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一章——繁华盛京，渺远江湖 ...
-
天元九年的盛京，说书人最爱的一段无疑是血色中元夜，南北第一刺客帮派沧海盟一夜绝迹，其中第一刺客不归客不知所踪，听闻接连几月，山间溪流潺潺流出，色如红云，鱼虾绝迹，黑沉沉的鸦群绕着山庄七日不绝，曾经被称为桃源乡的沧海山行人避迹，草树枯黄，鸟兽绕道。
黎聿从醉梦楼离开时正听到这一段，底下宾客唏嘘“想当年人们都说‘北逢枯木春，南遇不归客’，枯木春早几年便随白鹿门销声匿迹，如今不归客也无所寻迹，可真是江湖衰微。”
“我说这也是报应，真说当年沧海盟还未见名气，沧海山还不叫沧海山，杜鹃满山，布谷环绕，那才是真仙境，后来被沧海盟屠了山占了地，如今也是血债血偿！”
“你们知道什么，当今圣上可不是一般人，早早便打造好了自己的利器，叫什么素骥府？专门管江湖事，听说这沧海盟就是他们的手笔，什么不归客，枯木春，哪儿是不知所终，是都已经改名换姓为这上面效力了。”
黎聿脚步微微一滞，底下已换了新的话题，什么“先帝被刺客所杀是真是假”“素骥府那位掌事人是何方神圣”他不再停留，提着买好的糕点走出醉梦楼。
盛京无论何时，永远不缺熙熙攘攘的人群与喧哗嘈杂的热闹，初初来到的人第一眼沉醉于这繁华绮丽，然而日子一久，热闹是别人的，自己反倒成了蝼蚁，庸碌于此，无处可归。林立的各色古朴建筑中，才建好不久的朱红府邸格外醒目，牌匾上龙飞凤舞三个大字“素骥府”，正是那酒楼议论中风头正盛的皇家利器。
才刚进门，黎聿就听见清脆的一声“不行！”黎聿感觉太阳穴隐隐一跳，果然抬头看见墙壁方向鹅黄衫的小女孩蹲在地上仰着头死死抱着一个女子的腿。
那女子看起来二十出头，红衣极浓，雪白发带挽着青丝，面容却素淡，带些许未褪尽的婴儿肥，连同眉目间隐隐的倦怠，有种不伦不类的和谐，此刻大概是爬墙不成有些尴尬，无奈的捂着脸蹲下对小女孩低声哄道：“姑奶奶我怕了你了成不，放开好吗我不跑了，你看咱这像什么样子？”
黎聿心上狠狠一跳，一时间回忆影影绰绰的重叠，恍惚间好像又看见幼妹对着他撒娇“哥哥哥哥，放开我好吗我不跑了，但是你一定要记得给我带龙兴铺的云片糕！”转眼又是血泊里抱着孩子未瞑目的冰冷尸体。
艳阳高照，黎聿却突然如坠冰窖。
“我不信！你是骗子，刚刚就骗了我！”小女孩瞪着眼不被骗第二次。“好吧。”女子无奈的一摊手，“你看你哥哥给你带糕点回来啦，我一个大病初愈弱不禁风的弱女子总敌不过他吧。”小女孩圆溜溜的眼睛认真的看了看两边，终究没抵得住蛊惑，放开了舒缓，一下子扑到黎聿怀里“黎聿哥哥，我的一口酥！”
黎聿一下子从冰冷的回忆里的被拉回来，他温柔的笑着摸了摸小女孩柔弱的发顶把打包好的糕点递过去“小荻”，看着小女孩拿着糕点跑开才转过头对着另一边的女子，依旧是春风化雨的：“舒姑娘，我是之前你晕倒的时候给你看病的大夫，姓黎名聿。你身体新伤旧伤堆叠，又刚失了内力，至少还得再休息一个月，不宜剧烈运动，你如果想外出或者买什么东西和我说或者徐沂回来你同他商议一番也是好的，养好身体要紧。”
然而舒缓只是愣愣的看着他。
黎聿此人，虽然有一张清俊的脸，然而气质同外貌一般的平淡，半点无棱角，连同身上敝旧布衫一起腌出股穷书生的穷酸味，虽然温，却和温润如玉不相干，只沾个温柔春风温和如水的便宜，总之，不是姑娘们看见了会发呆的品种。舒缓的目光却从见到他脸的那一刻就没再转移过，仿佛沾着一点凉水般的悲戚，迅速蔓延又即刻蒸发。
舒缓半垂着头，有些可怜的望向黎聿：“黎大夫，我真不是故意要跑的，那天徐……你们正使非要逼我加入素骥府，谁知道是什么害人的无良机构，还没来得及掰扯清楚我就晕了，而且你知道的，你们正使实在是个胡搅蛮缠没信用不着调的人物，我一个弱女子对着这种无赖当然第一反应就是跑啊。”一边说一边还硬是挤出了一点泪光。
黎聿想起来那天徐沂身上难得一见的伤痕，实在是难以苟同弱女子三个字，但他向来为人温吞又极心软，舒缓又频频使他想起已逝的幼妹，于是更加放缓了声调想要安慰，却听见一声嗤笑：“舒缓姑娘，可别趁我不在就乱泼脏水，在下这样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翩翩公子，清誉一向是重中之重的。何况如今盛京城中工作难找，素骥府虽谈不上炙手可热，但也是有编有岗包住包住俸禄可观前途无限的正经工作，怎么能叫害人呢，黎聿你说是吧。”黎聿没搭徐沂那挑衅的话茬，舒缓面上可怜巴巴的神色却早就无影无踪，唇角一弯，勾起个冷嘲的幅度，刚还无辜含泪的眼冷风一样刮到来人身上，变脸之快令人叹为观止。
徐沂不闪不避的接过这眼刀，仍旧含着笑，他眉目昳丽，轮廓却极锋利，混合在一起很有些剑如虹的意味，言行举止没一处规矩，从头到尾展现了何谓“站没站相”，杂成十足的不规也不整，偏生半新不旧的官服在身上像镀一层水光，压下那点年轻面目上的张扬，显露出可靠疏阔的部分，里三层外三层如此矛盾又如此和谐。
然而才被算计过跌了坑，舒缓看他，充满偏见的觉得——一只滑不溜手装成犬类的狐狸，眼看一时半会儿跑不掉，她懒得费神在这儿纠缠，只想补足自己为了逃跑漏的觉，丢下一句“狗头上长角，猪鼻子插葱！”就头也不回的瘸着个翻墙摔伤的脚回了房间。
徐沂顺风顺水这么多年少有当面挨这种骂的时刻，然而看着舒缓瘸着个脚的背影也气不上来，只好转头对着黎聿道：“病着的时候看着可怜巴巴的，恢复点精神就刺人，身体弱成这样还要翻墙。”
黎聿难得见他被噎成这样，又笑又当和事佬：“和我说话挺和气一姑娘，生着病又被你骗过来，想跑路还被阿荻守着没跑成，正有火气呢。”
“怎么说得跟我拐卖人口似的，黎聿你成天心软别被她外表骗了，她现在不能出去，一堆人找她要命呢，只有来素骥府上面才……”
“徐沂！”哐当一个圆乎乎的身影撞上来抱住徐沂胳膊，打断了他的话。“我守好了那个姐姐，你答应要给我自己的礼物呢！”
稚嫩响亮的童音，盛满亮光的眼睛，圆圆的脸，眉骨处蔓延的红色胎记，是刚刚不知道哪儿去的阿荻。徐沂擦掉她嘴角的点心残渣，手贱的掐了掐小女孩的脸，又趁着小女孩还没来得及生气变戏法似的把礼物递过去：“一直记着呢，刚刚回来怎么不见你。”
女孩一心扑在礼物上，漫不经心的回答：“我去给师姐送点心了啊，黎聿哥哥买了醉梦楼的云片糕，师姐最喜欢……是匕首！”
盒子里赫然是一把精致短小的匕首，刀鞘古朴典雅，刀刃恍如流光，难掩凌厉。阿荻惊喜交加的望向徐沂：“你知道我一直想有趁手的武器的，徐沂你太好啦！我要把我的纸鸢送给你！”
“我要纸鸢干什么，你自己收着玩，用的时候小心些。”
“我知道啦！我要去银华街看新来的舞团跳舞啦，再晚就看不上了！”女孩把匕首放好，蹦蹦跳跳的跑开了。
身后传来黎聿的叮嘱：“身上带够钱没，注意安全，记得回来吃饭！”“带啦带啦，我记得的。”她摆摆手头也不回的消失在门口。
“徐沂你怎么想的，阿荻才几岁你就给她匕首，她前几天在学堂里还把三个男孩打的鼻青脸肿，自个儿回来也灰头土脸的。”阿荻一消失，黎聿就开始发愁。
“那不挺好的吗，她自己没伤到就成。”徐沂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小荻如果是普通孩子习武天赋还这么好我上赶着送她去拜师学艺，再者，她的身世不说，小叶那儿你怎么交代？”
“向我交代什么？”身后突然幽幽的来一句，两个人没注意都吓了一跳。说话的人年纪很轻，神情却淡的几乎没有，瘦的轻飘，白的有些透明，仿佛枯萎一般和轮椅融为一体，月白衣裳却一尘不染，与黑色长发掩映成水墨似的画。
“小叶你怎么出来了，这两天天气冷了小心受凉，怎么穿这么薄？”黎聿神色同语调几乎柔成了一滩水。
“我又不是纸糊的。”叶枯语气还是一样的平静无波。
徐沂在旁边看着他俩在那儿说话觉得像一块尖锐的冰和一捧春水搁一起的不伦不类。
他敛了笑：“交代给叶荻匕首的事，黎聿你别成天把她当病西施风一吹就倒什么都要瞒着，她杀人比你能。不能因为大人遇到了事儿就要孩子承担，叶荻七岁了，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躲是躲不过去的，怕出事就把小孩关在屋里那么多天算什么事儿，能关她一辈子吗？在她身上机关暗器放那么多也拦不住她自己找别人学功夫。别瞪我，我没教。”
“呵呵，哪儿敢瞪你，谁看事儿都没你正使大人明白，你天下第一明白人……新来那姑娘看得还挺准的，可不就是装相，天天招摇撞骗，对人说人话，对鬼说鬼话的。师兄，你说是吧？”师兄两个字咬的格外清晰格外阴阳怪气。
又是一碰面就刀光剑影，黎聿感觉眼角一抽，只好制止好制止的那位：“怀胥你才回来饿了吧，小叶和舒姑娘肯定也是，小荻之前一直念叨想吃你做的凉拌猪蹄，要不你先去厨房做上，别待会儿小荻会来还没饭吃，我也好久没吃上你做的饭了，我给你打下手。”简直一口气不带停的，生怕停一个空这架吵起来就没够，徐沂还没来得及回就被拉进了厨房。
没一会儿，黎聿又出来了，他蹲在叶枯面前凝望着她，有些踌躇的开口：“真的不冷吗，我去给你拿衣服好不好？”
叶枯垂着眼没看他：“真不冷。”
“好吧，徐沂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他一直知道你对小荻的，气急了才这么说的，他……他怕你对小荻倾注过多自己会累，不是有意……”
“他怕我成控制狂，怕小荻受那些事儿影响，但是一和我说话就被我气得不能好好说话，我知道啊。你天天替这个那个解释考虑我都替你累的慌，还有，云片糕太甜了我早不爱吃了别排这么久的队去买了。”迅速的冷淡的语气打断黎聿进退维谷的解释。
“那你现在爱吃什么我……”
“我什么都不爱吃你什么都不用给我买，我说的是这个意思。”苍白的脸别过去，轮椅往后退了几步，仍旧没有抬眼。
一向和煦春风的脸上出现了缓慢的凝滞，黎聿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厨房里适时传来徐沂的声音：“黎聿你去哪儿去这么半天，说好的给我打下手呢。”
“你去吧。我自己在这儿待会儿。”
“……注意别吹冷风。”离开前无奈的还是留下叮嘱，落寞迅速的从脸上划过，只剩下温吞。
身后叶枯终于抬起眼有些发呆的望着身影消失的那个点，含糊不清的喃喃道：
“他不会怕我累，只有……”
只有你会。
手边攥着的包裹云片糕的糖纸被用力的，用力的，揉皱成团，。
角落里正打算走过去的瘸脚背影，悄悄的，收回了脚步。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章——繁华盛京，渺远江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