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晴》若俞

1、1 她与晴天

　　晴天，太阳高悬于空，樱花林内清风舞动，宛若一位少女，在这悠扬的季节轻轻摘下几瓣樱花，为她的舞蹈增添几分色彩。

　　她在这里漫步，欣赏着这看不见的樱花。

　　对她来说，世界是黑暗的。她的双目，早在出生之日就被无情地夺走。世界未曾给予她温情，她也未曾遇见世界。就这样与世界擦身而过，也不失为是一个好的选择。

　　这里在医院附近，平常不怎么有人来。她喜欢这里，听着风，嗅着花香，抚摸着樱花树苍劲刻着深深岁月之痕的树皮。

　　“你好？我……我看你在这很久了，你……你也喜欢这里的樱花吗？”一个女生腼腆的声音响起，轻轻的，细细的。

　　谁？是谁？她第一次这样被一个陌生人打招呼，紧张得不知所措。“……嗯”她小声的回答。

　　“那……我叫方晴天，你可以叫我晴天……我们交个朋友吧!”

　　“啊……”她的心砰砰直跳。“……嗯……我叫……”

　　沙，沙，是踏过花瓣的声音。晴天走过来，挽住她的手“……，你的名字真好听，跟这樱花儿真配。”

　　“可惜我看不见花儿，也看不见你。”

　　一只鸟飞离了树枝，惊得几片花瓣飞落，在她们面前飘飘然落下。

　　良久，晴天打破沉寂:“……对不起，我……”

　　“没关系的，反正又不是第一次，早就……习惯了。”她苦笑着，用手抹了抹无用处的眼睛，才发现已是泪水一片。

　　哭什么，别哭了，她想。早有很多次了，能不能坚强一点。

　　可是为什么，凭什么……凭什么一生下来就活该看不见，活该是个瞎子，与那向往已久的世界天各一方……这些年来，父母一直在寻找合适的眼角膜——那唯一的通向世界的大门，却杳无音信。

　　“……我想……角膜……角膜……”她听见自己带着哭腔的声音喃喃道。

　　她们靠在那棵樱花树下，晴天突然握起她的手，将她抚上自己的脸颊。她有些惊讶，鼻子，嘴唇，耳朵，脖子乃至锁骨，那感觉如此奇妙。她停止了哭泣，用心去感受指尖传来的触感。

　　“现在你知道我长什么样子了吧。”晴天道。“我有一个故事，要听吗？”

　　“……好……”

　　“很久很久以前，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一个小孩子……”

　　午暮时分，樱花肆意飞舞，染上点夕阳的光彩。从这里正好能看见，那残日旁几丝红霞。

　　“你还会来这儿吗？如果明天是晴天。”晴天笑着问她。夕阳斜照，将她们的影子拉的好长，好长。

　　“嗯，我会的，在下午。”她笑道。

　　风绰绰约约，樱花树随风摇摆，卷起一波又一波花浪。“A市突破近日气温新高，未来或将……”每日例行的天气预报枯燥的响着，她将手伸出窗外，感受着那温暖的阳光。

　　她出了门，向那熟悉的地方走去。

　　“我喜欢晴天，你呢？”

　　还是那个地方，还是那两个人。她们互相牵手，彼此微笑。

　　“嗯，我也是。”

　　晴天突然咳起来，弯下腰去，似乎有些不舒服。她连忙去扶:“你没事吧？”

　　“没事啦，只是一点小病。”晴天的声音有点虚弱。“恋上晴天，恋上你……”晴天唱起歌来。

　　一个月后。

　　她欣喜若狂，彩色的一切在她眼前浮现，前几天她刚接受了眼角膜移植手术，世界的大门敞开了——听父母说，眼角膜是一位与她年纪相仿的女孩自愿捐献的，她突然感到有些不安。

　　嘟——嘟——她拨打晴天的电话。晴天!电话接通了，她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你就是晴天说的……电话那头的声音苍然沉重，有些沙哑，不是晴天。嗯，我是，请问晴天呢？她焦急问道。

　　晴天……她不在了，白血病。那头的人沉重地回答。

　　她听见了自己最不想听见的话。今天，雨下的特别大，窗外的景物都变得模糊，沙沙声无比清晰。行人在街上匆匆来往，这场雨下的人猝不及防。这是梦境，还是现实？……

　　我是晴天的母亲，她……去前和我……说了你，也嘱咐了一些事情……她说她要捐献眼角膜……不知你……有没有……

　　她站着，手无力的垂落，双眼无神，沉默着，沉默着。

　　人在最悲伤的时候，是哭不出来的。

　　……阿姨……

　　电话那头声音哽塞道:

　　……晴天有东西留给你，你能……来X地吗？……就当……完成她的遗愿……

　　……我，马上来……

　　X地。

　　这里是晴天埋葬的地方，很简洁，几棵树围绕四周。正下着雨，雨点啪啪的打在树叶上，顺着树叶边缘流落，在地上砸出一个又一个的小泥坑。

　　她没有打伞，任凭雨肆虐的在她脸上留下痕迹，将她的睫毛打湿，冰凉的头发贴在脸上。

　　晴天，我始终不能看你一眼……

　　晴天母亲也在，将一个层层叠叠包好的箱子递给她。

　　“……孩子……谢谢……谢谢。”

　　那天，她失魂落魄，就像个疯子。

　　回到家，她把自己关到房间里，颤抖的手伸向箱子，将它的外壳一层一层的剥开，露出那木色的，没有一丝一毫花纹的，箱子。

　　箱子里是一封信，一卷录音带和一个瓶子，信被首先拿了出来，拆开，掉出一张照片，是一个很可爱的女孩子，背后是无尽的花海，阳光映在她脸上，笑容越发灿烂。

　　致，

　　……对不起。

　　对不起，我没有告诉你一些事情，但如果你能看到这封信的话，我已经很开心了。

　　在遇见你之前，我时常想问我自己活在这个世界上有什么意义，自从得了这个病，我压垮了整个家庭。看到父母每天为我东奔西走，我心里很难受，很难受。我相信我不属于这个世界，我活着就是一种负担。我尝试过去死，但没有成功。我不相信这是属于我的命运，可却被它无情的打翻在地。白色，每天都是那让人绝望的白色，出去走走，成为了我唯一的放松方式。

　　遇见你时，我已经没有多久可以活了。

　　还记得我们遇见时吗？其实那也不是第一次，在晴天，你总会来到那里。我也是。你没有发觉我，但我一直在默默关注你。我记得那时我们坐在樱花树下，手牵着手，聊着天。你很腼腆，总是不敢多说什么。这让我想起了之前的我。

　　之前，在我还没有变成这个样子时。我就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也很害羞，从不敢和外人多说什么，但跟我玩熟了，我的心就全部敞开了，很少会有秘密留下。

　　同样的，除了我的病。我也没给你留下任何秘密。我的就是你的。

　　你说，只要有合适的眼角膜，你就可以恢复光明。我想，反正我的就是你的，我这双眼睛，这样跟着我去了，未免也太浪费，不如捐了，若与你需要的不合适，至少也可以帮到一个与你一样境遇的人。我想，这就是我生命仅存的意义了吧。

　　我，方晴天，再也没有明天了，但你还有明天，我的眼睛，你拿去，好好用。它就是我，记得当晴天到来时，多去看看那片樱花树林，我将我自己埋葬在那里。

　　你的好朋友
　　晴天

　　信不长，最后几行字写得扭扭曲曲，依稀还能看到有水干了的痕迹。

　　她无声地痛哭。

　　咔嚓，录音带被插入槽中，老旧的机子开始运转。

　　那封信的内容，以晴天的声音展现 。晴天的声音很虚弱，那是她从未听过的。

　　“……，对不起，我离开了你……”

　　“……咳咳，照护好自己，别……别像我这样……”

　　“……这世上除了我父母和你，已经没有什么好留恋的了……”

　　“……就此，再见吧，对不起……”

　　录音带停止，那机子还在吱吱呀呀的响。她小心翼翼地抽出，包裹好，与那信和照片一同放在她最宝贵的地方。

　　那个瓶子，也与它们一起，珍藏。

　　她寻来一张卡片，提笔写了段文字。

　　那个晴天，是我们永久的回忆。我们不曾拥有未来，连现在都不属于我们，我们所隶属的，只有那少的可怜的过去。那片樱花林埋葬着我们的过往。

　　这双眼睛就是你，而你，伴我余生。余生有你，我已足矣。

　　恋上晴天，恋上……

　　若干年后，A城。

　　“……有请我们的特邀嘉宾，……!”

　　她自信地走上台，接受主持人采访。

　　如今的她已是文学大家，举世闻名，家喻户晓。她的眼睛，闪烁着动人的光。

　　“据可靠消息透露，您将把大部分家产用于建设一个关于救助白血病儿童的基金会，请问您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那是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在我未恢复光明之前，就在这个城市，在一棵樱花树下，我认识了一个女孩子。”

　　“我叫她晴天，她几乎是我那个时期唯一的朋友。”

　　“……我们很开心，几乎每个晴天，我们都约好在那里相遇……”

　　“有时我们会背靠背，听她给我讲的故事，这很大的启发了我，也是我成为今日之我的一个原因……”

　　“……后来，我有了光明，想找晴天……”

　　“可她已经不在了，是白血病。”

　　她哽咽了一会，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继续道:

　　“……她就是那个给我光明的人。”

　　采访完毕后，她带上晴天留给她的东西，踏入那片樱花树林。

　　晴天，正赶上樱花开时，满林子的樱花格外好看。她倚着树干坐下，打开那个瓶子。

　　“你好？我……我看你在这很久了，你……你也喜欢这里的樱花吗？”

　　阳光下，那棵樱花树旁，两个身影渐渐浮现在她眼前，她微微一笑。

　　“那……我叫方晴天，你可以叫我晴天……我们交个朋友吧!”

　　她看着眼前的身影，又笑笑。眼前有樱花慢慢落下，阳光透过樱花洒在她身上，无比惬意。她想起晴天之前唱的歌：

　　“恋上晴天，恋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