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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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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过去,国庆的假期就只剩下两天了。
纪寻趁着夜色飞了大半个华夏,寻来了不少制作美食的原料,天还没亮就开始给小白泽准备食物。
等到小白泽早上起来,看到一碗热腾腾的雉羹摆在面前的时候,又不由自主地开始叹气了。
都不用施展什么种族天赋,她都能一眼看出这碗东西的原料必然价值不菲。
她想了想,劝纪寻应该是没用了,还是要去找林粲宁商量。
看林粲宁那悠闲的纨绔样子,说不定可以通过家里的关系帮自己想想怎么找出自己的存款。
谁知这会儿时间还早,她一下楼就看到了正拿着扫把清扫落叶尘埃的英招。
阳光从树叶间细碎地洒下,将灰尘照得熠熠生辉。
倒是很有一股禅意。
但问题是,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亲自动手扫地的纨绔吗?
不过林粲宁已经看到她了,十分高兴地招呼道:“小白泽,今天起这么早啊?”
白知语犹豫了一下,迈步朝他走去。
“你……”白知语看着他手里的扫帚,生生把“是不是也家道中落了”的疑问咽下,然而那疑惑的眼神却被林粲宁捕获了。
“你在好奇我的工作吗?”林粲宁将面前的落叶扫到路边的草地上,而后直起身来解释道:
“因为我是英招呀,英招就喜欢整理花园,侍弄花草。
就像纪寻,他本性就爱守着正义厌恶邪恶,哪怕是退休了,也寻了一方土地镇守于此,这是天性。
只有与热爱为伴,才能抵御漫长的时光,其余都不重要。”
小白泽此时并没有过往时光的记忆,也无法理解自己作为妖怪的一生会有多么漫长,只隐约觉得维持现在这样的日子,好像也不错。
可是在人类社会行走,就还是避不开银钱的问题,她总不能一直这样让纪寻养着叭。
“你、你知不知道怎么把我旧时的物品,从博物馆里弄出来……”她手指搅着自己的衣摆,不好意思道:“或者叫人类折现也好。”
“兜里没钱用了?”林粲宁将扫把放在一边,笑着问道。
白知语突然不知道怎么和他解释自己先前对“落魄世子纪寻”的怜悯,以及“落魄世子花大价钱为自己制作精美食物”的歉疚,只好含含糊糊地点了点头。
林粲宁本想问她有没有办法证明是自己的东西,但是低头看到她那懵懂的眼睛,明白了。
就算有证据,她暂时也记不起来了。
他沉吟一会儿,不确定道:“要不问问妖管委吧?”
白知语眼睛一亮,“好啊!”
那个妖管委看上去权限很大的样子,说不定到时候还能帮自己解决一下念书的问题。
就算再不济,至少不要去念小学嘛!
“那你不要告诉纪寻啊。”白知语拉着林粲宁的胳膊,踮起脚尖来悄悄说道:“我想给他个惊喜。”
林粲宁看着小白泽的头顶,嬉笑着问道:“那有没有给我的惊喜呀?”
小白泽犹豫了一下,“唔……你到时候问问纪寻愿不愿意分你吧?”
林粲宁:……
懂了,我就是个工具人。
*
林粲宁和纪寻打了声招呼,说要趁着开学之前带白知语出去逛逛街,两人便一起坐着人类的公交车往妖管委走去。
白知语非常新奇地看着这种可以装很多很多人的,韭菜盒子味交通工具,扭头问林粲宁。
“这种不用马拉的车是怎么跑这么快的呀?车夫都是人类修行者吗?”
“当然不是。”林粲宁仔细看看,那司机身上一点灵力都没有,唯一有点灵气的眼睛底下,还有两个巨型的黑眼圈,和修士形象差了十万八千里,也不知道小白泽怎么想的。
这么想着,便听见白知语松了口气一般道:“那就好,差点以为人类修炼者现在都这么刻苦了,那我们妖怪想混迹人类社会可就太难了。”
稍微动用点特殊能力都要被盯上的话,倒是还不如回深山老林里逍遥。
“没有啦,你睡着的这些年,人类走上了一条不同寻常的路,可以用自己制造出来的东西飞天遁地,做曾经妖怪神仙们才能做到的事。他们管这个叫科技。”林粲宁解释道。
“好厉害。”白知语看着窗外的街道、街边热气腾腾的早点摊、远处的仿古建筑以及近处的玻璃写字楼,有些恍惚地喃喃道。
下车以后,两人走进妖管委的办事大厅,照例做好登记以后就直奔张主任的窗口。
倒也不是业务问题,而是作为一位主任,这家伙每天上午都挺闲的,正好他们也不知道管博物馆索要赔偿应该去哪个部门,索性还是找领导聊天去了。
张主任刚刚在大厅转了一圈,检查完大家的工作,回来就见窗口边有“人”过来,索性把林粲宁二人带到了会客室。
他一边清洗着桌上的泡茶用具一边问道:“你们怎么又来了?白知语这边还有什么缺漏吗?”
白知语打从走进办事大厅起就在酝酿情绪,此时眼中蕴着雾气,可怜巴巴地看向张主任,“我睡着前埋在院子里的遗产,被京城那边的博物馆收走了……”
别说张主任了,就连林粲宁猛地一听这语气,也扎扎实实地愣了好几秒。
刚刚还高高兴兴研究人类科技产品的小孩儿,怎么突然之间就要哭出来了呢?
张主任挠了挠头,看着这位据纪寻所说十分潇洒果决的大理寺卿,只好温声哄道:“崽崽乖,给你泡灵茶喝~”
白知语吸了吸鼻子,闷闷地说了声谢谢,怎么看怎么乖巧,让人不忍心说一句叫她不开心的话。
张主任七手八脚地泡了灵茶,一杯推到林粲宁面前,一杯专门施法降了温,递到白知语手里。
“这样吧,你给我说说宅子地址,我帮你打电话问问京城那边驻博物馆的妖管委人员,好不好?”张主任调出了通讯簿,尽可能温和地问道。
白知语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求助似地抬眼看向林粲宁。
她不记得自己以前住在哪里了,这英招和纪寻看上去关系好像很不错,说不定会知道。
林粲宁本想说你这个债主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我怎么会知道啊,结果对上白知语的眼神,又瞬间偃旗息鼓,开始和章鱼哥一起挠脑袋。
“好像,大概,也许,在泗水街那一带?实在不行,章鱼哥你直接问三百年前一个叫白知语的大理寺卿的住所吧。”
白知语听到这个莫名熟悉的官职名字,本来没什么反应,然而顺着想了想,这官位好像不小?
也就是说,她当年埋下的东西,说不定会很值钱?!
她忍住即将发财的快乐,继续泫然欲泣地小口喝着灵茶,听两只大妖怪焦头烂额地与京城博物馆沟通,时不时抬起眼睛,委屈巴巴地看一眼张主任,再看一眼……算了,林粲宁可以不用看。
很快地,京城那边就找出了她当年埋在地下的一干物品,登记簿里的信息连带着实务图一并被发送过来。
张主任和林粲宁看到,双双沉默了。
叫小白泽废这么大工夫寻回的,原来就是几本日记、一些书画和一方兵符吗?
其中最值钱的,大概就是这方玉石做的兵符,但真要算这玉石的价值……怎么说呢,叫纪寻找个五星级酒店合作售卖汤羹,一周就能赚出一块来。
那这小朋友找这些东西做什么?是想拿古代的兵造今天的反吗???
白知语看到以后也很茫然,不知道是纪寻故意误导自己,让她以为自己其实很有钱,还是她本身太高估自己曾经的财力了。
反正事到如今,她只好硬着头皮继续楚楚可怜道:“其实,是我想试着找一找从前的记忆,说不定就回归正常形态,不用去学堂了。”
既然都坐在妖管委了,那必然是要争取一下的,哪怕把念书的事情搞定,这一趟也算没有白来。
林粲宁听完,笑眯眯地抱臂站在一旁,看着这只小戏精。
张主任却没见参透这小白泽的伎俩,或者说就算参透了也乐在其中。
他平日里做领导做久了,见到的人不管什么性格,与他接触的时候大多都会装得板正一些,另外一些则本着会哭的孩子有奶吃的原则,可劲儿胡闹。
还真是头一次看到奶萌奶萌的小萝莉委屈巴巴地看着自己,不由就叫他想起了自己家的小章鱼们,化形以后应当也是这么可爱吧?
这么想着,他再次拨通了京城博物馆的同事的电话,想恳请对方把小白泽的日记影印一份传过来看看。
然而电话接通对面却传来了一道宁静淡泊的声音:“白大人的物品,贫僧都好好存着,还请白大人亲自来取。”
分明是个人类,但是妖管委会客室里的两大一小三只妖怪都莫名觉得,这人许是白知语的旧识,也就是说,至少活了三百年。
是个很厉害的人类修行者啊。
林粲宁不知道对方来意,皱了皱眉,“张主任若是没事,和我们一起过去吧,你代表官方看着,就算那大师想对小白泽不利应该也不敢做得太过分。”
张主任收起茶具,笑道:“就不怕我听到些什么不该知道的?”
“纪寻那儿应该还有些忘忧草,到时候真听见什么了,忘掉就好。”林粲宁嬉笑着道。
忘忧草是长在异界的一种神草,配合一定的术法可以洗去特定的记忆,但目前为止,除了一些不可明说的使用方式,拿到忘忧草的人大多希望借此忘记一些忧伤的记忆,千百年来,忘忧草的名字便这么流传了下来。
只是服用这草的时候需要配合极其复杂的术法才能精确定位想要删除的记忆,所以时常会出现想忘的忘不掉,不想忘的却忘掉的悲剧,让大家对这草又爱又恨,不到万不得已,没人会去尝试。
张主任听到林粲宁的话,咬牙切齿道:“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嚣张的求人态度。”
不过打嘴仗归打嘴仗,看在自己与林粲宁几人上百年的孽缘上,他还是跟着二人一块儿踏破虚空,往京城走去。
*
京城博物馆,一位身着袈裟的宗教馆解说员将自己的工作交给一旁的年轻人,自己则走向了场馆后面的小院。
小院里绕着似有若无的檀香味,既出世又入世。
若不细品,就是城市间普通老旧小院的味道,若是能静下心来,静到能品出檀香味的程度,便会觉得这小院处处皆有禅意,清雅得很。
解说员在这里住了许多年,比那小院存在的时间还久。
看上去不过中年的老禅师将白知语的东西悉数整理好,便悠悠然地给纪寻去了封信,说明白知语找到他这里来了,勿念。
信刚寄走,虚空处传来了寻常人类无法察觉的波动。
老禅师拢了拢袖子,起身迎接。
“白大人来此,有失远迎,还望见谅。”
白知语眨眨眼睛,所以这时候作为白大人应该回个什么?免礼?没事儿?别客气?
倒是林粲宁眯着眼睛看他一眼,笑道:“客套话您就不用说啦,大家都真诚一点,还是先说找我们来做什么吧。”
就你丫叫我们大老远过来的,你还有失个什么远迎。
大师平静地念了一声佛号,“白大人的朋友对您倒是很好。”
白知语甜甜一笑,“是很好,帮我将心里话给说出来了。”
“那便来吧。”
禅师微微一笑,将三人带到石桌前,抬手一抹,桌上便出现了几本竹刻书卷。
“这本是您的断案记录,与师爷记录的略有出入,更重推断与论证;
这本是您对朝中局势的分析,不过都是您与纪大人的书信记录;
这本是京城美食集与衣物器具集,记录您与纪大人日常游街见闻;
这本更像通俗的日记,记录了许多日常趣事,不过据说大多与纪大人有关……”
禅师将书卷的内容一本一本讲解完毕,而后提醒道:
“这里许多书卷在今天看来,极有研究价值,已经被录刻了许多份,您可将录刻版本带回去,原版却是还要在博物馆展出的。”
白知语将那本据说是记录日常的日记拿出来翻看。
这日记的最前面其实记录不勤,开篇第一句就是「每天下了朝的时间也太无聊了吧,以后有趣的时候有趣,无聊的时候把趣事记录下来,就每天都有趣了!」
然而那时候她刚刚入朝没多久,官职不高,认识的人也少,每天下朝以后做的事情都差不多,趣事不过这两天便记完了,后面就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直到她遇到同样年轻,同样身为妖怪,同样愿意辅佐人类君王的纪巡。
她将他收入门下,只等一个机会便把人塞进了朝中。
她悉心教导他何为好何为坏,教导他朝中规则为何如此设置,教导他如何借势,如何保护自己的同时完成目标,如何做到政绩卓然而不被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而纪巡入朝以后,她自己也获得了为官生涯的最大助力。
她们相互扶持,也一同成长,察奸除恶肃清朝野,直到今天也有赞美她们的戏曲被各流派改编、传唱。
白知语一行行看过去,虽然上面记载得十分简单,她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写下这些时的心情。
到后来,脑中甚至能跟着这些文字一道放映着旧时的画面。
她觉得自己好像进入了一种奇妙的状态,旁观着属于自己的历史。
那段历史的主人公各个鲜衣怒马,各个潇洒肆意,也心怀大义,疾恶如仇。
不管是不是自己所管辖的范围,只要撞见了不公之事,她们便会想方设法地维护其公正。
律法不足就谏言更改律法,有人滥用职权便削其权势,甚至一些家庭内部的矛盾他们也会想办法调解一二。
直到皇帝去世,新帝登机,二人多年的努力被看做功高盖主,而如此高的功劳对应的是一时无二的权势与声望。
于昏聩无能的新帝而言,自己每一句决断都无人高呼皇上英明,无人立刻着手去办,只能等来一阵窒息的沉默,而沉默之中,文武百官的目光皆往白知语身上瞟,着实刺痛了他天家的威严,同时也让他感受到了极大的威胁。
噩梦三月以后,他没有勤勉上进,反而决定不顾先帝遗嘱,不顾民心大势,先把两个心腹大患除掉再说。
白泽先行入狱,入狱之前在日记薄上愤愤地写下一行字「此一场,功过皆付后人谈」,便就此停笔,将几本日记与其他一些零碎杂物一道,作为“白大人”的衣冠冢埋于地下。
*
博物馆后的小院里,白知语闭目沉思许久,缓缓睁眼看向对面的老禅师。
“没猜错的话,您就是日记册中的那位取莲禅师吧?”
禅师微微一笑,“白大人聪慧。”
白知语表情有些奇怪,林粲宁见了,一头雾水地问道:“这老和尚是不是有问题?”
“有。”白知语眉尖微蹙,“我没看错的话,应该就是这位禅师把我送进天牢的?”
“是我。”取莲禅师面上丝毫不见尴尬,大方承认了。
林粲宁闻言,立马呲牙,“那小白泽的东西怎么在你这儿?”
取莲禅师面容依旧平和,“老衲曾经承诺为白大人守墓千年。”
林粲宁把弹出来的爪子慢慢收了回去。
白知语姑且接受了这个说法,继而又问:“想我后来,应当是没被这新皇砍了吧?”
老禅师点头,“没有,只是日记册已然封棺,许多事情不曾记录而已。”
“那我又怎么相信你的话呢?”白知语笑眯眯地补充道:“咱们毕竟斗了那么久。”
想当年,她与纪巡虽说清廉,却也是足以影响一国决策之“人”,老皇帝年岁渐高,她们也难免卷入了继承人之争中。
这位取莲禅师作为京中高僧,与许多官商贵人交情匪浅,而聚在他身边的一众高官们,支持的便是那位昏聩无能的新帝。
他们暗中谋划多年,折损不少党羽,依旧固执地与那位名不见经传的冷宫小皇子为伍。
白知语本以为他们是想挑一个小废物好把持朝政,但随着自己在朝野上下声望渐盛,就算有人可以在小废物面前把持朝政,也轮不到那群人啊?
但她在朝堂观察许久,那些人既没有太大的野心,也没有扰乱朝纲的想法,既不贪财也不求权,甚至在新皇上位前一个个以身犯险,以自身前途命运换取新皇登基。
倒像是献祭。
回忆至此停住,取莲禅师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
他翻手取来一片莲花的花瓣,而后那花瓣散成一团粉红色的雾气,渐渐将在场众人笼罩其中。
“当年种种,皆有缘由。白大人且细细看来。”
*
雾气蒙住了大家的双眼,片刻以后,烟消云散。
此时周边的风景已然变成了古朴的街道,连路边小摊上食物的香气都清晰可闻。
林粲宁细细查探过,确认这幻境之中并无丝毫恶意,也没有篡改的痕迹,只老老实实地再现出了三百年前的旧事,便任其自在发展。
白知语看过日记,直觉这禅师虽与自己立场不同,却不会在朝代亡覆以后再向自己发难。看林粲宁和张主任都没说什么,她也就安心地坐在石凳上观看起来。
画面一开始,是新帝登基。
取莲禅师受邀前去宫中赴宴,宴会之上,新帝将其封为国师,将国师所在的金潭寺封为国寺,底下百官山呼万岁。
白知语同纪巡一道俯首跪拜,暗中却在观察这老和尚的举动。
与想象中不同,这老和尚并没有业障缠身,说明平日里也是老老实实积德行善之人,而且因为慈悲,看向文物百官的目光亦带了悲悯。
他好像知道自己扶持上位的是怎样一位昏君,但他依旧执迷不悔。
白知语的白泽生涯第一次遇到这般奇怪的事情,一直想找个机会询问这禅师意欲何为。
然而新皇上任,又有意打压她与纪巡一派,诸事纷忙,她也就一直没抽出时间去金潭寺一趟。
直到入狱以后,她终于在狱中见到了这位取莲和尚。
和尚目光无喜无悲,念了一声佛号,对她道:“贤君已逝,人间之事自有定数,白大人还是请回吧。”
白知语一惊,不动声色道:“禅师助皇上将我打入天牢,此时又劝我回去?我却是不懂了,如何回去?”
“自然是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和尚垂眼看她,“而今的君王已经不值得白泽神兽费心辅佐了。”
白知语:?!
“你知道我是白泽?”
“自然知晓。”和尚道,“也知道纪大人是獬豸神兽。”
“那你还同我们争?”白知语气道:“若是太子稳妥上位,现在依旧是贤君明主。”
说到这里,白知语眯起眼睛,“老和尚,你不会是专程来毁他们国运的妖僧吧?”
“是,也不是。”
和尚叹了口气,“你我道不相同,若看不透,便还是莫要深究了。”
说完,留下莫名被鄙视了的白知语,迈步就要往外走。
白知语急急出了牢狱,挡在取莲禅师面前,“什么道不相同?你把话说清楚再走!”
“此国与人间发展进程相悖,不该久存于世。言尽于此,白大人珍重。”
话音未落,和尚已然消失。
有守卫急急赶来,吆喝要抓越狱死囚。
白知语眉间一蹙,在守卫走过转角以前旋身离开。
老和尚说得对,此间君王已经不是昔日的明君,朝中气运已改,她没必要再留下来了。
但这里有她数十年来尽心照顾的子民,有她并肩奋斗的伙伴,也有她很喜欢的各种美食。
她有点舍不得了。
犹豫着犹豫着,她自然而然地走回了自己的府邸——一座被封住的院子,有一株高大的香樟树从院内探出头,白日里能在街道上撒下很大一片绿茵。
外面是接到自己逃离的消息,匆匆赶来把守的重兵,里面却隐隐约约传出饭菜的香气。
白知语微微一愣,脚步轻点,下一刻便出现在了院墙之内。
一俊美的华服少年正端着猪手汤从后厨出来,笑容映着水一般清凉的月色,好看得晃眼。
少年将猪手汤放在月下石桌上,如初见一般,微微躬身行礼,口中说道:
“白先生,您回来了。学生愿与您一道辅佐君王,福泽百姓,还望能得到先生的指点。”
桌上各式菜品氤氲着热气,等到攀上鼻尖的时候,已经混成了极美的鲜香。
白知语在原地顿了许久,纪巡也一直保持着弯腰行礼的姿势,大有她不答应便不起来的架势。
良久,白知语轻轻一笑,将他扶起来。
“看在这桌饭菜的面子上,行叭。”
纪巡看着她在牢里蹭脏了的小脸,如释重负地笑道:“一顿饭留住一位贤臣,实为一桩美谈啊。”
“管他美谈不美谈的了,快来恰饭吧。牢里的饭不是冷硬就是有毒,若换了人类,只怕早就饿死了!”
白知语一边抱怨着,一边同他一起拜访碗筷,放好以后随便给自己丢了个清洁术便在餐桌边坐下,对着一桌好菜摩拳擦掌起来。
纪巡摇头失笑,为她盛了大大一碗米饭。
“那你怎么不早点出来?”
“我本来想留在狱里,走个斩首的流程就回去了,结果那个取莲老和尚今天突然过来,说此国气数已尽,我就出来看看到底怎么个尽法。”
“那看出来了吗?”
“气息驳杂,其中确有死气,是江河日下之相,但百姓不亡,山河犹在。”
纪巡想了想,“是王朝更替吗?”
白知语沉吟许久,“不,更像先秦时期。”
两人对视一眼,都能看出对方眼中的凝重。
“百姓的日子,越来越难了啊……”
这晚以后,两人一在明一在暗,周旋于无常的律令与官商百姓之间,将先皇开创的盛世多维持了十数年。
然而,天命判衰以后,朝野内外出现了不少霍乱人间的妖魔,仅凭二人之力,再难维持表面的太平。
白知语设了局,要将为首作乱的妖魔引到一处,以满身功德相搏,却没告诉纪巡。
临走之前,她挖了几坛子老酒,坐在院墙上同纪巡聊天。
她难得地与他畅想了一下未来,问道:“骤变将至,若是世间再也不需要我们了,你想过怎样的生活?”
年纪不算很大的獬豸看向墙外熙熙攘攘的夜市道:
“世间既然有善便一定有与之对应的恶,有好便一定有不够好的地方。既有善恶,便有纪巡。”
这是他和白先生用整个少年时代去守护的地方,若是明日一战过后他还能幸存下来……
他垂眼看了看半醉之间靠在他肩上的白先生。
愿江山无恙,伊人红妆。
“白先生呢?你想如何度过余生?”
白知语玩着他的头发,半梦半醒道:
“你知道南边有座很漂亮的小城吗?那里多山、多水,气候宜人,是我来到人间走过的第一座城。
“那里的人可好了,人类住在城里,妖怪住在城外……啊不对,是城关之南,特别和谐。
“我想去那里买一块儿地,搭一个小房子,养些鸡鸭,高兴了,吃一只,不高兴了,吃两只。
“可我做的不好吃,要不你来掌勺吧?
“工钱嘛……每顿分你一块儿肉,怎么样,大方吧?”
纪巡:“……”
纪巡把她的脑袋从自己肩膀上推开,“黑心老板走开!”
白知语被骂了也不生气,只笑盈盈地看着他,看得他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白知语却异常直白,“你鼻子不脏,别摸啦,看我。”
纪巡只好窘然地放下手,任白先生笑意盎然的目光直直泼在脸上。
“獬豸,你脸红了。”
纪巡目光瞬间慌乱,想要低下头去,却听见白先生略带任性的声音又在面前响起。
“獬豸,你是不是做了坏事,不敢看我?”
纪巡又迫不得已抬起头来,看她一眼便心跳去擂鼓,只好不自然地看向旁边的枣树。
没过一会儿,白知语的脸又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低头一看,她大半个身子都悬在半空,是很危险的姿势。
纪巡心间一紧,便伸手揽住了她。
白知语则顺势卸了力,整个人都靠在他怀里,眼睛依然亮晶晶的,里面倒映出一只僵硬的獬豸。
良久,她伸手抱住他的腰,把下巴抵在他胸前。
这是他们俩共事这么久以来,靠得最近的一次。
白先生眉眼弯弯,两颊的酒窝里盛着半满的月光,轻声道:“有缘的话,关南见。”
然后纪巡就睡着了。
再醒来,已经是三天以后。
他本来在暗中摸清了白知语的计划,要和她一同前去,却没想到白先生还是这般雷厉风行,决定的事就再不给旁人机会。
他在原地躺了很久,脑中一片混乱。
在纪巡昏睡这几日里,白知语独自前去赴那妖魔之宴,行至半道却见到了取莲和尚。
和尚手持法杖,传她金潭寺圣物与涅槃之法,二者若能应用得当,许能保全性命。
满眼慈悲的老和尚微微欠身,“若再相逢,这江山应当早已变了颜色,倒时白大人便知我这出世之道,所迎的是怎样的天地了。”
白知语还以一礼,笑得洒脱,“那要是不会相逢了呢?”
“若白大人此去不回,老衲愿守墓千年。”
“正好,我那院子里早埋好了衣冠冢,多谢禅师,江湖不见。”
取莲禅师目送着白知语的背影消失在茫茫荒野,终于满目苍凉地折返回去。
听说那一战她是胜了,却再无人见过那位白大人。
纪巡到他这里闹过几次,小小的金潭寺被神兽拆了许多轮,最终随着新君上任而消散在历史之中。
白府空置百年,亦随着市政改造消失在历史之中,院里的香樟树被移到郊外又长了许多年,化为小妖离开了此间。
取莲禅师在旧时白府附近另觅了个院子,乱世渡人,盛世清修,一边守着马路之下的衣冠冢,一边等待故人来。
纪巡一直在四处奔走,寻找他的白先生,也在奔走之间尝遍了各地美食,记录下来,等找到白先生以后就带她去吃。
他本想继续惩恶扬善,然而世道越来越乱,他也终于明白,一只妖怪的力量于老和尚所说的那场大变而言,是多么微不足道。
多年以后,他在白先生喜欢的那座南方小城安了家,只守着白先生最爱的一小片土地,免得白先生回来以后没有去处。
王朝更替,官家过来统计姓名,纪巡眸光微暗,将自己的“巡”字悄然改写为“寻”。
寻一个不知道还在不在人世的故人。
*
幻境至此终结,白知语找回了过往,在消散的红色雾气之中缓缓从幼童变为少女,再由少女长大,出落的亭亭玉立。
林粲宁呆住,本想揉她脑袋的爪爪悄悄收到了身后。
“白、白先生。”张主任讪笑着打了声招呼。
“你们这么拘谨做什么?”白知语笑问道。
张主任想,白先生庇佑百姓的时候,他大概只是近海的一只小章鱼,面对前辈自然是该恭敬一些的,但幻境中那个爱民如子的白先生应当不希望她的子民将她供得太高,以至于与百姓脱轨。
他凭借多年练就的社畜之能,很快恢复了泰然,对白泽行了个古礼道:“大概是衙役小头头面对京中高官,有种天然的敬畏吧。”
白知语:“那作为京中高官,我可以不去学堂吗?”
张主任笑道,“白先生清廉半生,现在竟想走后门了?”
白知语也笑了,“我才不清廉,没见纪巡整日跟在身边行贿嘛。”
说完,她朝院外朗声问道:“纪巡,你说是吧?”
话音落下,纪巡从院外走进来,一如初见时的模样。
“白先生,您回来了。”
白知语欢快地迎了上去,“是呀,回来了。许久未见这人间,还望旧友指点。”
时隔三百年,总算于盛世之中重逢。
晚餐过后,白知语带着自己的“遗物”折算下来的一笔巨款,和纪寻以及纪巡的朋友们一道回了关南。
这里是她很早之前就定下的,可以安享退休生活的地方。
这里有很多妖怪,他们在这里安居、乐业,就像人类中那些不求上进贪图安逸的家伙一样。
在那个宁静祥和的社区里,他们都做着自己喜欢的事情,。
闲时可以在保安室聚着聊天,阴雨时一起熬一锅浓厚的汤底,躲在保安室里打火锅,若是偶见降雪,便捡些枯枝,烧一些土豆红薯,一边烤火,一边看雪。
纪巡仰头看向空中,将天幕遮蔽,拒绝了来自天外的窥探。
这是他和白先生的乐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