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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非得有标题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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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想那么多,一千万没啥大用。
真到那时候你根本什么都想不起来。
那时你的大脑会一片空白,周围的一切变得空明而清晰,仿佛被拉入慢镜头,又仿佛与周围隔着一层薄而韧的塑料膜。
你的意识飘荡着,身体跟着人流浑浑噩噩的上了公交车,有很多空座,你找了个靠边的位置挨着窗站了。
天不晴朗,雨点稀稀拉拉的拍着窗玻璃,你将脸贴在玻璃上,眼神失焦的看着路中央的滚滚车流。
你觉得你的意识回来了一些,你觉得你应该想一些什么,但事实是你的脑海中只有此刻,无限拉长的此刻。
你妈妈在跟你说话,管你要身份证和医保本,说她明天会早起排队,去挂另一个科室的老专家。她的声音在此刻变得嘈杂刺耳,你只想要安静,你开始觉得这种仿佛陷入海绵里的触感无比美妙,让你无法抽离。
于是你嫌她叽叽歪歪,又如同以前的无数次一样和她争吵起来,不同的是这次她突然崩溃了。说她为你上上下下跑了一天也累的不行,你能不能不闹脾气配合一下。但你并没有闹脾气,这一刻你比任何时候都要冷静。
你再一次命令自己想一点什么,于是想起了手头坑了快一年的同人小说。
那是你重新动笔写它的第四个年头,本来人气尚佳,可架不住你隔三差五的放鸽子,失踪少说以年记,新老读者熬走了一批又一批,这时你又抱怨起你的凉,觉得付出与回报并不等值,于是彻底放弃了经营开始愤世嫉俗的逃避,冷一阵热一阵的,把它封为“有生之年”。
你觉得你应该把它写完,按照你脑补的那些规划写完,这样你这辈子终于就有了一件不需要别人逼着也坚持做完了的事情。但你很快又想起你给最后的决战埋下了大量细碎而压抑的伏笔,而要那细节完美的展开你需要两个还完全没有任何构想的卷来铺垫。你又一次觉得这是个遥遥无期的计划,之前的一卷半,你写了三年,剩下的体量至少有三卷半,按照你的拖更速度,或许这真的是有生之年。
你这样想着,没忍住,走神笑了出来。你妈妈更生气了,她问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你妈是个坚强的女人,就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她壮年时确诊了癌症,一夜之间什么健康啊容貌啊工作啊社交啊全都崩得稀碎稀碎的。但你妈毕竟是个坚强的女人,就凭着为母则刚的那股劲儿,蹦跶了十好几年她又把那些失去的都挣了回来。
啧,癌症啊,严格说这得算遗传病。你没忍住回了句嘴,你妈破防了,你们俩在校门口不欢而散。
你生气的没接她的伞,顶着雨直接回了宿舍。那时候快期末考试了,你的室友大多数在图书馆自习,也有一两个在寝室,你和他们关系挺好,但也没到交心的程度。而且医学生嘛,你懂的,因为专业,所以在这些方面总会缺乏一些共情。
反正你现在不想复习,且不说病不病的事情,就凭你这个只求不挂的怠惰程度,不到十万火急是万万不会管别人要资料的。
你觉得还是出去吧,正好这时候雨停了,你搭着公交来到市中心的商业街。
你没有逛街的习惯,你是老宅女了,宅到身为一个本地孩子,放假约人出去玩要现给外市的现充朋友发微信求坐标的那种程度。
真没啥可逛的。你在步行街走,道旁边有那种老式电话亭一样的KTV棚子,你鬼使神差的推门进去,隔着灰色的隔音玻璃开着行人稀疏的街道,屏幕上写着“扫码欢唱,30分钟仅需25元”。你觉得贵,校门口酒店楼上的餐k搞活动时三个小时才九块九。
你目测唱不动三个小时,也懒得先搜团购券再爬写字楼。你决定就在这唱,买了半小时后开始盘那些必唱曲目。你的歌单有个五六年都没更新了,就那几首不老不新的曲子,你小学初中那阵学声乐,你妈在手机里下了几首当时的流行曲,上放学路上借你插着耳机听。
学声乐,也是你妈挑着头报的。其实你当初想学拉丁舞,那个舞鞋简直就是你的梦中情鞋,但你身体不协调,而且有幼儿园时闹着学舞蹈因为压不下去腿,几天就哭着打滚不学了的前科,故你妈转头拉着你去了楼上声乐班。
声乐班,教弹唱,琴你家有,再带个嗓子就行。
你家的琴也是你妈买的,电子琴,当时市面上最好的一种,哪怕放到现在也很高级。买琴之前你妈问你,想学钢琴吗,你说想,但我更想弹古筝。你妈说古筝太贵了,电子琴行不,你说也行,于是就学了。
从此你开始了放学到家先练一个小时琴然后天天挨骂的日子,你悔得肠子都青了,在学琴班里也是吊车尾。你试图放弃,但一说不学你妈就吵吵琴贵,反正不知道具体熬了多少年,一路弹到拜厄和《紫竹调》。那时候班里有年纪大的学生准备考级,老师让你也跟着练,四级曲《雪绒花》。
然后没等练出什么名堂,你从淘气堡摔下来,左手脱臼了。
谢天谢地!你战术后仰:什么叫长痛不如短痛啊。
急诊大夫是个好人,希望我将来上了临床能比他强一点,他给你胳膊复位接好了,又没完全接好,总而言之有一点畸形。但从医学角度这也不能算是接错了,毕竟骨折的修复分为完全复位和恢复功能位,这顶多算预后不良。
但你爸不干,你爸觉得他闺女就应该一辈子健健康康漂漂亮亮的,于是找关系求人,给你弄到了著名的专科医院,从开刀下钉子开始研究,最后决定扯开重新接。
抻胳膊那天你爹妈加上仨男大夫按着你,你的哭声比隔壁妇婴医院都情深意切。
总而言之,托胳膊的福,你不用练琴了,你也不用上学了。你今年小学一年级,刚开学一个星期上了夹板,再回去的时候已经是寒假后。
这也意味着,别的小朋友都已在这段时间找到了伙伴,只有你是单独一个,陌生的,且格格不入。
适当的距离产生美,过当的距离产生隔阂,并从中滋生出妖魔鬼怪。但常言道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一定是这个人多多少少有点问题,才会所有人都不和他玩。
你爸妈没办法扭转这种思想,塞钱送礼也不好使,但不带固定指向的群体孤立总会向它的产生一样消散莫名,在你习惯了做一个怪胎的时候,又不知不觉的融入了集体。
但有些事情确实定了型,像你不热爱学习,不热爱集体,不热爱看人只喜欢含胸低头盯脚尖。
你妈觉得你没有小时候自信了,她决定给你发展点特长,比如钢琴,比如声乐。
短痛个屁啊!你心里苦,尼玛绕了一圈在这等着我呢。
于是你又回归了放学到家先练一个小时琴然后天天挨骂的日子,除此之外还要趁着空腹嚎一个小时歌,你悔得肠子都青了,在声乐班里也是吊车尾。你试图放弃,一消极怠工你妈就吵吵琴贵学费贵,贵来贵去你妈决定放弃了,但最后一节课上你忽然超常发挥,一嗓子嚎到了考级水准。
你老师决定栽培你,你妈说琴不练也行,你头脑一热决定唱下去,请家长和老师尽情鞭策不要怜惜。
冷静之后你又一次悔得肠子都青了。
不过,不管怎么说你终于在狗血淋头中考上了十级,只要不把证翻开没人知道你只是及格水准。你脱离苦海,想要金盆洗手,但是虚荣又是你无法停止炫耀这块奖杯。
初中还能装,高中就有专业的艺考生了,大学里更是能人倍出,有的是人比你声音条件好还不怯场,你坐在台下不甘不愿的为他们鼓掌,呼吸与发声方式早就随着高考试卷吞进了肚里。
没人承认的特长还算是特长吗?
还是说,稍微会些别人不会的就算特长?
要这么算你确实挺长的,你写过诗写过歌填过词扒过谱玩过配音还是一人多役,两首关于草原的七律上过当地一个不知名的旅游杂志。但周围没人把你这些当回事儿,你当时还没手机上不了网,连个虚拟的赞都骗不到。
最操蛋的是,现在回过头,连你自己都觉得你当初挺傻逼的。
折腾来折腾去,你那些傻逼特长也就剩下写小说这一项。
然后你还没写完。
你都快死了你才写了一卷半。
要不下辈子投胎当壮阳药吧,论持久你效果杠杠的。
你唱完了几首亲妈赞助的金曲,歇气的时候换了几首古风,都是你当傻逼的时候爱听的,和你的傻逼朋友们一起,唱的巨好。其实你现在也爱听,只是和新同学出去的时候点不出口。
你又唱了几首,有一些渴了,你出来唱歌本就是临时起意,根本没想着带水。你做什么都是临时起意,一遍研究一边干,等新鲜劲儿过了再随便找些借口弃掉,美其名曰生活所迫生不逢时。
所以“你从小到大有一件事儿做成了吗”成了你妈吼你的必备台词。你心有不忿,吼回去道“我唱歌不是学成了吗!”你妈气得直翻白眼:“放屁要不是当初我人脑袋打出狗脑袋那么逼着你练,你能考得上?”
你哑火了,你觉得你妈一句话就把你所有的努力给否定了。你还是不服,心里憋着一股劲儿,你想:行,我写小说你们没一个支持我,那我就非把这本写出来,管它写的好不好,写出来我就有成功了的事儿了。
然后你一鸽鸽了三年,而且这还是重修版。要是从你初二动的第一笔开始算,论时长你都快赶上玛格丽特米切尔了。
成不了。
所有事情都成不了。
你从小到大干什么都他妈没成过!
你写小说写到最后屁也没写出来,最后就学会了耍贫嘴;唱歌唱到最后屁没唱出来,所有证书都是三等奖。你学习也没学明白,转文理耽误一年,抑郁症早恋耽误一年,高三好不容易奋发图强,确立了方向奋起直追,结果就差那不几分一愿踩线接走专业瓢了。
现在可好,一个学校同学,人家毕业当大夫,你去给人打下手,天天看着天天想,可不就憋出个病来。
你哭笑不得,你觉得的人生就是个屁,憋来憋去到最后“噗”的一声放了。
放了也就没了。
嚯,这还真是个有味道的比喻。
你是真唱不动了。
你从未感到半个小时如此漫长,你很久都没这么连着唱了,你感觉脑壳发虚,有点抖,掌心全是汗。
你切了歌,歇了歇开始思考人生。
你想起你也算个医学生,这个病最开始也是你复习知识点的时候自己摸出来的,你觉得就凭这一点,你也应当为了人民的医疗卫生事业奋斗终生。
大体老师也是老师,你要是能当上,这也算是找到妈妈心目中的好工作了。
从小你妈就想让你当大学老师,说大学老师好啊,一年寒暑俩假期,还不用坐班,哪怕你无数次跟她说你们学校的老师一个个又上课又坐堂实验室带研究生还动不动跑全国参加学术研讨会每天007累得跟狗似的,她也当你放屁,就像你跟她说你将来不要孩子而且万一双性恋真双到了同性身上百分百会出柜时一样。
想到这你又开始烦,烦了一首歌的功夫又不烦了。
你想,可拉鸡\\巴倒吧,你都快死球了想这些有个屁用。
你觉得这么下去不行,越唱越烦,咱出来是解决问题的,不是来被问题解决的。
你决定换一种思路,点了一首《痒》,兰花指水蛇腰,一段转音八个弯,唱了一半你一个没忍住本能的笑出了声。
你发现,可爱在沙雕面前还真他娘的不值一提。
你又行了,唱了几首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广场舞神曲,正合计着要不要加个钟的时候你往外一看,天青如黛,你决定趁早回去躺着。
你关了机器,走出狭小的隔间,拉开门才发现天没有黑,灰沉沉的是那层隔音罩子。天空是那种老式玻璃的蓝色,像那种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筒子楼,你小时候就住在那里,和同龄的孩子在院里摘花做菜,楼洞里捉迷藏,隔着门逗邻居家的狗,你们挖蚯蚓、弹玻璃球、互相交换彼此的芭比娃娃和她们的家具,用丝巾缠着做衣服。
那时你爸你妈都还年轻,会允许小朋友到你家里做客,你们把沙发的垫子拆下来堆城堡,钻进去煞有介事的等敲门,各种玩具堆满不大的客厅。
你妈不怎么留小朋友吃饭,她做饭不好吃,是那种你去军区军训吃人家食堂都能胖三斤的程度。
你妈其实挺讲道理,据你爸回忆,你特别小的时候你和你妈每和你吵几次架都会故意让你赢一次,她认为这样会让你明白,大人不一定是对的,所有的权威都不是一定正确的。她让坚持自我的种子在你的内心生根发芽,赋予你敢于和这个世界叫板的力量。
于是你自由的选择了你的初中,高中文理,就业方向。你人生的每一步,基本上都在抗争与拉扯中走上你选中的轨迹。
你妈是你最好的榜样,也是最坏的榜样,她的桀骜不驯练达洒脱,让你从只盯着脚尖的怪小孩蜕变得让人惊叹。她的横冲直撞头破血流也从很早就让你更早的面对生死,让你不惧受伤的同时相对圆滑的和这个世界“争论”。
你觉的挺好的。
一切都挺好的。
如果真有一千万就更好了。
那可是一千万啊,至少在物质上够老两口过好后半生的了。
你看了一眼表,这个点医院门诊还没下班。正好你逛的这条街离医院挺近的,出来得急也没换包,身份证,医保卡全在兜里。你溜达着去医院挂了个预约号,出来给你妈打了个电话,汇报情况。
“反正明天咱俩也得早起去医院,要不我今天晚上回家住呗?”
你妈问你吃点啥。
你靠着站牌等车:“红烧牛肉。”
“小鸡炖蘑菇。”
“鲜虾鱼板。”
“日式豚骨。”
“我泡哪包都行?”
你妈叫你滚犊子。
电话里你笑了几声,坐着公交晃晃悠悠的往家去。
你有点困了,靠着窗玻璃打盹,半梦半醒间你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等等,那一千万不是日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