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隐心动》朝炽

3、隐隐 少年与猫

　　公交车发动，窗外黄昏朦胧，景物飞驰着被逐渐拉远缩小，汇聚成一个个小点，直至再也不见。

　　“不好意思。早上赶早自习走的太匆忙，忘记跟你说谢谢了。谢谢你的牛奶。”温兮犹豫了下，还是出口道谢。

　　少女本就肤色瓷白，那件普通的蓝色校服反而更衬得她白的扎眼，似乎干净温柔到骨子里。

　　此刻长长的睫毛低垂着，眸底隐隐有光在跃动。恍若无意间闯入城市森林中的一只小鹿，浑身透着灵气。

　　陆烬抿唇，不自然的移开视线：“不用谢。”语气有点凶。

　　怎么只想着别人的好。早上也是，明明只有两杯豆浆，还要把自己那份给他。是该表扬她句真乖真懂事真礼貌吗。

　　但跟一个娇娇弱弱的小姑娘抢东西喝，这事儿他可做不来。

　　“喏，就是下一站下车。你下次可别忘记了。”温兮歪着头给他指贴在车壁的站点图。

　　她和安季家距学校都只有两站路，平时其实也很少坐车。现下用不了多久就可以到站下车了。

　　陆烬随少女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嗯，我记住了。”

　　其实H市的路况并不复杂。只是到站后，每片区域的小道杂乱繁多，一不留神就会走错方向。

　　城市此时已经入秋，晚风中夹杂着丝丝凉意。树上的枯叶簌簌地盘旋着落在泥土表面上。

　　到站后，陆烬亦步亦趋地跟着少女一起下车走进巷子里。

　　“呀，有猫猫”，突然瞥见电线杆旁有只橘黄色的小猫，温兮很是惊喜。怎么之前在这里没看见过它呢。

　　瞬间抛下陆烬，径直过去了。

　　温兮慢慢靠近它。这只橘猫显然不怕生，见她蹲下身子，伸了个懒腰，扭着尾巴凑上来。

　　温兮动作轻柔地摸了摸猫头，小家伙便张着一双亮晶晶的圆眼睛，得寸进尺地用头来回蹭她的手掌心。甚至从鼻子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天哪，这是什么猫中天使。愿意让人随便抚摸。

　　陆烬面无表情的走过来，看着这一人一猫的融洽场景。好一会儿，见温兮撸猫撸的不亦乐乎，好似压根忘了自己这个大活人，才走上前来：

　　“啧，哪儿来的肥猫。”

　　他从兜里伸出手，胡乱的揉了一把橘猫的脑袋。

　　哪知刚才还很温顺，躺平着任温兮随意逗弄的小家伙晃了晃脑袋，抖了抖身子。一个利落地翻身，就直接避开了陆烬。

　　趴在地上，尾巴摆动，好像很不高兴的样子。

　　陆烬不信邪的伸手，捞过橘猫再摸了一把。

　　结果橘猫直接浑身炸毛，从他怀里跳下来了。甚至还弓起背朝向他，一副我很凶狠的模样。

　　两人大眼瞪小眼，沉默着对视了一下。

　　温兮瞅了一眼陆烬，小声说道：“看样子，它有点怕你。”

　　橘猫伸出舌头在原地舔了下几下爪子，又喵喵喵的叫着凑到温兮身边来，还拿毛茸茸的尾巴蹭她。

　　陆烬盯着橘猫，半晌无语。

　　好一只色猫，只巴巴的围着温兮。脾气还挺大，他碰一下都碰不得了。

　　看着这猫不离开，温兮大有一种要一直撸着不走的架势。陆烬挑了挑眉：“朋友，再不走天就要黑了。”

　　“啊不好意思”，温兮这才想起她本来是要给少年带路的，抬头看向他：“但都到路口了，你还是不知道往哪边走吗？”大大的眼睛扑闪着，满是无辜。

　　像是在说，这么大人了还不知道路，该不会是方向感不好吧，妨碍她的撸猫大业一样。

　　“？”

　　什么路口？H市的巷子又多又乱，他也是昨天才第一次来这里。进去后完全记不清在哪好不好。

　　好气哦。

　　“唉，我身上没有什么好吃的。下次给你带火腿肠。”温兮点了点橘猫的鼻尖，站起身子。

　　她目光还一直追随着橘猫，边走还边回头留恋的看几眼。

　　陆烬忍不住开口：“那么喜欢，干脆抱回去养好了。反正看着也是只流浪猫。”

　　啧，流浪猫里面还有这么肥的。怕不是每天都被这种善良小女生喂的生活滋润，尽长膘了。

　　“不行的”温兮低下头，刘海耷拉在额前。语气不自觉的有些低落：“我没有能力照顾它。”

　　虽然厌恶，但是她自己的确靠着那个家养着。连她自己都身不由己，怎么去养只比她还要弱小的猫呢。

　　瞧见少女的表情不复之前的轻快，眼中仿佛拢聚着经久不散的雾霭。

　　陆烬顿了下，眉宇间神色认真：“总会有能力的，不管是养猫还是做其他事。”

　　“年纪轻轻的，不要那么悲观。”

　　温兮望向他。少年目光清冽，有着同龄人身上少见的恣肆通透。刚想感动应景的说句“谢谢你”，就又听到陆烬后话：

　　“老是胡思乱想，不仅额头会长皱纹，皮肤还会变差，便得越来越丑的。”

　　“就算是花季少女，也会一夜间变成丑老太婆的。”

　　温兮语塞。果然，这家伙根本就不值得感动。

　　片刻，绕过一片空地，住宅楼瞬间映入眼前。

　　温兮停住脚步，指了指小区里面：“到了，就是最靠里的那栋楼，12层”说罢，又不放心地问道：“你应该知道门牌号是多少吧？”

　　俨然把他看作了出门找不到回家路的小孩子。

　　陆烬抿了抿唇，无奈道：“放心，谢谢你带我回来，我下次就知道路了。”

　　黄昏已过，路灯在地上映出一个个交叠的半弧。

　　温兮自觉任务完成，转身，准备撤退离开。却听陆烬在她身后问道：“你住哪儿？”

　　“大概离这里两个街区吧，很近的。”温兮回答。

　　说着，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诧异的回头：“难不成，你还想陪着我回去？别，这大可不必。不用这么客气，我好不容易才把你带回来的。”

　　战士温兮，拒绝感动。

　　陆烬眼角抽了抽，忍不住开口：“姑奶奶，您能不能别这么煞风景。”

　　他表情松动，傲娇的偏过头，说：“我也没那个想法，你想多了。”

　　就这表情，谁信呐。

　　温兮无所谓地摆了摆手：“没有就好啦侄子，时间很晚了，我该回去了。”

　　顺其自然的叫人侄子叫习惯了。

　　“等等”陆烬刚开口，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少女已经施施然走了很远，身姿绰约，影子在路灯的照射下，拉得很长。

　　他抬头，望了一眼天。

　　天色已暗，万家灯火通明。隔壁矮楼里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炒菜的声音，甚至能闻到诱人的菜香。

　　陆烬抬步，跟上前面那个独自一人的身影。碍于面子没出声，悄悄走在她身后。

　　他并不是担心她才跟着的。

　　只是这么晚了，一个女孩子单独走在路上也太不安全了对吧。

　　出了巷子，跟着温兮走过了两个路口，直到见她进了院子里，陆烬才勾了勾唇角。折返回去。

　　*

　　温兮到家时，客厅里昏暗一片。

　　她习以为常的打开灯，看见女人面色疲倦，垂着头坐在茶几前。

　　没有别家孩子回到家时父母温暖亲切的问候，桌上也没有暖饭热菜。

　　没有人会等她回家。

　　“妈，你吃过晚饭了吗？”温兮走进门，边放下书包边问道。

　　“吃过了”何惜兰看都没看她一眼，冷淡的不像是一个面对自己孩子的母亲。

　　“好，那我就只给自己做饭了”，温兮洗了手，走进厨房，准备开始做饭。

　　女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爸爸今天晚上又没有回来。”

　　温兮冷漠的没有回头。谁知道那个人又到哪处温柔乡里待着了。

　　何惜兰的语调寻常，像是在复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可温兮却知道她有多在乎那个男人。

　　毕竟这句话，几乎每次放学回来的时候何惜兰都要讲上一遍。

　　执念的可怕。

　　唯一的例外，就是温季清罕见回家的时候。

　　那个时候，没有了何惜兰碎碎念。却会承接起夫妻间的动砸打骂。说来也奇怪。这人没回来时，天天盼着念着。人一回来，又争执着怒骂着，日子没个消停。

　　两个人都丝毫没有想过顾及自己亲生女儿的感受。

　　温兮嘲弄一笑，觉得有些可悲。

　　她刚把菜洗好放在案板上，手却被何惜兰紧紧的攥住了，捏的生疼。

　　而对方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按住她的力气有多大。

　　侧过头，就听女人声音沙哑地问道：“你今天在学校有按老师说的认真学习吧？”

　　温兮平静的看着她：“妈，我每天都有在好好学习。”

　　“那就好，你爸爸一向最喜欢你了。你可要一定要好好学习给我争口气。”

　　“要不是因为你，我不会过成现在这个原因。小兮啊，妈妈只有你了。”

　　听着何惜兰喋喋不休的说，一口一个因为你，要不是因为你。温兮忽觉眼睛有些发酸。

　　幼时的记忆里，何惜兰还是很爱她的。

　　她的确是爱她的。只是这爱在与她对温季清极度的爱和怨恨相比之下，显得太过于渺小了，渐渐蹉跎着变了质。成了挽回丈夫的工具。

　　温兮费力挣脱开何惜兰，手无意间触碰到菜刀。指尖被划了道口子，留下了极深的痕迹，血不断往外渗出。

　　温兮冷静的将手指放在水龙头下冲洗，任水流哗哗的从指尖淌过，思绪有些涣散。

　　该怎么讲讲何惜兰和温季清这段始于一见钟情终结于婚姻坟墓的陈皮烂帐呢。

　　总结下来大概就是，何惜兰正当年轻貌美的时候，将一腔爱意都抛撒在温季清身上。

　　大学还没毕业就意外怀孕，如愿以偿的嫁给温季清。为他洗手作羹汤，成了全职主妇。

　　而这个男人除了有张清俊帅气的脸以外，一无所有。婚后对婚姻也完全不忠，出轨对象都不知道换了多少个。

　　温季清眼看着自己事业有成，骤起高楼。在外杯影觥筹，美女环绕，众人围捧。回家却要面对一个美貌不复，一事无成的，甚至没什么文化要靠着向他讨要生活费生存的黄脸婆。

　　最初的浓情蜜意消散，只剩下麻木枯燥的锁锁事事。他愈发的看不上何惜兰，不再尊重以待。

　　何惜兰总觉得如果离开了温季清，就会失去依靠，死活闹着不离婚。如果不是温季清对温兮还有几分疼爱，这个家早就已经不存在了。

　　故事俗套，但现实就是这样。甚至更为过分。

　　温兮翻出创可贴缠绕在指尖。

　　这样的日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到尽头。

　　莫名的就想起少年那句：“不要那么悲观”，温兮转动了下手指。

　　陆烬呐陆烬，面对这样令人丧气失落的现实，你要我如何不悲观呢。

　　你看那芸芸众生的苦海里，有几人能够直面惨淡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