道,“如今你名气是越来越大,恐怕不久,我这礼就入不了你的眼了。”
原是玩笑,浣绾却柳眉一竖,“我要是贪图这些,现在就该叫人一棒子把你打出去。”
这两年,她声名鹊起,无数男人对他趋之若鹜,送的礼品珍宝更是数不胜数,李宣送的礼虽不似儿时的零嘴吃食,偶尔也有一些金银玉器,可都不算上品,自然比不上其他人的里贵重。可她却格外看重,小心珍藏着。
李宣一愣,随即赔笑道:“是我不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说着,拿起她桌上的眉笔,替她轻轻勾勒刚才她未完成的另一边眉。
“你说,我们这样,算张生夜会崔莺莺吗?”描完最后一笔,他随手将眉笔放下,嘴角勾起一丝坏笑。
浣绾脸一红,忙侧过脸,“崔莺莺乃相府千金,身份尊贵,自然值得张生冒死夜会。我不过是一个下九流的戏子而已,哪里能相提并论。”
越成长,她越能领会师姐当年的心酸无奈,再风光又如何,终究是个戏子,供人玩乐而已,上不了台面,更别说,赢得一心人。她抬眼看了看眼前的男子,想要开口,却不知从何说起。
李宣也微微低下头,沉默良久,开口道,“我打算去从军。”
“什么?”浣绾一惊,身子止不住地发抖,“你可知道,这有多危险。”
“我当然知道。”李宣淡淡一笑,拉起她的双手,“可是,只有这样,我才能脱离家族的掌控,培植我的势力,才能娶我真正想要迎娶的人。”
水雾迷上双眼,看着眼前器宇轩昂的少年,脑中浮现出第一次见他时稚气未脱的脸,猛然发觉,他们已经相识了这么久,这么久了。
惊觉相思不露,原来只因已入骨。
“你这样以身犯险,不值得。”她哽咽着说出这话,连自己都听不大清。
“如今军阀割据,正是男儿一展雄心的时机。”李宣眼中似有戾气闪过,但一瞬间,又变得温柔清澈,他轻轻将浣绾带入怀中,“等着我回来,一定八抬大轿,凤冠霞帔,娶你入府。”
“那你,千万要小心。”她靠在他肩头,低声凝噎,“军功不重要,我入不入府也不重要,你的性命,才最重要。”
“我答应你,一定平安归来。”誓言坚定,好似终生不负。
李宣从军那天,鞭炮锣鸣响了许久,可她只是一个戏子,不能前去相送。
那夜,梨园内,《长亭送别》凄婉的唱了一宿,未饮心先醉,眼中流血,心内成灰,原是这种感受。
五、花腔婉转着应和陈年的曲
李宣走后,就像断线的风筝,再无消息。连一封信,一句话,也没有带来。国内战火连年,如今城内也不太平,纵然身在梨园内,也常听到城外轰鸣的炮火声。只是,无论城内格局如何改变,梨园始终高朋满座,安稳太平。
夜里,浣绾听着院外不断地枪炮声,无比期盼那是李宣带着军队,打算一举拿下这座城。
可惜,现实往往事与愿违,不久之后,整座城是被拿下了,只是,拿下来的不是李宣,而是另有其人。
这天,一向热闹的梨园突然安静的可怕,就连一向镇定的师父都有些忐忑。梨园内外被官兵包地水泄不通。平常人满为患梨园看台,此时却只坐着一人。
他一袭绿色军衣,身材修长挺拔,刀削般的脸棱角分明,不同于李宣的温润,他身上,带着一种军人特有的刚毅,让人心生敬畏。
据说,他就是打下整座城的人——顾行之。
虽未见过如此大的阵仗,可浣绾在后台偷偷着他,并未感觉到他有任何怒气或者杀意,稍稍放下心来。正当她准备退回后场时,一个如炬目光突然攫住她的眼睛,让她心间一颤。
好在,那目光的主人并未怪罪,反而勾起嘴角,对她微微一笑。
她慌忙定了定神,回以一个歉意的笑容,赶紧退到后场。
“自从我,随大王,东征西战……”虽然受了些惊吓,好在整出戏并未受到影响。浣绾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有些疑惑:是否从军之人都喜欢《霸王别姬》这出戏,希望自己身边有一个生死相随的虞姬?转念想到李宣,又不由怅然:不知道他现在身在何处,是否也有人,为他唱一出他喜爱的折子戏?
卸下脸谱,浣绾呆呆地看着镜中那张精致可人的面容,思绪异常烦扰。
突然,镜中出现了一抹不属于这里的绿,她惊呼一声,慌忙起身,对着来人低眉道,“将军!”
“是我不好,唐突了姑娘,还请见谅。”他的声音和人一样,威严,坚韧,且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悦耳。
她很快稳定住了心神,“将军哪里的话,您是我们梨园的贵客,是浣绾招待不周,请见谅。”
顾行之倏然伸出手,挑起浣绾精巧的下巴,眼中神色难辨,“没想到浣绾姑娘不但戏唱得好,容貌也这般美啊!”
她心头一跳,忙低下头,“浣绾蒲柳之姿,哪里比得上城中知书达理的小姐们。”
“这姑娘可就自谦了。”顾行之缓缓收回手,“我可见过不少大户人家的小姐,可没人有你这般容貌的。”
浣绾一慌,刚想开口,却见他以大步踏出房间,“姑娘的戏真是余音绕梁,顾某下次再来好好欣赏。”
她愣愣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直至那人走远,才身子一软,瘫坐早地上,冷汗淋淋。
李宣,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自那之后,顾行之便成了这梨园的常客,但凡有浣绾的戏,他几乎场场必到。只是,他没有再带兵把整个梨园围住,而是和其他看客一起,坐在台下,静静观赏。而且,他也再没有找过浣绾,这让她提着的心稍稍放下。
七:衣香鬓影掩过了几声叹息,冷眼看过了霓虹几场别离
日子不经意间又过了半年,最近两月,顾行之再也没有来梨园。听说,他又带兵出去打仗了,也好,至少他不在这城中,自己不用提心吊胆。浣绾暗暗庆幸,又不由想到李宣,这半年来,他一直了无音讯,也不知究竟怎么样了?他会不会像顾行之一样,已经拿下了一座城?他会不会,看上了哪位小姐,把她忘记了呢?
正胡思乱想之际,门外突然喧闹了起来,浣绾好奇地走出门,贴满喜字的红色大箱子整齐地拜访在庭院两侧。
难道,李宣回来了?
她兴奋地往前厅跑去,10多年梦寐,今日真能一朝实现?她禁不住雀跃起来,宛如第一次拿到蜜枣时,满心甜蜜。
前厅,修长挺拔的身影傲然而立,却不是李宣,而是——顾行之。
看清那人面貌,浣绾犹如被雷击中一般定在原地,看着师父满眼含笑的表情,再看看镇定自若的顾行之,她强忍住心中恐惧和怒火,问道,“顾将军,这是何意?”
“提亲啊。”他眼皮也不眨一向,直直看向她,补充道,“向你提亲。”
“浣绾只是一个戏子,登不上台面,恐怕有辱将军名声。”她苍白地辩解。
“我不在乎。”顾行之手一挥,“我这样不顾生死带兵打仗,不就为了娶自己想娶之人吗?”
娶自己想娶的人!李宣也说过这样的话,可是,他现在在哪呢?他为什么没有做到呢?还是,他不想娶自己了吗?
浣绾觉得浑身冰凉,她咬着嘴唇,颤抖着声音,拼死一问,“若是我不从呢?”
“不从?”顾行之依旧面不改色,看了一眼旁边面如土色的师父,“那这梨园,恐怕就不复存在了。”
梨园,不仅是师父的心血,也是师兄弟姐妹的避难所,若是这里不在了,他们要怎么在这乱世中生存。而且,他的意思是,恐怕不存在的不仅是这梨园,而是她所有的兄弟姐妹吧!
她身体止不住颤抖,抬眼看着他,含泪问道,“将军,我们成亲以后,是不是我就不能唱戏了。”
“可以。”顾行之回答得很爽快,“不过,我的妻子,最好还是唱给我一个人听就行了。”
“呵!”她惨然一笑,看着顾行之,面目苍白,“那我就最后在这唱一曲,祝贺将军凯旋归来吧!”
他神色一动,并不言语,只是对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鼓声响,琴声起,依旧是那曲熟悉的《霸王别姬》,虞姬何其有幸,能陪在霸王身边那么久,而她呢?等待了那么长的时间,换来的却是这种结局。李宣,你虽不是霸王,可我就在这,为你做一回虞姬吧!
曲快结尾,她拔出换好的长剑,刎向自己的脖子。
可是,剑尖还没来得及靠近自己,就被一下子跃上台的顾行之一把抓住。剑锋毫不留情刺破他黑色的皮手套,红色液体顺着剑尖汩汩留下。
一时间,除了浣绾,梨园所有人都惊吓地跪了下去。
“霸王别姬,既无霸王,虞姬为何想要拔剑自刎?”顾行之的脸上终于有了别的表情,他一把夺过长剑,往地上一扔,狭长双目中怒意难忍。
浣绾却丝毫面不改色,惨然一笑,“霸王,霸王在心中。”
“好一个霸王在心中。”顾行之怒极反笑,“即便这样你也别想着做什么虞姬,好好的活着,否则,我让全城的人给你陪葬!”
说完,大步转身离开。
全城,不但包括梨园,李宣的亲人,也在城中。她怎么敢,拿这么多人的性命,来换取自己一人的贞烈。
浣绾默默捡起地上的长剑,小心翼翼地将它插入剑鞘,唇边笑容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更甚,她轻轻将剑抱入怀中,痴痴地笑着,任泪水放肆留下。
她曾经幻想过自己和李宣的婚礼是什么样的,凤冠霞帔,红烛闪烁,一定幸福极了。
可如今,既没有凤冠,也没有喜烛,婚礼是按照西式进行的,白色婚纱,黑色礼服,教堂宣誓,浑浑噩噩进行完了一天的流程,让她有些恍惚,她就这样,嫁人了?
独坐在空房里,她悄悄拿出了藏在裙中一整天的枪。那是李宣走之前为了以防万一,留给她防身用的,没想到,第一次使用,居然会是在她的婚礼上。
她难过的闭上双眼,双手不听使唤地不停抖动,汗水湿透了掌心:对不起了,既然你不让我死,那我只能选择和你同归于尽了。
“吱呀”一声,门被打开,换下军装的顾行之没有平时的威严,俊朗的五官中透着一丝难得温柔。
若是平常女孩,嫁给他应该是梦寐以求的事吧!可惜,我注定不是寻常女孩!
浣绾叹息一声,将枪藏在背后,绷直了身体。
“你今天辛苦了。”顾行之说着,已经走到床边。原以为他会喝的一塌糊涂,醉醺醺地走进来,可是没想到,他竟一丝醉意也无。
这让本就慌张的浣绾更加紧张,她几乎手忙脚乱掏出枪,对着他大喊道,“别过来。”
顾行之丝毫也不惊讶,反而轻轻一笑,“你要杀我?”
“我……”浣绾握枪的双手不断抖动,她拼命克制着自己的身体,可声音依旧止不住的颤抖,“我从6岁开始学艺,每日苦练,就为了有朝一日,能在所有人面前表演,10年艰辛,好不容易让所有人都认同了我,凭什么你一句话就让我放弃10年坚持!”
见他丝毫不为所动,浣绾有些近乎癫狂地吼道,“我有心上人的,我一直在等他回来,为什么你要出现?为什么你一出现,就将我所有美梦化为泡影,我真的好恨你,好恨你啊!”
“说完了。”顾行之猝不及防说出这一句,让她一愣,下一秒,手腕一痛,手中的枪就这样被他轻易夺去。
他随手一甩,黑色的手枪被远远扔在门边。浣绾知道,她再也无法拿起它。
深深的绝望遍布全身,她只能愣愣地看着他,泪水不断从眼中涌出。很早以前她就知道,眼泪是世上最无用的东西,可现在,除了流泪,她没有任何办法。
修长的手指轻轻抚上她的眼角,为她拭去未干的泪痕。顾行之英俊的脸在眼前不断放大放大,他慢慢靠近,迎面而来的灼热气息几乎快要将她融化。
“我知道,我毁了你很多美梦。”他嘴唇靠在她耳边,低声呢喃,“可是,我不后悔!”
说完,大手轻轻一推,两人双双跌入床上。
“放心,我会好好对你的。”这是那一晚,她听清的最后一句话。
八:她还演着那场郎骑竹马来的戏,她还穿着那件花影重叠的衣
大婚以后,她似乎变成了一个木偶人,常常冷着一张脸,不哭、不笑、不说话,她觉得,自己的魂已经被抽走了,是什么时候走的呢?是师姐死的那天晚上?是李宣离开的那天?还是听说他要娶自己,拔剑自刎的那天?
午夜梦回,她常常梦见梨园,自已依旧站在台上,唱着《倩女离魂》,李宣坐在台下,静静地听着。一曲结束,他冲她温柔一笑,转身离开,自己的魂魄,也如戏中一样,悄然地跟着他,一同离去。可惜,每夜醒来,枕边人却不是那张朝思暮想的脸。
其实,顾行之这个丈夫对她真的很好。尽管她从未给他好脸色看过,他依旧费尽心思地宠着她。为她收集各地名曲的唱片、新鲜的玩意,美味的吃食,一有空就在身边陪着她,就算出门打仗信也会按时送到,尽管她从来不看。
别人都在议论,不知道她上辈子修了多大的福气,能觅得这样一位良胥。也曾听得下人们也暗暗抱怨:将军真是糊涂,娶个戏子当夫人也就罢了,还当成宝贝一样宠着。别人还从不给个好脸色,真是不知好歹。
是啊,所有人都觉得,有这样一个丈夫是天大的福分,就算自己真的嫁给李宣,他也未必能这样待自己,还有什么不知足呢?可是,纵然劝过自己千百遍,心里就是无法接受,到底意难平!
她曾问过顾行之,天下好女人那么多,为什么偏偏选择她?
他轻声一笑,回答,“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曾经,她对李宣,又何尝不是这样,可惜,天意弄人,他一去不复返,她嫁作他人妇。
顾行之见她不语,接着补充道,“我知道你嫁给我心里不好受,可就算你要做息夫人,不共楚王言,我也会把你留在我身边。我看上的女人,就一定要得到!”
自己还能说什么呢?往事已逝,爱人不在,就这样浑浑噩噩一辈子吧,就当自己已经死了吧!她这样认命地想着。
原以为,这辈子就这样过下去。她一颗如死灰的心再也不会惊起半点波澜。
这样,她如往常一样,在花园里坐着发呆。顾行之又出门打仗,这个偌大的房子更加寂寞冷清。
小丫头像往日一样为她倒茶,却在即将离去的时候悄悄塞了张纸条在她手中,然后神色慌忙地退下。
心下疑惑,但她没有声张,快速回到房间,打开纸条。
上面只有八个字:望在彭城与君相见!
可这个字迹却是熟悉的不能再熟悉,苦苦等待了这么久,心上的人终于有了回音,他还活着,他还想着和自己相见!
浣绾惊讶地捂着嘴巴,害怕自己哭出声响,惊动下人。
可是,自己已经嫁人了,不再是那个心心念念盼他归来的小女孩了,现在就算相见,恐怕也是沧海桑田,无话可说了吧!
况且,如果顾行之知道了,一定不会放过梨园众人和李府的人吧。
既然两人已经无可能了,还要相见吗?
浣绾点燃一支蜡烛,看着纸条燃为灰烬,内心无比煎熬:可是,好不容易有了他的消息,若是连面也见不着,自己怎么能甘心?
那么,就悄悄去见他一面吧,最后一次顺从自己的心,为这10多年的情谊,做一个了结吧!
下定决心,她悄悄收拾好了盘缠,连夜上了路。
彭城距离本城路途并不算远,城中有顾行之坐镇,还算太平,可一出了城,四处都有流弹飞过,炮火轰鸣。从未出过城的她一路走了三天,狼狈之极,终于到了彭城。
原以为找到李宣会费一些周折,没想到一进城便有士兵接应,一路畅通无阻,来到一间客栈,在这里,她终于见到了那张日思夜想的脸。
他瘦了,原本俊俏的脸染上了沧桑,清澈的双眼也变得有些浑浊。
她愣愣地看着他,喉咙像被一团东西堵住,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看着他,看着他,一步,一步地靠近。
李宣,却一直定定地站在原地,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进,眼中神色悲喜莫辩,就在他们之间仅有一步之遥时,他终于缓缓开口,“浣绾,你真的来了?”
浣绾来不及回答,突然后颈一疼,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九:她还陷在那段隔世经年的梦
再度醒来,她已经身处在彭城高高的城墙之上,被两个士兵押着,动弹不得。
李宣站在不远处,看着城下,目光犀利。
她心尖一沉,顺着他的目光向城外看去,列队整齐的战士已经兵临城下,所有人都拿着枪,对准城楼上的人。而站在军队最前面的,就是自己的丈夫——顾行之。
“李宣,你这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有些凌厉,让人不寒而栗。
李宣看了浣绾一眼,对着城下喊道,“顾将军你用兵如神,我是自叹不如,所以,只能请来夫人,希望将军你念念夫妻之情,赶快退兵,还我一条生路。”
“什么?”浣绾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直直地看着李宣,“你费尽心思让我过来,只是为了逼顾行之退兵?”
“那是自然。”他走到浣绾面前,一手勾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掏出枪抵住她的额头,冲顾行之大喊,“废话少说,赶快退兵,否则你就替她收尸吧!”
“李宣,你利用女人做人质,算什么英雄好汉。”城下有军人愤愤不平。
“大丈夫行事不拘小节。”他加大手中的力道,勒的浣绾几乎快要喘不上气来。
没想到,自己千辛万苦地跑过来,竟然是为了给他做威胁自己丈夫的棋子。她苦笑一笑,别过头,不敢去看顾行之的脸,低声对李宣道,“你真的忍心,毁了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
“感情?”李宣冷笑一声,“我何时对你有过感情。你们这些戏子,为了嫁进高门大户,曲意逢迎,阿谀奉承,我从小就厌恶至极。”
“那为什么……”浣绾不死心,想要继续发问。
“你那师姐多厉害,把我爹整日迷得团团转,害得我娘整日郁郁寡欢。那时我还没有实力动她,为了防止你们梨园人才辈出,我只能先从你们下手。”他嘴唇靠在她耳边,一字一句,打破她最后的希望,“你以为,捡到风筝的就你一人吗?”
原来,自己坚守那么多年的感情,就是一场阴谋,彻头彻尾的阴谋。她想哭,眼中却没有一丝泪水,反而笑容越来越深。
“你杀了我吧!”她对着李宣大喊道。
“别急啊。”李宣丝毫不为所动,枪口从额头慢慢滑到她精致的脸上,“我要是像杀你师姐一样杀了你,谁来帮我退兵。”
原来,师姐也是他杀的!原来,自己一直那么蠢,一直傻傻地相信他说的每一句话,到头来,这些都是谎话,而自己呢,坚守了这么久,只是一个笑话。
“他不会退兵的。”浣绾闭上眼睛,安然等待死亡来临。
他是一个军人,就算在怎么宠爱自己,也不会为了一个平日里对他冷言冷语的人放弃一座城。算起来,好像自己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竟然是他!
“退!”熟悉的声音还是那么坚定有力,就像他对自己说“我看上的女人,一定要得到”时一样。
浣绾睁开眼,正对上他深邃的眼眸。他轻轻勾起嘴角,给她一个安慰的笑容。那笑容,就像黑暗里的曙光,照亮她濒死的心。
原来,自己真的不知好歹,真正值得真心相待的,明明就在身边,偏偏自己还视若罔闻。
纵然心间一暖,她依旧冲他摇摇头:不值得,她不值得他放弃一座城池啊。
“将军,不可啊,彭城是我们好不容易才夺下来的。”手下的士兵均是一脸不甘。
“我让你们退!”短短几个字,声音不大,却刺得浣绾耳朵生疼。
“顾将军还真是多情种啊。”李宣大笑着开口。
顾行之并未理会他的夸奖,冷冷吐出两个字,“放人。”
“哦。”李宣并未松开手中的力道,“顾将军乃是天生将才,即便今日退让,来日夺下这彭城想是轻而易举,到时候李某手中再无人质,将军怕是更加不会放过我吧。”
“你到底想干什么?”顾行之紧握双拳,按捺内心的熊熊烈火。
李宣拿枪对准顾行之的胸口,双眼瞪地通红,“我要你死,只要你在我面前吞枪自尽,我自然会放了她。”
“不要!”浣绾再也忍不住大喊道,“你别相信他,就算你死了她也不会放过我的,你别管……”
“你闭嘴,”李宣的枪口重新抵住她的额头,冲顾行之大喊,“赶快动手,否则我就开枪了!”
他不会那么傻的吧!浣绾拼命地冲他摇头,却见他一言不发,只是一点一点,扣动枪膛,缓缓地举起,对准自己的额头。
不行,他不能这样,浣绾不顾一切脱口而出,“顾行之,你要是死了,我绝不独活!”
这话似乎真的起了作用,他停下手中的动作,眼中光芒渐亮,嘴角扬起笑容,那样灿烂,就好像他们不是处在生死边缘的战场。那表情,是开心吗?他就因为自己这一句话,就感到开心了吗?这个傻瓜,怎么那么容易满足啊!浣绾也不禁勾起嘴角,高高的城墙,两人就这样,静然对望,相视而笑。
“你怎么能这样说呢?”李宣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他死了,彭城就是我的了,到时候,我就可以衣锦还乡了。那时候,凤冠霞帔,八抬大轿,迎你入门,我答应过你的。张生迎娶崔莺莺,有情人终成眷属,不就是你希望的嘛?我知道你嫁过人,我不介意。”
她收起笑容,木然地侧头看向李宣。那张脸依旧潇洒俊逸,让自己曾经那么迷恋。可就在今天,他用最残忍地话语,把自己最倾心的迷恋一点一滴全部拔除。是啊,自己那么期待有情人终成眷属,却忘记了,那只是戏中。现实的结局是,张生另娶,崔莺莺另嫁。
“李宣,”她轻声开口,“听我唱了那么多年的戏,你可知,我最爱哪一出?”
李宣有些迟疑,“不是西厢记吗?”
“错了。”浣绾淡淡一笑,“是霸王别姬。”
不去理会他略带错愕的表情,她接着叙叙说道,“你知道吗?我曾经为你死过一次,可那时候,我并不知道,你从来不是我的霸王。”
李宣一愣,手上的力道稍稍松懈。浣绾趁着这瞬间,抓起他的手臂狠狠咬下去。
李宣吃痛,下意识挣扎着收回手臂,松开了浣绾。
“糟了!”他轻呼一声,却见浣绾得意一笑,从高高的城楼上,一跃而下。
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狂风呼啸而过,她闭上眼睛,想着:粉身碎骨,痛彻心扉,也不过如此吧!
君王意气尽,妾妃何聊生。虽然不能像虞姬那样深爱他的霸王,至少可以像虞姬那样,壮烈一死,成全他的锦绣河山吧,就权当,还他的情义了吧。
“咔嚓!”骨骼断裂的声音如此刺耳,却发现,自己并没有像想象中那样万劫不复,甚至连疼痛都没想象中剧烈。
她惊讶地睁开双眼,熟悉的绿色军装让她心中莫名安心。是他接住了她吗?他又一次,阻止了自己轻生。
“哧!”眼前人眉头痛苦地皱在一起,一只手牢牢护住她,另一只手轻微颤抖,似乎无法动弹。
原来刚才骨裂的声音不是来自自己,而是他……
“你没事吧!”她连忙扶起他,轻轻检查他手上的手臂,眼泪忍不住夺眶而出,“你怎么这么傻啊,我……”
话还没说完,就被他霸道带入怀中,“霸王可以没有虞姬,但是我不能没有你。”
心间一动,她轻轻靠在他肩上,眼泪肆意横流。
这时她才发现,一向不爱流泪的她,居然在他面前,一次又一次哭泣,这,算是命中注定吗?
没有了人质,城下的士兵纷纷举起枪支,开始奋力攻城。
厮杀声惨叫声很快不绝于耳。顾行之轻轻遮住她的眼睛,“不想看,就别看了。”
她点点头,没有拒绝,在他耳边低声请求,“顾行之,我想回家。”
“好,我们回家!”
她任由他护着自己,在一片枪鸣弹火中,默然走远,再也没有回头,看城上的人一眼。
如果她此时回头,就会看见。城上的李宣,看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笑得一脸满足,然后,举起枪,对准自己的太阳穴!
“砰!”短暂一声枪响,在这枪林弹雨中,丝毫不起眼。
九:他演尽悲欢也无人相和的戏,那烛火未明摇曳满地的冷清
李宣是真的讨厌戏曲,更讨厌那些身段妖娆的戏子。从小,那些可恨的戏子就围绕在爹身边,害得娘忧虑成疾。
接近浣绾,目的的确不单纯。可渐渐的,他发现她并不像其他戏子一般,贪慕虚荣,而是真心喜欢那些咿咿呀呀的戏曲,那些他最憎恨的戏曲。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渐渐喜欢上了这个女孩满足的笑容。一块小小的糕点,一次淡淡的鼓励,都能让她喜笑颜开。慢慢的,他忘记了最初接近她的目的,只是想要单纯地守护她,守护这个笑容。
她想要成名,他就除掉一直挡在她前面的花影。她想嫁给他,相伴一世,他就选择一条最艰难的路,许她期望。
可惜,人空有抱负是远远不够的。行军艰辛,他不知道家中私自拦下他所有信件,让他们再无联系。他奋力拼搏,出生入死,好不容易立下军功,再得到她的消息,却已是嫁作他人妇。就连拼死拿下的彭城,也即将被别人轻而易举的拿下,那人居然还是她的丈夫。而他,只能作为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他不甘心,却也无法可想。也许这就是命,注定了今生他们有缘无分。
谁知,就在顾行之准备全力攻城的10天前,他却带着亲信,大摇大摆地来到他面前。即便如此,他也没有能力杀了他,只能听他提出要求:陪他演一出戏。
“我为何要帮你。”他并没有立刻拒绝。
“我可保你一家平安,而且,”顾行之高傲自得的表情让他震怒,却也无奈,“你给不了她的,我都可以给。我只希望,我的女人,不要再想着别人男人。我要她身和心都完全属于我!”
是啊,身份,承诺,现在,他都实现不了了。而顾行之,却可以完成他毕生所愿。
给不了她幸福,那就让她幸福吧!即便,她会憎恨自己。
但至少,她嫁了一个愿意费尽心思欺骗她的丈夫,也算是好的归宿了吧!
“你若敢负她,我就是变成厉鬼,也不会放过你。”说出这话,便是答应了他的条件。
他眼中一动,只是吐出两字,“放心。”
那一刻,他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她所唱过的戏曲中,有一出《桃花扇》。只恐输赢无定居,治由人事乱由天。既然天要亡他,那就用他的血点作桃花扇,最后守护她,安乐一世吧!
十:枉将绿蜡作红玉,满座衣冠无相忆
从城上坠落,虽然没有受重伤,可惊吓过度,加上心伤难愈,她足足调养了半年时间,才慢慢恢复。
大病痊愈的第一天,她叫人拿了一个火盆,把压在箱底的戏服,一件一件全部烧掉。
“怎么想起把这些都烧了?”顾行之在一旁,虽不解,也不阻止。
浣绾看着这些燃成灰烬衣物,淡淡开口,“唱了10多年的戏,一直住在戏里,过着别人的生活,现在也该明白自己的身份,过属于自己的日子了。”
“哦!”顾行之一挑眉,“你现在什么身份。”
浣绾明亮双眸灿如繁星,“我是顾夫人啊。”
顾行之满意一笑,将她拥入怀中,“是啊,顾夫人。”
攻城那天,浣绾强忍着没有回头,可他却看到了。李宣微笑着看着他们,自尽而亡,那画面一直在脑中挥之不去。他逼死了一个真正爱她的人。
低头望着怀中人浅笑的模样,心里稍稍有些不安,抱住她的手臂稍稍加紧了力道。
那又如何,成王败寇,向来如此,他,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