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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LXIX. 执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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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笼罩在废弃的歌剧院中,带来死亡的预兆,沉默的暗示。冬风从破碎的大门里吹入,穿过尘埃遍布的大堂,油漆剥落的过道,发出一阵又一阵令人惶恐的声响。月色凛冽的朗照,在歌剧院上空逡巡,却不能照亮其中有罪的魂灵。一切都沉睡着,沉睡着,在恶魔的手掌中起舞,在时间的盘剥里沦落。
而越过层层叠叠的阶梯,越过褴褛低垂的幕布,木质舞台上画满了鲜血似的殷红法阵。法阵的边缘向外延申,如水波般扩散,直到演出厅一片漆黑的尽头。这舞台上曾是人间的缩影,有过许多人类的故事,许多人类的结局。
但这些故事终究落幕,终究回归一无所有的寂静。又或许每个人都是历史洪流里被命运安排的角色,在被需要的时刻登场,在鲜花或泪水的簇拥里死去。可人类总是那样,总是抬头仰望,总是试图握住命运虚无的笔杆,更改冥冥中落定的剧情。
维多站在歌剧院的木质舞台上,有些疑惑的这样想着。他依然穿着黑色的长袖衬衫,黑色混纺长裤,并将略长的金发掖在耳后。他的目光是冷淡的,却又暗含着炽热疯狂的希冀。
在他面前,殷红的法阵中央摆放着一个深棕色的,手掌大小的檀香木盒。盒盖上镶嵌着一枚正圆形的红色宝石。宝石周围环绕着黄金打造的,矛头般的菱形装饰。自菱形装饰顶端,又发出许多道纤细的黄金线条,并如栅栏般拢住了木盒四周。
盒盖上的宝石在夜色里妖冶闪烁着,晕开一片鲜红的光影,投下一圈奇妙的力量。那宝石似乎是流动回旋的鲜血,又似乎是石榴晶莹的果实,带着无限的生命,无限的愿望。
维多看着看着,翻开了手上朱利安撰写的,古老的魔法书籍。根据伯努利之书的指示,在吸血鬼的灰烬上覆盖乌鸦的翅膀,蝙蝠的翅膀,虫蛾的翅膀,并施以处女童贞的血,施以在星期五黄昏出生的羔羊的血,再用人类的血浇灌三日,化为灰烬的吸血鬼便会自血海里复活。
维多于是从身边拿起一袋红色的石头,这是他数十年来为复活弗拉德而收集的鲜血。一枚石头里蕴含着一百个人的生命,他已收集了上百枚这样的石头。他曾带着檀香盒四处流浪,希望能够浸透盒里的灰烬,使主人恢复原有的力量。
但他所能做的却相当有限,法皇眼的围剿使他不得不低调行事,频繁的转移据点。直到他遇见吸血鬼朱利安,并从朱利安处得到了提炼和储存鲜血的办法,才意识到通过同类来大规模收集血液的可能。他于是用麦克林的消息,说服了梅伦派系的末裔与自己合作,并雇佣了憎恶人类的“魔眼女妖”罗萨莉塔,为法国境内带来无穷无尽的腥风血雨。
而为了排除法皇眼的阻碍,在巴黎支部疲于应对的时候,他又通过与波诺瓦的谈判,假借合谋的名义,铲除不受他控制,不为他效力的同类。他的计划一切顺利,直到列夫·巴特勒的告发,直到那位伯爵的到来。他有时不能明白,列夫·巴特勒明知叛徒与吸血鬼勾结,却依然不顾生命危险的调查,不惜一切的向总部传信。
“他难道不害怕死亡,不害怕吸血鬼的力量吗?”
维多这样出神的想着。他从前遇到的人类都那样脆弱渺小,那样充满畏惧的匍匐在地,那样不断乞求着本就无聊短暂的生命。可伊利亚德也好,列夫·巴特勒也好,甚至拟吸血鬼加卡尔和波诺瓦,都超越了他以往曾深信不疑的理解,都令他感到愤怒与愕然。
他想,人类为什么要这样愚蠢的对抗呢,为什么不能接受显而易见的结局呢?又为什么向他瞪视,向他无言却有力的咆哮呢?他想不明白,只感到一阵令人啼笑皆非的无奈。
他于是忍不住想起了自己的过去。他成为吸血鬼的契机并不是对死亡的畏惧,而是渴望永远追随他的主人,渴望永远供征服一切的权柄驱驰。两百多年前,他在罗马尼亚被弗拉德救助,成为黑夜下的暗影,并与那位吸血鬼的统治者一同驰骋在广袤无垠的大陆。他作为弗拉德在瓦拉几亚破灭后另一个王国的将领,斩杀无数与之对立的敌人,开辟无数吸血鬼盘踞的领土。
在他成为拟吸血鬼的五十年后,法皇眼终于壮大起来,集结了一支以麦克林为首的,远征东欧的浩荡队伍。队伍在摩尔多瓦同弗拉德的吸血鬼军团作战,他们举着灰色的条状旗帜,用盾牌和长剑同吸血鬼厮杀。战争持续了三个多月,将摩尔多瓦化成一片人间炼狱。随处可见的穿刺枪林如山耸立,鲜血流入黑海,将浪花染得一片通红,又染透法皇眼的旗帜,留下红灰相间的印记,成为此后两百年间传承不变的配色。
最后,麦克林的祖先率领奇袭团在比萨拉比亚地区设下埋伏,用圣水洗礼的攻城弩穿透了弗拉德的军队,砍下了这位吸血鬼之王的头颅。维多在侧翼目睹了一切,目睹了苍蓝火焰的腾起,目睹了化为沙砾的神明。他于是极力突围,穿过仿佛燃烧天空的巨大火墙,并将弗拉德的沙砾和血枪带走。
他一面奔逃在空无一人的大地上,一面被钻心的痛苦包裹。他曾劝说弗拉德拒绝麦克林的挑衅,利用本土作战的优势消耗法皇眼的实力。但那位吸血鬼之王却看着他,告诉他自己从来一往无前的践踏,从未在敌人的面前逃避。
维多于是悔恨起来,而这悔恨又旋即变作复仇的火焰,在他心里不可抑制的燃烧。他发誓要夺回弗拉德的生命,夺回人类无情毁灭的一切,并重新拥立无数吸血鬼的国王。但就在这个时候,一阵风声却打断了他的回忆,并使他充满惊愕的发现:
布置在歌剧院外围的两道屏障,竟在一瞬间破碎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