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地锅鸡》荷梨落

1、最后的地锅鸡

　　我是安徽人。
　　安徽有道特色菜：地锅鸡。第一次吃地锅鸡是在五岁时，一家人围坐桌前，正中心放着一盘地锅鸡，和堂弟堂妹闹着抢肉吃，大人笑着看我们打闹。
　　后来，父母去外地打工，爷爷奶奶在家带我。过年时最盼望父母回家，过年前一天我会和爷爷奶奶一大早守在村口，两老一小都穿着大红棉袄，小的那个脖子上系着个围巾，头上戴个有个球的帽子，都朝远处探着头。田野里都积了雪，广阔的天际中，三个人影焦急的等待着。白茫茫的田野上出现了两个人影，我欢呼着跑过去，爷爷奶奶也绽放出了笑颜，可走近一看，却发现是隔壁大婶的儿子和儿媳妇。奶奶总会笑着说，再等等，再等等，等一会儿就来了。可等到日薄西山，白茫茫的田野上洒上一层如血般的残红；再到华灯初上，黑暗吞没整个村庄，爷爷会沙哑着说，别等了，回家吧。又是没有见到父母的一年，又是没有吃到地锅鸡的一年。
　　我其实对我爸没有什么印象，只记得他是一个皮肤黝黑的人，不怎么爱说话，特别喜欢憨笑，一笑起来，就露出一口白牙。他从来没有说过爱我什么的，每次见到我，他总会摸摸我的头，捏着我的脸说：“你怎么又胖了呀，小肥猪。”他总在我面前说，你看看人家小朋友多厉害多厉害，我甚至一度以为他不爱我。直到后来我爸出事后的一天我妈红着眼眶告诉我说：“如（我小名），你知道吗，你拿奖学金那天，你爸发了个朋友圈，还打了个电话给所有的亲戚都炫耀了个遍。”可当我拿着500块钱跟我爸说我拿了奖学金的时候，我爸只是说：“才500块钱呀，这么少。”
　　我爸脾气特别好，我妈脾气却很暴躁，每次我妈骂我爸，我爸总是笑嘻嘻的，从不还口。
　　后来我要上小学了，就来到了父母打工的城市，那座城市在江南。人们都说着吴侬软语，特产是大闸蟹或臭豆腐或梅干菜扣肉，我特别不喜欢霉干菜扣肉。可学校每次都特别喜欢做霉干菜扣肉吃，中午饥肠辘辘的我们排着队来到食堂吃饭，大老远就闻到一股发霉般的臭味，没错，今天中午又是霉干菜扣肉。望着油腻腻的肥肉，我欲哭无泪。
　　那个地方那时候还没有卖地锅鸡的饭店，直到后来有一天，我爸跑长途，回来的时候抱着一个大西瓜。说是农民卖的，他尝了一块觉得挺甜的，就买了一个带回来给我尝尝。他还说他在路上发现了一家卖地锅鸡的店，我还记得他那时候脸上的憨笑，明明站都站不稳了，双眼布满红血丝，还信誓旦旦地跟我说，等他有空了就带我去吃。那是我第一次从他粗糙的脸上窥见岁月的痕迹，心里暖烘烘的，惊讶于他竟然知道我的喜好，惊讶于原来我被他放在心尖上。
　　但因为后来爷爷重病住院，母亲怀孕，弟弟出生，外婆得了肝癌…一系列事情，让这个本不是很富裕的家庭更加雪上加霜。直到我14岁的时候，才又一次吃到了地锅鸡。
　　其实安徽人（至少我们家），一般都是在晚上吃地锅鸡的，但那天我爸中午回家，跟我妈和我说，走，带你们吃地锅鸡去。车停在一家挂着皖北地锅鸡的饭店前，推开店门，里面是农家乐的造型，一个老板娘把菜单递给我们，问我们吃什么，让我们自己选，那天中午没有别的客人，只有我们一家人。找到靠窗的一个墙角的位置，墙壁上还写着，吃了地锅鸡之后暴富，暴帅，暴美，暴瘦，我笑着指给爸妈看，我还记得我爸愣住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自嘲似的笑了一下，那天一向节俭的爸爸不知道怎么回事，点了很多很多的配菜，我身体前倾去看菜单，却发现金针菇，千张，土豆已经被勾过了，抬眸，是我爸的憨笑，他说，我知道，这些你爱吃。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桌中央凹槽里是地锅鸡，掀开锅盖，一股热气喷涌而出。夹起一块鸡肉，肉炖了很久，鲜嫩的肉和浓郁的酱汁交织缠绕于舌间绽放，味蕾得到了满足，我幸福地眯起眼。爸爸在对面笑看着我说小馋猫。那天一向嫌我吃得多的父亲一直在劝我吃；那天一向很能吃的父亲却没怎么吃过几口，他只是坐在对面静静笑看着我吃，时不时往我碗里夹肉夹菜，望着堆成小山的碗，我急忙说道，不用了不用了够了，你也吃。还夹了一块肉放到父亲碗里，父亲惊异地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似要把我刻在脑子里，眼眶微微有些红了，他连忙低下头，声音有些沙哑地说道，好，爸也吃。和我爸一样，我也从来没有说过爱他，平时和他打打闹闹的。我那时还以为我爸是被我感动的。
　　后来，第二天，我爸就不见了，他跟我妈说他有事要出去很长时间。直到一个三天之后接到了一个来自警察的电话。我才知道，原来我爸出交通事故了，当时他打了120，叫救护车把人送进医院，但因抢救无效那个人去世了，警察问他有没有什么事情想做的，他说他想回家去带一家人吃一次地锅鸡，警察给了他半天的时间，让他回家处理好一切。
　　爸，你现在怎么样？我好想再吃一次地锅鸡呀。我好想你啊，我的爸爸…
　　（（勿多想，谨以此文，记述对爸爸的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