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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Ⅳ. 觉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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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的荒野上,夜风鼓动,混合了鲜血的气息,在无尽萧条里盘旋。一团扭曲的黑雾,便在那风里显现,自那风里凝视,从那风里降临。月光轻轻的洒落,落在雾气表面,落在雾气中变幻而出的,惨白如蜡,光滑如胶的面孔。
“麦克林,原来你真的就在这里。”
那面孔这样说着,嗓音尖利而又怪异。他嘴里的尖锐獠牙,便随着一阵阴森恐怖的惨笑,在夜色里发着若隐若现的光芒。他周身环绕的雾气,便在这光芒里汹涌翻滚着生出了手脚,披挂起一件滴血的黑色外衣。
被点到名字的伊利亚德看着面前的吸血鬼,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他想,这绝不是毫无根据的偶然相遇,或许死在卢瓦尔河里的吸血鬼另有帮手,又或许此间还有许多不可告人的目的。但既然吸血鬼已出现在他面前,他就唯有贯彻血与灰里的信念,唯有“杀死”这一种选择而已。
与伊利亚德同时,吸血鬼也在静静观察着这位日耳曼人,看着他手上法皇眼标记的银色手枪,看着他那浸了水的,亚麻西装的褶皱衣襟。面对这样一位声名远播的屠夫,面对这屠夫身上镇压一切的气势,吸血鬼蓦然感到一阵源自灵魂的悚然惊惧。然而这悚然惊惧却在枯死的心脏里跳动,在冰凉的鲜血里翻腾,为他带来许多睽违已久的战栗。
是的,恶魔赐予了他虚假的生命,却没有赐予他生活的意义,也没有赐予他真正鲜活的魂灵。他只是一个残存的幻影,一个可鄙的愿望,一个似是而非的物体。因此他必须做点什么,必须用杀死,用掠夺,用挑衅,去填满其中不可计数的罅隙。
吸血鬼想到这里,又缓缓伸出手来,从衣袖里拿出一个做工精致的方形木盒。木盒的盖子上画着一缕缕鲜红花纹,并用黄铜鎏金的锁扣连接。加卡尔察觉到他的动作,于是立刻举起短剑,越过伊利亚德的身旁,向那托举木盒的手掌砍去。
伊利亚德试图阻止这位南欧青年的行动,阻止他向吸血鬼的贸然挑衅。但就他开口以前,那黄铜鎏金的锁扣却忽然弹起,掀开质量轻薄的盒盖,露出其中用丝绒垫陈放的东西——
那是一颗眼珠,
与活人的眼珠无异,带着笼络的血管,具有发青的眼白和淡金色的虹膜。
加卡尔看着那木盒里的眼球,感到一阵无所适从的怪异和反胃。他不能想象,眼球如此真实的外观,是否代表其具有真实的内里。而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这又是谁的眼睛?
正当他这样想的时候,那眼珠却蓦的一跳,并仿佛有生命似的,骨碌碌的转动起来。
伊利亚德于是发觉了吸血鬼的阴谋,发觉了那眼珠里的机关。但他却已失去了挽救的机会,失去了移开视线的可能。四周的风景便在这目光汇聚的刹那飞速变幻,变幻成另一个黑夜,另一个涛声起伏的河岸。
伊利亚德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个河岸,尽管它看来与其他所有的河岸都那样相似。但这河岸上凝结的鲜血,这河岸上流淌的悔恨,却使他在身处其中的刹那,便充满惊讶的发觉——
这是波兰什切青的奥德河畔。
奥德河畔,十五年前法皇眼波兰远征里,他被迫亲手杀死那些变为拟吸血鬼的同僚的地方,他被迫选择非此即彼的生活,肩负起他人生命的地方。他永远记得,并永远不能遗忘。
伊利亚德看着自己鲜血淋漓的双手,看着手里硝烟未散的银色手枪,便仿佛回到了那个夜色覆盖命运的晚上。他茫然注视着咫尺开外身穿法皇眼红灰制服的人们,注视着他们流泪祷告的面容,注视着他们匍匐下跪的身影,注视着他们诉说其中不可违抗的宿命。
但伊利亚德只是垂下眼睑,无视了同僚们悲切的祈求,并举起手里裁决吸血鬼的武器,举起那被子弹包装了的审判。他只能选择一种活法,一种无可挽回的道路,并任由那道路上的痛苦将他彻底淹没。
大量的鲜血让扳机变得粘腻,变得难以扣动。然而对伊利亚德来说,一切不过是无数噩梦里的瞬间,不过是灵魂深处将愈未愈的疤痕。他不会迟疑,并永远不会迟疑,因他早已许下撕心裂肺的誓言,早已决定残忍残酷的面对。
“杀死,杀死,杀死。”
随着子弹出膛的爆鸣响起,眼球创造的幻境如碎屑崩落,露出吸血鬼难以置信的,充满绝望的面孔。伊利亚德看着他,灰绿色眼里便忽然泛起一点嘲弄似的神情,他说:
“是个精致的玩具。”
这位伯爵说完,又轻轻的笑了起来,并从河水浸透的西装里,拿出一本苜蓿草纹章封面的,古老的皮质笔记。他一面向吸血鬼靠近,一面用右手托着笔记,奇妙的是,尽管他从未刻意维持,那笔记却始终竖直的立起,并不摊开任何一页,也并不倒向任何一方。
“吸血鬼,你有幸了……如果不是巧合,我绝不会用‘麦克林宝库’来杀死你这样的东西。”
伊利亚德说着,抬起那黄金戒指装饰的左手,如摩西使大海分割那样,指着面前吸血鬼的头顶。他开口,声音如教堂祷钟,带着某种不容抗拒的,使人臣服的魔力:
“击发术式第三百七十二号,堕灭之星。”
随着他那终焉似的话语,掌中的笔记骤然开启,页面上涌现升腾环绕的文字。一束巨大的,仿佛天柱似的光芒便轰然落下,浸没了吸血鬼的全身全灵。刹那过后,在那光芒击中的土地上,没有火焰,没有灰烬,只有一轮直径十米的焦黑痕迹。
伊利亚德手里的笔记于是又如最初那样合起,被他放进西装的内袋,尘封骇人的能力。黑夜因此在刹那间毫无征兆的回归了寂静,回归了一无所有的空虚。
伊利亚德便在这空虚里,缓缓的垂下眼睑,看着地上散落的木盒。那木盒里的眼珠却于此同时也跟着转动了一下,与那位伯爵对视了不到片刻,猛的自燃成一团苍蓝的火焰。
“加卡尔,你怎么样?”
伊利亚德又望向那位木然站在原地的,一言不发的黑发青年。但加卡尔却在他开口的瞬间,以某种旁人从未见过的惶恐神情,死死抓住了那位伯爵的手腕。伊利亚德意识到,加卡尔也与自己同样,看见了许多深渊似的过去,看见了那人人皆有的,不可言说不可触碰的伤疤。
但加卡尔嘴里说出的话却令人痛苦震颤:
“杀了我,不要让我这样活着!”
伊利亚德顿了顿,忽然不知该怎样回答。他无可奈何的苦笑起来,并托着这位南欧青年的下颌,与他全神贯注的对视,
“睡吧。”
他这样说着,伸手抱住了加卡尔昏沉倒下的身体。