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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寄遥 ...

  •   已是二月初了,春风实在不待见人,酒肆外的帘旌被戏弄得晕乎乎的,不知摇了多少回头。大伙儿偷了个闲,过来要上一碗温乎的浊酒,以慰藉寡淡多时的嘴。

      今日的掌柜不同以往,算盘不打账也不算,亲自向面前的姑娘介绍店里的陈檀佳酿,眼里、眉梢全是按捺不住的喜悦。

      “就要一壶,掌柜快些去取,若是对我胃口,日后定当再来。”说罢,沈既遥挑了个不起眼的位子,等掌柜取酒来。

      尽管如此,她还是太惹眼了。从进门起,吃酒的客官就议论起来,这是谁家的闺女,也太不守规矩了,这般抛头露面。

      突然有人提起了魔女,拿沈既遥与之比较。魔女的传闻近些日子才吹入淮下城,在街巷里击起了一片片涟漪。据说魔女仗着有些本事伤人抢劫,好几个州郡都遭了殃,甚至有家新娘子也被抢了去。

      酒友们找到了新的谈资助兴,对两个素不相识的姑娘品头论足,说些不堪入耳的浑话。

      此起彼伏的声音闯进了耳朵,沈既遥便留几分意,权当听个乐子。

      活色生香的话本还没听够,掌柜已经取来了温好的酒。那些酒客一看这酒不俗,赶忙压低了声音,有的干脆不说话了。谁也不愿意得罪有钱的主。

      沈既遥嗤笑一声,提了酒便往外走,刚跨出门槛,就听见里头的议论声又起,低低的见不得人。

      她不甚在意,边走边掀开酒盖子,刚要仰头畅饮,就被人抢走了。

      “不是说好了不喝酒吗?”白见逾抓着酒壶,面有几分愠色,“你已经有了身孕。”

      沈既遥深知她这小郎君的秉性,连忙软了声音,暗戳戳地指着酒壶,“就这一次,下次决计不会了。酒已经温好,不喝就可惜了。”

      白见逾干脆一口气把酒全闷了,打消她的念头。

      两人走在归家的路上,一前一后,相顾无言。回去要路过一条僻静的小巷,巷口坐着一个流浪的少年,衣衫褴褛,脏兮兮的。

      沈既遥摸出一些铜钱,却被白见逾按住了。他脸颊上晕着好大一团绯红,也不说话,只是轻轻摇头,分明已经微醺了。

      “你吃醋了?”她歪着头调笑道,“放心,只会有你一个。”

      白见逾迅速否认。沈既遥却不信,第一次见到他,也是这般情景。落魄的少年用清亮的眸子望着她,让人心生怜悯,她便默许他跟在了身边。

      巷口的少年怯懦地看着这对光鲜亮丽的眷侣走过,失望至极,低头却见地上有几枚铜板,是沈既遥偷偷留下的。

      回到住处,沈既遥让盈盈煮了碗醒酒汤,一面看闲书,一面照看人。哪知白见逾一清醒,便叮嘱盈盈仔细看着她,以防她偷溜出去买酒吃。

      “小郎君,要不你亲自看着?”她撑着脑袋朝他笑。

      白见逾被这笑迷了眼,脸上又见了红,落荒而逃。

      午后,沈既遥小憩了会儿,醒来不见小郎君,便去书房找他。轻轻推开门,迎面的丝织屏风上映着卓然的身姿,有人在里面作画。

      不用想就知道是谁。她绕后一看,纸上画的却是自己,三年前的自己,红裳逸发,洒脱卓绝。

      身后忽有一声轻笑,白见逾实实在在被吓着了,结结巴巴地解释,“我,我还画了其他的。这是我第一次见你,所以多画了些。”

      他翻出旧稿,零零散散的全是沈既遥,不同时节,不同姿态。三年前的那天,画稿尤其多,或笑看春风,或沽饮美酒,像是一册绝美的连环画。

      “三年丹青,小郎君果然天赋极佳。”沈既遥话说得轻快,掩不住骄傲之意。这是她教出来的。

      她临时有了个主意,另取了一套文房四宝,侧身坐在窗台的案桌上。白见逾会意,坐下重新执笔。

      向晚的风徐徐而起,悄然溜进屋子,吹散一室墨香。四尺熟宣上,有佳人两影,灵动又惹眼。

      日子过得很快,门前的老树在伤疤里抽出新芽,在夏意期待里枝繁叶茂,在芬芳四溢的桂香里轻轻叹息。

      中秋快到了。

      白见逾端着刚出锅的点心进屋,入眼便是心上人皱着眉头在案台上写字。他放下点心还没走近,只写着寥寥数笔的信笺被揉成一团,在桌上滚了几圈,把好几个纸团挤得掉到地上。

      “遇到什么烦心事了?”他走过去,捡起一地的纸团,温声温语地说,“是不是想家了?”

      听盈盈说,阿遥并非孤儿,只是不知为何,年少出来闯荡,一直未曾归家。大伙儿猜测,许是与家人闹矛盾离家出走了。可他不信,阿遥不是那种人。

      沈既遥正郁闷着,见他过来了,心情畅快了许多,“想给家里写封信,不知道写什么好。”她摸了摸肚子,笑道:“小孩忒烦人了些,我以前从不会这么优柔寡断。”

      话虽如此,却不见半分恼意。白见逾趁机把点心端过来,哄她歇会儿神。等人吃得差不多了,摸出一方绣花帕子,捧着她拿点心的手,仔细地擦干净。

      另一只手得了闲,沈既遥干脆撑着脑袋,明明注视着眼前人,思绪却不知何由地飘飞。

      唇角忽有一片温热,她蓦地醒过神,与他四目相对。目光交融在一起,她难得怔愣,随即展颜一笑,“小郎君胆子大了不少啊。”

      那双带笑的眸子仿若一盅蛊,让人见之流连忘返。白见逾颇费一番力气,稳住心神移开目光,“我见你嘴角有碎屑,就……情难自禁。你刚刚出神了,是想家了吗?”

      已是第二次问了,不知是不是受了腹中胎儿的影响,她竟生出些莫名的感怀。

      “离家四载有余,是有一点点想念。”

      “为什么不回去?”他问。

      她沉默了会儿,轻声道:“快了,快了……”

      这是等孩子降世就回家的意思吗?他想。

      中秋那晚,月亮躲藏在云后,不肯宽慰他乡异客。沈既遥坐在窗前,忽而思绪畅通,写完了那封搁置几日的信。

      翌日清晨,盈盈把信装进竹制的邮筒里,依着嘱托去谢家商铺找人。信物一出,掌柜恭恭敬敬地接过邮筒,再三保证一定及时送达。

      铺子今日虽开着门,却不营业,按照主家的惯例支摊施粥。城里城外的流浪儿排起长队,缩在角落喝粥,有大人,也有小孩。

      临走时,盈盈匆匆扫了一眼,对上了好几双明眸。那是褴褛衣裳堪堪护着的珍宝,在破败危墙下,被风沙磨灭了光华。

      秋意渐浓,沈既遥的身子愈发重了,底下人也越来越小心。盈盈隔段时间便去外面采购日需品,每每都带些婴孩喜欢的小玩意回来,但总是乘兴而去败兴而归。

      这回大概是真气着了,跑到沈既遥跟前哭诉,“那些人凭什么胡说八道!明明是我们这些无权无势的人被权贵欺压,沈姑娘好心出手相助,怎么到他们嘴里,就变成了沈姑娘欺压百姓、无恶不作……”

      暖阳落在身上,沈既遥半眯着眼,恍惚间,又回到了刚离家的那段日子。

      彼时她刚刚及笄,与父母定下五年之约,去外面游玩闯荡。这世间并非如她所想,她遇到了许多被欺压的人,便竭尽所能出手相助。

      盈盈是她从花轿上劫下来的。小姑娘获救后泪流满面,非要跟着她报恩。有了这么一个头例,后来被救助的人纷纷效仿,誓死相随。

      队伍越来越大,终是惹人注意。那些被教训的权贵颠倒黑白,称他们为“魔教”,视她为“魔女”。

      起初她还有些气愤,后来便不在意了,由他们说去。就是这么置之不理,这荒诞的谣言闹得更大了。每去一个地方,待的稍久些便能听到,小姑娘每回都要被气死。

      盈盈还在啜泣,一抬头发现沈既遥已经睡着了。白见逾拿了条毯子过来,给软椅上的人儿添上,离开时示意她跟着。

      一过转角,他停下脚步,眼里尽是冷冽,“这事以后不许在她面前提起。”

      盈盈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吓得连忙应着。她实在不该去扰沈姑娘的清静。

      产期越来越近,白见逾却突然忙起来,日日早出晚归。院里几位妇人不由担心沈姑娘,生怕她的一片真心被人糟蹋。

      眼里的忧心是藏不住的,沈既遥清楚她们的所思所想,心态异常平和。

      夜色深沉,子时已过。屋门被轻轻推开,白见逾携一身寒意进来,愣在原地。

      屋里燃着一盏昏黄的油灯,沈既遥就坐在灯下,火光摇曳,细致地描摹那副好看的眉眼。

      “回来了,陪我下盘棋吧。”

      深夜寂寥,唯有落子声声清脆。白见逾的心思全然不在棋局上,很快被杀得溃不成军,只能投子认输。

      “你有心事。”她用的是笃定的语气。

      他没法撒谎,也不能撒谎,只道:“等事情结束,我再告诉你。”

      “相信我。”

      她愕然抬眸,惊觉少年已成熟长大了,不由一笑。

      小孩是深秋时节落地的,是个女孩,出乎意料的闹腾。大抵是因为孩子出世,白见逾近来不出门了,全心全意照顾母子二人。

      沈既遥原是想仗着从小习武身子骨好,早早出去浪荡,却被一群妇人强行按着坐月子,郁闷得紧。这都禁了大半年的酒了。

      这次白见逾说什么也不依着她了,看她实在难耐,便拿藏着的惊喜哄人,“这大半年我每个月都有屯酒,等你身体恢复,再喝也不迟。”

      “小郎君果真体贴人。”沈既遥面容柔和了许多,说起话来还是很洒脱,只是这份洒脱远不如从前坦荡,像藏在云后的月。

      立冬那日,盈盈跌跌撞撞地跑进院子,面色惨白,大口喘气说不上半句话。厨房里在包饺子的张大嫂听着动静,擦擦手出来给她倒了杯水。

      盈盈喝得急,呛了好几下,被张大嫂拍拍背才好受些。她顾不得什么了,连忙捋清口舌。

      “有人来抓咱们了!我刚刚在街上听到了消息!琉光宗的人就快到了!”

      张大嫂一下慌了神,着急地问盈盈怎么办。盈盈哪有什么主意,连忙去找沈既遥。小姑娘慌不择路,一头撞上了白见逾,热汤撒了一地。

      他闷哼一声,可惜地看着见底的汤盅,“出什么事了?”

      听了盈盈的解释,白见逾却是如释重负,似乎都在意料之中。他说了几个名字,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要求盈盈,跟这几人一起把沈既遥和女儿带走。

      没有一丝犹豫。那些日日夜夜,他已经预想了无数遍退路。

      慌乱的盈盈得了指令,已经顾不及细想白见逾是否可信,连忙调头去找人,只听得身后不远处有个熟悉的声音。

      “白见逾,你是在替我做决定吗?”

      沈既遥就站在长廊尽头,一身素衣,不怒不笑,比从前多了分清冷气息。

      “盈盈,叫大伙儿都到院子里来。”

      她一步步走向他,走近了,一抬头就闯进对方的眼眸,轻轻地唤一声:“白见逾。”比任何一次都情深似海。

      白见逾呼吸一下子乱了,也许是被勾出了情.欲,也许是因为前路无知的恐慌。

      院子里很快聚满了人。沈既遥三言两语说明处境,十分冷静地道出决定——她留下周旋,其他人撤离。

      大伙儿当然不同意,嚷嚷着同生共死的誓言。

      沈既遥认认真真地拱手行了个礼,语气是从未有过的郑重,“这些日子承蒙大家关照,此事因我而起,必由我结束。”

      刹那间,一切都被夺走了气息,只有寒鸦不合时宜,绕着老树啼哭。盈盈躲在角落里偷偷抹眼泪,袖子没一会儿就湿透了。他们知道,没有人能左右得了沈既遥的决定。

      今日难得晴朗,此时院子里却像是乌云笼罩,压得人喘不过气。

      事态催人急,大家匆匆收拾好行囊,就此别过。

      院子里的老树光秃秃的,苟延残喘着,怕是熬不过这个寒冬。此时人影离去,更衬得它孤苦伶仃。

      盈盈背着为数不多的行李,自作主张地抱来了孩子,啜泣着问:“沈姑娘,这孩子怎么办?”

      沈既遥接过孩子,催促盈盈赶紧离开。小孩这时候睡醒了,乐呵呵地冲着母亲笑,全然不知一场腥风血雨即将来临。

      那一年的立冬,淮下城的一处小院里,年轻的母亲笑着逗弄尚在襁褓中的孩子,同样年轻的父亲温柔地看着妻儿。

      “好好照顾她。”

      白见逾抱着女儿,望着沈既遥转身离去的背影,心蓦地凉透了。

      她要只身一人,去搏那渺茫的生机。

      沈既遥回房取了大半年未曾出鞘的佩剑,坐在老树下拭剑,从容不迫。

      院子的大门被暴力地破开,乌泱泱地进来一堆人,为首的衣冠楚楚,说着些替天行道的鬼话。

      “魔女,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沈既遥突然笑了,笑得张扬肆意。拭剑的帕子一丢,她起身挽了个极其漂亮的剑花,立于颓落的老树下。即便一身素衣,即便枝条枯败零落,那双明眸里却是一派春意盎然。

      名门正派的弟子将小院团团围住,势必要教那魔头插翅难飞,命丧于此。掌门料定此行万无一失,并未着急动手。

      围困的队伍突然开了一道小口,像是江水被一刀划开,迎来一个眼下乌青的男子,“小魔头,你知道你的行踪是怎么暴露的吗?”

      沈既遥心下早有猜测,嘴上却道:“本姑娘行事磊落,何来行踪暴露之说?!”

      那男子正想继续往下说,人群突然骚动,有人从外围挤进来了。

      “阿遥!”

      是白见逾。手中空无一物的白见逾,挤进这个生机渺茫的包围圈,站到沈既遥的身旁。她想问他,你怎么来了?却听掌门唤道:

      “徒儿,过来。”

      所有的猜疑在一瞬间被证实。沈既遥仰起头,不让一滴眼泪落下。

      白见逾早就做好了坦诚的准备,解释的话却怎么都说不出口。偏偏掌门此时火上浇油,“徒儿,四年前扮作流浪儿,受苦了。如今魔女已经抓到,你可以安心回来了。”

      “阿遥……”白见逾张着嘴,惊愕地看着转过身来的沈既遥,几次欲出的话终究没能说出口。他缓缓地倒下去,留恋地看着这个惊艳了他短短十九年人生的姑娘。姑娘眼尾泛红,像极了那年倚栏微醺。

      可惜,他再也见不到了。

      他的心口插着心上人的佩剑,她的佩剑第一次见了血。

      沈既遥颤抖地拔出佩剑,两行清泪悄然落下,洗濯她的冷漠绝情。原来,怀疑的种子早已种下,在那些无人的深夜里,生根发芽。原来,那年街口的相识,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算计。

      难怪,他丹青学得极好,不像是流浪乞儿。她以为是哪家没落的大户人家的公子,何曾想……

      明明心口疼得厉害,沈既遥却收起所有的悲与痛,与掌门对峙。她看起来神采飞扬,好像事不关己。

      “果然是个真性情!”白见逾已亡,掌门毫无悲意,反而抚掌大笑。

      沈既遥愕然失色,只听他继续阴阳怪气,“小魔头,多谢了,替我清理门户。”

      “没想到这孽徒会被你迷得神魂颠倒,替你瞒了四年行踪,让我们好找。前些日子,有人发现你在淮下城,他居然不顾师徒情面,三番五次找我求情,宁愿受罚也不肯说出你的下落。”

      “我故意放他离去,派人跟踪,他竟然落脚他处,耍得我们团团转。若非如此,你岂能安然站在此处?”

      掌门说话不急不缓,却像是一阵狂风,刮得沈既遥内心波涛汹涌,从眼眶里溢出热泪。

      她忽然觉得没什么意思了。长剑上的血还未干,她抬起手,在一众戒备的目光下,引颈自刎。

      离得最近的弟子在掌门的示意下,探了两人的鼻息,确定已经殒命。一行人来势汹汹,又气势汹汹地走了。

      寒鸦的啼声连绵不绝,老树下横尸两具。热血染红了衣裳,一点一点渗透到地下。地下有藏了九个月的佳酿,一月一添,从此无人知晓。

      来年开春,一群孩子在巷子里嬉闹,在角落里捡到了一个满是污垢的竹筒,里面有一叠齐整的信笺,写着隽秀的小字。小孩们觉得新奇,你争我抢,信被撕了个粉碎。

      老树捱过了严冬,只是谢家父母再也等不到流落在外的思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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