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空洞》白夜咖啡因

2、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家，早没了

　　“小心。”还是低沉的声音，但这次仿佛又有了些感情温度在。

　　铭悦只恨自己怎么偏偏今天要穿个方跟儿的靴子，还一脚踩空。靠着褚明舟胳膊的力量勉强站直，又再次道歉，“不好意思有点着急，没关系，我可以自己走的。”慌慌张张刚想要往前走一步，发现脚腕已经有了酸痛的感觉，使不上劲，根本没办法敏捷的移动。

　　褚明舟并没有撒开手，“我扶着你吧，你可能有点崴到了，回去用热水多泡一泡，热毛巾也敷敷看，明早起来不行的话还是上医院去看看，别耽误。”

　　铭悦无法拒绝，再逞强也没什么意思，在褚明舟的搀扶下慢慢一步一步挪到停车场。

　　一路上没什么红灯，平稳的开了一会儿就到了，铭悦一边无心般的刷手机，一边耗尽心思想，等下告别要说什么，才能挽回刚才的失误，留下个体面的印象。

　　真的到了离别的时刻，憋了半天，机械的吐出了“谢谢你邀请我看庭审啊，还有送我回来，麻烦了哈。”

　　话没说完，铭悦已经被自己尬到只想逃走，怎么关键时刻自己直接把天聊死。

　　“好啊，下次开庭，如果你有时间的话，我跟你提前说。早点儿休息。”

　　居然回复的这么滴水不漏，还给了自己台阶。

　　回到家，风衣随便扔在椅子上后，铭悦一下瘫在小沙发里，脑子里走马灯一样浮现今天跟褚明舟相处的点点滴滴，所有画面不断重播回放。褚明舟有心无意的照顾，都被铭悦放大了10倍在感受。还来不及多想，手机邮件提示有多封新邮件，点开标题一看就是刚刚有问题的问卷。只能马上光速打开电脑继续加班，先把这堆烂摊子收拾掉。

　　周二没有等来客户如约的新阶段的更新，却等来了父亲久违的电话。一串没有存姓名的号码打过来，铭悦迟疑了一下，还是在办公室接了。

　　“你这周末回家吃顿饭吧。有事情要说。”

　　“有什么要紧事儿吗，没有事情的话等过年吧。”

　　“很重要，你必须回来一趟。”语气毋庸置疑，是必须服从的意思。

　　上一次这样语气的电话，是十年前妈妈自杀后，父亲打过来的电话。

　　铭悦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样的狂风暴雨，只得匆匆应下来，买了周五晚上最晚的一趟飞机，尽可能在家少呆一会。

　　想了半天，所有的可能性里面，最有可能的是父亲再婚。之前，有多位人来牵线搭桥，联系自己说过再娶的事情，自己只当两耳不闻。但也可以理解中老年丧偶之后，想要再找一个人陪伴在身边的感觉。稍微犹豫了一下，马上拿起微信，翻到了乔竟成的微信，还是鼓足勇气去发出信息。

　　我有一个朋友想咨询一个事情，如果单亲家庭再婚，按照法律上认证的继承顺序以及财产认证机制是什么样子的？抱歉冒昧打扰哦。

　　没有想到乔竟成竟然秒回，也并不多问缘由，耐心简洁的回答了，还叮嘱了需要注意的坑。铭悦很是感激，顺势打出，下次一定给我个机会，请你吃饭，千万别拒绝。有了乔竟成的回复，铭悦稍微安心了一点，但还有不安的感觉，还是持续环绕，无法轻易散去。

　　周六中午铭悦随父亲一起去了一家装修富丽堂皇的餐厅，父亲早已订好了包间。一开门，母亲的多年好友小舒阿姨正向自己在招手，旁边坐着一位明显用心打扮过的的中年女士和一个男生，瞬间明白了一切，这是父亲未来的伴侣和她的孩子了。没想到竟不给自己一点准备的机会，直接就要当场认亲。就算请来小舒阿姨坐阵，铭悦还是压制不住的想发火，是一点就着的发火。

　　刚上桌，小舒阿姨就握住自己的手，左看右看，缓缓说道“铭悦你还是瘦了，感觉脸也小了，这怎么一摸都摸到骨头了，你在外面工作要好好吃饭啊孩子。”

　　没来得及多寒暄，父亲就开口了，清了清嗓，“这是你黄阿姨和她儿子小雄，我们打算过年之前把证扯了，小雄也在准备婚事了，以后大家就是一家人了，你们也相互认识认识。”

　　父亲还是老样子，永远的霸权主义，不给自己任何做主的机会和选择的权力，即便自己已经快30岁。看着对面佯装优雅的人，铭悦的火气已经窜到了头上，还没来得及开口回复，被对面抢先接话，“我跟你爸爸也是真心相爱的，你放心，结婚以后你的房间，我们会给你留得好好的，你想什么时候回来住。就什么时候回来住。”

　　老狐狸这么快就点题，说到房子，铭悦的火气要从眼睛里面发射出来了。

　　“怎么人还没进门，就先说帮我留着房间，我的房间轮的你一个外人做主？”

　　铭悦生怕自己气势弱了一分，继续毫不客气的回怼“小舒阿姨见我第一句话问的是我的身体怎么样，怎么您这里，张口就是帮我留着房间。我怎么记着这房产证上的名字是我爸，好像跟您没有什么太大关系吧？我的房间，我想什么时候回来住，就什么时候回来住。不需要一个外人来指手画脚。

　　另外，您儿子要结婚，房子买了吗？该不会我们家这间老破小里面，有一间还是您儿子的婚房吧，那新媳妇儿看了得多尴尬您说是不是，婚房这块我们的确是无能为力，没有办法帮得上您，您还是趁早想办法。”

　　一口气把憋了半天的话通通说出来，铭悦稍微舒坦了一些，既然你敢上来就直奔主题，那也别怪我让你难堪。对面脸色一下难看了起来，眼瞅着开始泛泪光。

　　旁边的父亲抬手就是一巴掌，“怎么说话呢，黄阿姨以后也是你的妈妈，小雄以后也是我们的家人，赶紧给我道歉!"

　　这一巴掌打得铭悦身体重心不稳，上身一下子扑到餐桌上，翻了的杯子流出滚烫的茶水，顺着桌布滴到了地上。

　　“小黄啊，孩子不懂事，一直不太会说话，你别往心里去，我是一家之主，她的意见不重要，你不用管她。”

　　铭悦噌的一下站起来，全身的怒火被这巴掌完全点燃，“章铭辉你不要太过分了!你不要忘记我妈是怎么死的,你现在土埋到一半的年纪，跟我说感情，说你要结婚，你配吗？我妈在的时候你怎么不好好对她，现在要认别人的孩子当儿子，你做的是人事吗？”

　　转身，继续向对面的女人说道“黄阿姨，我尊重你年纪跟我妈妈差不多，叫一声你阿姨，但你也别太过分。我知道你们两个人老了，想相互做个伴没问题，只要你们不扯这个证，我也会像亲人一样对待您，每个月固定给你们零花钱，足够能让你们出去下下馆子买买东西了。一旦你想扯这个证儿，那婚前财产全部都要公证好，我说的就是这套房子，就这老破小。以后如果章铭辉生病了，我整套房子赔进去医药费都不一定够呢！今天我话就摆到这儿，但凡你们想要领证，我就跟章铭辉断绝父女关系，我说到做到。”

　　说完，铭悦把桌上的筷子使劲摔到地上，头也不回的直接往出走，拦了一辆出租车打算回家取行李直接回上海，也不管后面已经传出女人的哭声，和父亲让自己滚出这个家的暴怒喊声。

　　家？我家早没了。

　　出租车上小舒阿姨一直在给铭悦打电话，铭悦放着不想接，手机直接调了飞行状态。到家匆匆把散在床上的衣服塞进箱子很快关门往出跑，生怕父亲追回来自己回不去上海。

　　确认订到最近一班飞机后，铭悦才看了手机的消息，只有小舒阿姨来安慰自己，委婉的表达了因为自己的失控，父亲震怒，黄阿姨也被吓到了，领证的事情可能会缓一缓，希望她想清楚，不要激动，别搞得大家都难堪。

　　铭悦下意识叹了口气，退出对话框，并不想回复。点开朋友圈，首条内容竟然是加了微信之后从来没发过状态的褚明舟分享的推送，下面还有乔竟成跟张星辰夸张的吹捧学长牛逼。点开内容是庆祝某医药公司成功上市，看到中间果然看到了褚明舟的名字，毫无意外。

　　铭悦默默点了赞，总归不是一个世界的，要面对的，永远不一样。

　　落地打开手机，微信跳出了褚明舟的留言，说下周工作日上次中断的离婚案会继续开庭，问自己是否还需要他带去看庭审。铭悦实在没有任何心情，就算是褚明舟再次主动邀约。

　　慢慢打出，最近上了一个大项目时间可能来不及，感谢还记得这事情。有机会请喝咖啡。随即伸手把车窗摇到了最大，让风肆意的刮过自己的脸庞，望着窗外快要落下的红霞发呆。

　　周一一大早，偌大办公室还没来什么人，铭悦就被老板神神秘秘叫到小会议室里面，原来公司新谈了一个驻场的服务，要去客户的办公室同步进行调研活动。铭悦因为最老实听话，加上就算额外揽了这个驻场调研，老板也相信她业绩不会太差，所以被挑中负责5个调研部分中的一个板块，而且明天还要陪客户去杭州参加一个投标活动，大概率不需要铭悦准备什么，中间有个两分钟的陪标解说，内容今天就会发出来，只需要熟悉即可。

　　不管最终的绩效计算方式有没有出来，老板是不是在画饼，铭悦都没有心思思考，只希望自己越忙越好，什么工作一律来者不拒，来麻痹自己，一股脑儿全都应了下来。

　　开标整体很顺利，铭悦客户的报价包括所提供服务内容，加上性价比都很完善，同时有索易在行业里名气的加持，开标结果没有任何意外。一行人掐着时间准备去赶回上海的高铁，突然听见有人在身后喊铭悦的名字，侧面走来一个西装男，一把拉住铭悦的胳膊，生怕她跑掉，气喘吁吁开始自我介绍“你好章铭悦，我是探识研究的商务经理莫如常，首先恭喜你中标，其次我能不能要一下你联系方式？比较想认识您，您刚刚在台上讲的很好，很打动我。”

　　铭悦愣住，没想到被竞争对手的销售当面这么问，明明他们输了标怎么这个人还有这个心思。直接回答道“不好意思不方便，我对您这边的业务不是很感兴趣，还要赶高铁。再见。”

　　“那留个名片总行吧。”随即掏出自己的名片，眼神真诚又恳切，完全不顾他身后的同事，和铭悦的客户两堆人正在注视他递名片的手。

　　铭悦并不想跟莫如常纠缠太多，这种在公开场景下强迫沟通的方式，让她心生厌烦。语气变得非常不友好“我想我们短时间看来也不会有什么合作的关系吧，抱歉我今天没有带名片，您的名片我收着了，下次有机会的话跟您换。我跟我的客户还要赶高铁。”

　　铭悦刚转身要走，没有想到莫如常在后面喊道“那我可以追你吗，微信聊一下总可以的吧，我们都是专业的人，你比我懂分寸的多，对吧？”

　　气氛一时转向了难以发展的阶段，两边的团队都在看戏，铭悦实在不想成为焦点，着急正色道“不好意思，我不太喜欢跟工作上有直接联系的人产生其他类型的亲密关系，同事或者同行，都不是很想有关系。我也不是很想恋爱，谢谢你的好意，但我不需要。”

　　“那如果我离职做别的行业，不做你的客户，不做你的竞争对手，我们就有可能对吗？”莫如常仍旧不死心，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坚持。

　　“有可能。”铭悦脱口而出，实在不想继续这个闹剧，赌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应该就能赶快脱离这个场面，事实证明，铭悦赌对了。

　　莫如常脸上一下子豁然开朗了，“那我的名片，你一定要收好，我们有机会再见。”马上转身带着自己的团队离开。留下满脸疑惑的铭悦和一群吃瓜群众。有个客户看戏不够，出来打趣铭悦，“章经理，你也不要老是拒人千里之外嘛，人家好好的一个小伙子，认真考虑一下吧？”

　　“咱出发吧，高铁一会赶不上了。”把名片塞进卡包之后，铭悦塞上看耳机，全程装睡，拒绝任何人再来提起这个戏剧场面。

　　晚上到家已经是11点多了,匆匆洗漱后，铭悦再次过了一遍明天要去客户那边驻场的问卷明细就赶紧睡下，毕竟第二天8点就要去客户这里做准备。按照计划，每天有大概10位同事驻场，每天交付100份问卷，大家从早上九点半一直到晚上八点半持续在电话会，录入问卷再复查，反复循环。负责实际跟用户电话沟通的同事们先下班之后，所有的完成的问卷经过专门检查同事之后，还要再经一遍铭悦的手最后检查，才能汇总交付。

　　铭悦这部分问卷由于涉及到的数据口径比较多，问卷中前后卡逻辑地方也比较多，一不留神用户的回复就会前后自相矛盾，再加上这部分客户的对接人是个极其鸡婆的上海男人，导致铭悦的整体交付时间每天都是最晚的，连续四天凌晨两点下班后，铭悦身体实在有点吃不消了，但还是咬牙坚持，靠咖啡吊着精神。

　　眼看着整体的进度终于快提前完成，客户大发慈悲表示剩余的问卷可以周日在质检，铭悦也不推辞，表示周日白天一定会交付整体问卷，现在她只想回家躺着，头已经痛的无法集中精神，右下方的脑部总感觉神经被牵拉，不得不让人分神在意。

　　这一栋写字楼从35楼到40楼全部都是客户公司的办公室，其中39楼跟40楼全部是大大小小专门用来开会的会议室。铭悦从40楼下来，中途到39楼电梯停下，进来的是自己的IT同事楚成，但是两个人并不熟悉，只是点头问好的关系。估计楚成也是这次一起来参与驻场项目的数据调试的工作。

　　电梯下降的很慢，不舒服的感觉越来越强烈，铭悦的心脏开始急速跳动，只能把头安静地靠在电梯最边一侧的门上，希望很快能出了大楼呼吸新鲜空气缓一缓。到了1楼，铭悦的的身体已经体力不支了，下意识开始掏手机打车去医院，但手脚开始不停使唤，刚想迈出一步，两个膝盖同时重重跪在了电梯的地板上，肩上包也随之滑落下来，金属链条打在陶瓷地砖上发出刺耳声音。铭悦只能拼死用手指按着电梯的开门键，让电梯门一直开着，等到有人来就可以送自己去医院。再次感受到头部神经有撕扯痛感的时候，铭悦不得不抬头尝试缓解疼痛，看到有人一个箭步冲进了电梯，是楚成。看到了救星，铭悦强撑着的神经一下子放松，两眼一黑，失去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