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ood&Dust：血与灰》千世千景

76、LXXV. 回廊

　　金色的光芒升腾在偌大的巴黎支部里，照亮空无一物的夜色，照亮门厅里垂落的灯影。那缠绕在血枪上的，弗拉德召唤的黑雾，终于有了具象的形状，终于化成一位眉眼阴郁的，留着络腮胡的中年男人。他有一头浓密的黑色卷发，高高的眉骨与鹰钩状的鼻梁如群山，映衬着冰海似的灰蓝双眼。他看着伊利亚德，轻蔑的笑了起来，并说：
　　“区区人类的魔法，也想阻挡君临吸血鬼的王吗？”
　　弗拉德这样冷笑着说道，并扬起黑色盔甲覆盖的手臂，试图拔起面前的血枪，以终结阻碍他的，渺小蝼蚁的生命。但他那无坚不摧的手掌，却刹那间从血枪里穿过，如同虚浮的幻景，挥向一片沉默无言的空气。
　　这位吸血鬼的王因此低头傲视一切的头颅，正视起不远处的伊利亚德。他用某种蓄意评判的目光，看着那位伯爵高大坦荡的身影，并说。
　　“我记得这双眼睛，你是麦克林的后裔。”
　　“先祖在比萨拉比亚消灭了你，我也同样会在巴黎消灭你。”
　　“不，你并没有消灭……”
　　弗拉德缓缓的摇头，他身上的铠甲于是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回荡在彼此睥睨的灵魂里。这位吸血鬼的王说完这些，又抬起沉重的脚步，向伊利亚德走去，并一面俯视着那位伯爵，一面对他提醒：
　　“你不过是做了副精巧的手铐，把我和你拷在了一切……这有什么好处呢？你本可以去救更多的人，本可以享受你独一无二的名利，更本可以与那个土耳其人永远的……怎么说来着，并肩作战？总之你可以做很多事，不必选择这样同归于尽。”
　　“无论你怎样劝诱，我都不会解开回廊的魔法。”
　　伊利亚德说着，用不可动摇的目光与弗拉德对视。那位吸血鬼之王于是露出一点愤怒而又厌恶的表情，并化作一团黑雾，瞬间扑到了伊利亚德面前。他用一副獠牙尖锐的，吸血鬼的外貌，对伊利亚德嘶吼，试图恫吓那位伯爵。但伊利亚德却只是看着他，并对他说：
　　“因我有深爱的人，所以我绝不会在此后退。”
　　“愚蠢，你和那个土耳其人都愚蠢得让我发笑。”
　　弗拉德这样论断道，又如一道闪电似的，转身离开了那位伯爵的身边。他在血枪周围脚步沉重的徘徊着，并留下一串黑雾弥漫的脚印。从前被他杀死的，无数人类的嚎哭和悲鸣浸没着他，催促他永不停歇的毁灭，永无休止的战斗。
　　弗拉德在百年前就理解了自己的命运，意识到死亡与鲜血将伴随着他，吞没他人类的残余，吞没他被黑夜封锁的心绪。弗拉德想到这里，忽然顿了顿，接着对伊利亚德说道：
　　“我曾向神明期许，相信着世界上的奇迹。但最终神明抛弃了我们，奇迹也永远也不会降临……你没有体会这些痛苦，就不必质疑我的初衷。麦克林，我们是永不相合的仇敌。”
　　伊利亚德听了，依然睁着那双无畏的眼睛，与弗拉德对视，与自己既定的结局对视。他整了整身上的法皇眼制服，黄金坠角的丝绸绶带于是拂动在月光里。半晌，他才垂下一双灰绿色的眼睛，对弗拉德语调深沉的说道：
　　“每个人都在内心深处怀抱痛苦，但并不是每个人都会向这痛苦屈服……我也曾反抗宿命的安排，希望主宰自己的结局。可弗拉德呵，吸血鬼的王呵，纵然我们那样相似，那样在生命里逡巡，却最终因爱和温柔而走上了截然不同的路径。”
　　那位伯爵的话语如教堂祷钟，庄严肃穆的响起在黑夜里，敲打着彼此实然已并不存在的灵魂。他看向弗拉德黑雾缠绕的背影，倾听其中嘶吼呐喊的痛苦，又说：
　　“况且，神明是不会抛弃，也不会救赎人类的。能够抛弃人类，救赎人类的，从来都只有人类自己。而神明所能做的，不过是告诉我们，不要在痛苦面前放弃，不要停止即便看似徒劳的救赎。”
　　那位吸血鬼之王因伊利亚德的话语，忽然有些疑惑的回过头来，看着那双灰绿色的眼睛。他不明白人类的意念，也不明白那位伯爵所说的神明。
　　他只是恍然回想起一百年前，麦克林的祖先与他对视的时候，似乎这灰绿色的双眼就是那样饱含悲悯的正视着他，那样充满力量的感召着他。弗拉德于是感到一点莫名的畏惧，畏惧人类的力量，畏惧人类百折不挠的气度，更畏惧人类光明坦荡的心绪。
　　因为他知道，那是他无法挽回的东西。
　　而他又随即想起了维多，想起了自己脚下匍匐的奴隶。他从来以为那位独手吸血鬼是为了臣服，为了权柄，为了效忠，才不惜一切的收集鲜血，从檀香盒里极力复活他的生命。但其中究竟有没有救赎的意志，有没有与人类相似的愿望，他却忽然不能毫无犹疑的确信。
　　弗拉德并非为伊利亚德感动，没有人能打动这位吸血鬼之王冰冷残酷的内心。但他依然疑惑，依然对自己此时此刻的存在有所动摇。如果他的生命，是为属于人类平凡温柔的感情所诞生，他又该怎样驱使残酷的杀意，对抗生命里数不胜数的苦难。
　　诚然他可以杀死面前的人类，喝他们的血，吃他们的肉，但他的灵魂究竟该归于哪里，归于哪种有名或无名的心绪。弗拉德这样想着，又回过头来，定定的看着伊利亚德。他隐含胁迫的，向那位伯爵提问：
　　“我们相似吗？”
　　“为什么不相似呢？”
　　伊利亚德说完，忽然轻轻的微笑起来。他想到了加卡尔，想到了在血与灰里见证的一切。
　　一缕灿烂的阳光便刹那从地平线上跃起，驱散黑暗的夜色，将希望与救赎铺平在大地。弗拉德也感受到了黎明的来临，因此忍不住望向大楼东方沥满金粉的窗棂，并任凭那光芒穿越百年血泪，静静的流落怀抱——
　　最终，日月都是公正的，都毫无偏颇的朗照，毫无保留的施舍。
　　一切于是溶解在莫大的光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