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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老宅 ...

  •   以青黑色为主色调的老宅此时已经蒙上了一层雪白,轻柔的素布随着寒冷的风在空中随意飘荡。
      西平郡的冷空气来的总是很早,雪花也随着北风呼啦啦地往下砸着。
      偶尔有几位来访的宾客,都瞧见垂花门前的女孩,十几岁的模样,一袭纯黑的旗装也被她穿出了洁净的气质,腰间挂着一只陶瓷小酒壶,身姿单薄纤细,秀发漆黑,衬得五官线条美艳,神态慵懒,带着些灵韵仙气,甚至是有些妖艳,是他们从未见过的美人。
      众人脸上不约而同露出疑惑的神色。
      懂行的人都知道,在这种老式别院中,垂花门是内宅与外宅的分界线,即“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第二门,来往吊唁之人都会经过的地方,非在家中有话语权者定不会被允许站在此处招待客人,且往来招待吊唁者的都是男丁,鲜少有女眷出面。
      更何况,可她总是能察觉他人的目光,并轻飘飘地回望而去,仅仅一动,就宛如一波秋水婉转流动,看得年轻一些的来客一阵热血涌动。
      人人都开始打听那女孩的来路。每家都有几个消息灵通的小机灵鬼,各家的丑闻艳事在这些消息通的嘴里都不是秘密,可唯独这女孩的身份,直到洛家独子葬礼的最后一天都无人知晓,宛如一处传闻中的宝藏,神秘而诱惑。
      逝者是西平郡的捕快晏秋,一周前为救掉入冰窟的幼童而牺牲,行事感人,传遍了十里八乡。
      洛家在当地是大户,来吊唁的大多都是晏秋的学徒,十五六岁的样子,统一穿着白色衣装,像洒下一把豆子似的掉落在这古宅的四处,三三两两成队,或有叹息,或有讥讽。
      每个县城总有几个爱管闲事的,即便在他人葬礼,都不忘说几句闹人心烦的话。
      “这晏秋还真是傻,其实若他弃了家里那片墓地,早就飞黄腾达了,哪用得着在这窝囊着?”
      “他要不傻,怎会大冬天的跳河去救别人家的孩子?”
      “他们一家还真是凄惨,只剩一根独苗了……”
      内堂里讨论与嘲讽的声音有些大了,站在垂花门前的女孩回过了头,慵懒随意的眸子里多了些意味深长的意思,一双纤细的手臂抱在身前,涂着蔻丹的指甲轻轻点着自己朱唇。
      晏秋生前性子爽朗,朋友不少,却也得罪了不少人。
      女孩的眸子转动,慵懒的眼中带上了一抹笑意。
      还在聊天的几位宾客只觉得这雪突然下得越发的猛烈了,风刮在脸上,如同刀割。
      “他们爱说就说吧,你何必与他们计较。”
      沙哑的声音从女孩身后传来,一个老汉拄着拐杖,一边捶着自己佝偻老腰,一边走到女孩身边,皱纹如沟壑的脸上带着对小辈的纵容与无奈。
      那女孩勾起嘴角,没有转头去看突然出现的老人,唇角微微向上扬了扬,如同冬日暖阳,衬得容颜妖艳,道:“忍冬,你倒是好脾气。”
      若是被其他人听了女孩直呼老人名字,定会议论她的无礼,可老人却一点都不惊讶,反而还有些理所应当的神态。
      “人老了,总不能和他们闹上一闹。”忍冬连笑起来都有些费力,轻叹了口气,笑道:“要是年轻十岁,我已经甩着拐杖打过去了。”
      忍冬说着,看向那貌美过人的女孩,平静的眼神里带着些羡慕。
      “你年轻时也不是喜呈口舌之快的性子。”女孩说得从容慵懒,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忍冬的腰顿时直了几分,若是有人仔细看,便会发现,女孩按着忍冬肩膀的那双玉手,正散发着难以察觉的白雾。
      忍冬露出舒适的神态,却觉得女孩的脸色有着不同于往常的苍白。
      “你伤了?”忍冬心中一紧。
      “前段时间着了道,不过不大碍事,休养个几天就能补回来。”女孩摇了摇头,一手扯过腰间的小酒壶,扯开木塞封口,纤细的双手捧着酒壶,一仰头,露出白皙的天鹅颈,颈上有一颗黑色的小痣,酒液顺着壶口落入红唇,偶有落出的一两滴,滑至细颈。
      “怎么可能会有东西能伤你?”忍冬惊异一声,那女孩听到这话,颇为受用地轻笑几声,慵懒地舒展着腰肢,笑道:“这话说着我爱听,你不必担心,能伤本帝的人都死绝了。”
      若是让旁人听得“本帝”的自称,定会大惊失色,并训斥女孩胆大包天,可忍冬却从未觉得女孩的自称有何不妥,又或许在他看来,这世上除了她,再也无人能配得上“帝”这字。
      “但愿吧。”可忍冬眉宇间却不免有忧伤之色,淡淡道:“又是一位故人离去,这世间,又少了一个能与你聊上几句的人。”
      老人是忧伤了,可女孩如同未经世事一般笑着,声音娇俏,眉宇间满是妩媚:“不是还有你吗?”
      “我又能留多久?”忍冬苦笑一声,“我已经一百多岁了,你保我无病至此,已是逆了天意。”
      他说着,轻叹了口气,看着满天飞舞的雪花,“我不贪心,活到这个岁数已经知足,就算家丁稀少,我也不怪老天,只是你,珞零,我死后,你便是孑然一身了。”
      被称为珞零的女孩轻捋着乌黑的长发,双眼低垂,淡淡的笑容依旧挂在脸上,安抚:“这世上多的是人,虽是匆匆过客,却不缺谈话的人,本殿怎会孑然一身?”
      笑意向阳,性子凉薄,这便是珞零生来的模样,若非忍冬与她相识近百年,怕也是和那群多舌之人一样的待遇。
      寒气顺着衣领逼入老人心扉,他咳了几声,对珞零微微作揖,声音恭敬:“晏秋死了,我唯一的孙子还在娘家帮忙,他年纪小,以后还请您帮我多加照拂。”
      他这话无异于托孤,可恳求没有立刻就得到回答,四周无人声,只有密集的雪花落在屋檐,发出微不可闻的声响。
      珞零看着满天飞舞的雪花,眼神变得淡然,莲步轻移,走入雪中,只留下一道虚无飘渺的脆声:
      “你家供奉本帝多年,只可惜本帝并非送子娘娘,无法保尔家族人丁兴旺,剩下的这个孩子,本帝会像保你一般照顾他。”
      黑裙少女步伐飘飘,在雪地之中只留下一行几乎可以忽略的浅显脚印,过不了多久就会被漫天的雪花完全覆盖,如同下凡仙家,踏雪无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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